仿佛被黏稠的沼泽彻底淹没,黑暗、死寂、窒息、动弹不得,被压缩的肺部发出痛苦嘶鸣,喉咙和气管内壁似乎长出了厚厚的苔藓,堵塞了一切通道,沈流灯拼尽全力摆动着四肢,不停挣扎试图逃出这片逼仄之地。
而现实中,病床上,只是指尖微动。
“……灯灯?”
遥远的呼唤在耳边响起,沈流灯像是一下被人从黑不见底的沼泽中捞了上来。
灵魂从黏稠的黑暗中一寸寸剥离,沈流灯溺水般深吸了口气,消毒水的尖锐气味插入肺腑,死寂被粗暴打破,耳畔声响仿佛隔了层厚玻璃,声音全部扭曲变形,模糊光晕刺痛眼睛,视线中有道晃动的黑色剪影。
沈流灯眯着眼看了半晌,才认出那满脸欣喜关心的男人是她的哥哥——沈停山。
他拇指温柔抹去她眼尾的泪,“是有哪里不舒服吗?”
沈流灯惊跳了下,下意识想要躲开。
见妹妹反应这么大,沈停山没敢再碰她,甚至往后退了两步拉开安全距离。
他将声音压得轻之又轻,“别怕别怕灯灯,是哥哥,哥哥不碰你,你别害怕。”
柔软床铺给沈流灯带来的不是安全感,而是陌生感。伴随强烈的失重眩晕,身体似乎仍在幻觉中下沉,时间的错位裹挟着记忆碎片,在脑中逐帧闪回,连带着现在都充满不真实感。
相较于“获救”的喜悦,首先冲击沈流灯的是彻底的生理性疲惫,仿佛每一块肌肉都被拆解、颤抖,甚至每次眨眼都会耗费她极大的力气。
生理性的混乱、回到现实的茫然充斥着沈流灯的身体。
犹如刚经历了场灵魂的强制蜕皮,所有深刻的伤口都随着旧皮的褪去而消失无踪。
脑中混乱,不断有什么飞快闪过,沈流灯却难以将这些记忆与自己联系,像是倍速看完了一场电影,除了悲伤的情绪什么也没能留下。
她焦急地去挽留那些风中沙砾般快速逝去的记忆,因为她直觉自己忘记了什么非常重要的东西。
在超负荷的感官信息下,大脑处理系统完全过载,引起炸裂性、难以忍受的头痛,监护仪的每一声“嘀”都像根冰锥扎进太阳穴。
“哥哥……疼……”沈流灯满脸的泪,试图向最亲近的人求助。
“哪里疼?”沈停山快步走近,却罕见地手足无措。
“头……头好疼。”
沈停山想去摸摸她,但又怕碰碎了她,“没事的没事的灯灯,医生马上就过来了,马上就不疼了……”
早在发现妹妹有苏醒迹象的时候,沈停山就摁响了床旁的呼叫器。
果然没过多久,意识模糊的沈流灯便听见了几人急促的脚步声步入房间。
她隐约听见哥哥声含担心,但依旧快速且有条不紊地向医生描述她的症状。
沈流灯能感觉到冰凉液体被推入身体,疼痛逐渐退去,灵魂轻盈地漂浮在沉重身体之上,庞大的记忆开始回归。
小说世界,沈流灯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听见了系统的声音。
任务完成了……
那陆痕呢?
他现在如何了?
沈流灯下意识在脑海呼唤系统。
她失约了,没能等到陆痕。她不敢想象陆痕回来后看见她尸体的心情。
“系统?”
“311?”
“……311你还在吗?”
沈流灯不知呼唤了系统多久,脑海中依旧只有她自己的声音。
她在异世界的那十年,没能留下一丝痕迹,就仿佛大梦一场,似乎一切都是她的濒死臆想。
沈流灯再次从黑暗混沌中醒来,第一眼看见的依旧是哥哥。
寸步不离地守在床边,那双布满血丝疲惫的眼睛一看见她苏醒,肉眼可见地亮了起来。
“灯灯你醒了?头还疼吗?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饿不饿……”
沈停山关心的话在看清沈流灯暗淡无光的眼睛时逐渐停了下来。
妹妹的状态不太对劲。
妹妹刚苏醒那会儿情况过于混乱,细节容易被忽略,现在仔细看来妹妹似乎变了许多,自那长长的一觉醒来后。
神态、眼神都与车祸昏迷前不一样了。
尤其是眼神……混乱而痛苦。
不像是昏迷了一个月,倒像是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历经坎坷饱经风霜多年。
“抱。”
沈停山没来得及细思,就听病床上的妹妹艰难发出个气声。
“好好,哥哥抱。”
沈停山心软得不行,坐在床边,将妹妹小心翼翼地抱进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