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流灯微惊,指尖下意识抵住袖中匕首。
但她稍稍定睛一看那帷幔难以模糊的宽肩窄腰,便认出了是谁。
她不动声色地收起袖中匕首,散漫转动温热茶盏。
“教主大驾光临,所为何事?”
没想到他现在会来找她。
原以为经过方才那和羞辱无异的场景,他好歹得躲她一阵。
该不会是想了会儿实在气不过,来杀她的吧?
沈流灯苦中作乐。
她今日一赶到这武林盟便隐约察觉到了陆痕的视线,气都没来得及喘,立即换了套衣裙去寻陆逊,故意让陆痕看到自己同陆逊举止亲密。
她不想让陆痕将全部注意力放在她这里,现在是多事之秋,他应当多多顾及自身,抓紧时间养精蓄锐,整合兵马,以防被武林中人和阳教双面夹击。
伤痕未愈骨节分明的手掀开帷幔,陆痕向坐在桌旁的她走近,步履轻缓,怕惊走什么似地小心翼翼。
灰眸一出现便在她戴着鸢尾面具的左脸落定,似乎眨眼间便下起了场细密的、连绵不绝的雨,眼中的心疼自责像是湖泊中漫溢而出的水,无声却显而易见。
“还疼吗?”
他怎么看起来并不生气的样子?
沈流灯偏脸躲开他的手,站起身来,俯视弯下腰背的他。
“若教主只是为了问这种无意义的话,属下还有事,恕不奉陪了。”
见沈流灯对他避之不及,转身欲走,陆痕灰眸低敛,望着自己落空的手。
“十年前紫竹岭……”
沈流灯脚步顿住。
“你还有印象吗?”
“陈年往事,总提它作什么?”
站在沈流灯身后的陆痕只能听见她不耐的声音。
“是我推你进的蛇窟,难不成你心血来潮又想找我报仇?”
“怎么,教主这次是想让我也尝尝被万蛇啃食之苦,还是你想就此杀了我一了百了?”
激烈的、故意挑动情绪的话语被陆痕熟练忽略,他绕到沈流灯面前,认真地盯着她的脸,“你推我下蛇窟,又救了我。”
沈流灯端详他两眼,神情古怪,“教主你怕不是前几日伤到脑子了?趁早去治治吧。宁清治脑子挺有一套的,实在不行我把她借你一用。”
“是你救了我,我知道。”
明明上句话就是固执的笃定,他偏又问她:“十年前紫竹岭,我被推下蛇窟之后,是不是你将我从蛇窟里救了出来?”
背着光,紧盯她的灰瞳却格外地亮,月光石般通透的质感,虹膜纹路幽幽泛着深沉的蓝。
仿佛清可见底的水域,被迷惑的人放心踏入,感觉到一脚踏空的失重时,才惊觉水深无底。
陆痕的灰眸应该只有沈流灯觉得好看,非人感强,尤其是在带着审视的时候,给人一种被水怪盯上的溺水感。
他此刻的目光明明是平静的,堪称温和的,不带丝毫攻击性。
可在现下这种场景,越平静才显得越诡异。
沈流灯被盯得有些发毛,心下骂了句。
真是见鬼!
被他看得鸡皮疙瘩起了一身,飞速转动的脑子还有空冒了个泡——这双眼睛是真他爹的好看啊。
游离只是片刻,沈流灯张嘴就要乱扯。
但不知怎的,她张了张嘴,又装作若无其事闭上了,嚣张不屑的表情差点没能维持住。
陆痕立刻便察觉到了她的停顿,从现身开始就几乎没什么情绪波动的他愣了下。
但很快,沈流灯冷嗤了声,仿佛觉得十分荒谬似地,“懒得同你在这乱扯。”
她绕开挡在面前的人,快步往屋外走去。
这不能待了,再待一会儿老底都要被挖出来了。
沈流灯一只脚刚迈到门外,就被回过神来的陆痕攥着手腕拽了回去。
“咚!”
格扇门重重在身后关上,灰尘浪潮般涌入斜阳,如四散的星屑,大掌稳稳撑在门缝,沈流灯被困在陆痕与门之间,尘星穿过光影界限,悄无声息地落在他二人身上。
光线暗下来,显得看向她的灰瞳更亮了,亮得惊人。
沈流灯目光在陆痕扬起的薄唇上定了瞬,偏开头。
“放手。”
陆痕知她为何突然停顿。
她也知陆痕为何而笑。
她说过不会再骗他。
她可以保持沉默,但她不能对他说谎。
在灰眸的盯视下突然记起了对他的承诺,乱扯的话陡然哽在了喉间,像干了的痰,死活吐不出。
时间地点都说得很清楚,让她无空子可钻,是以狡辩的话都难以组织。
那日确实是她救了他。
原本她按照剧情将陆痕推下蛇窟后,她的任务就算完成了。
接下来就该人美心善的女主上场了,从蛇窟救下陆痕,为他疗伤,像道光般出现在陆痕充斥谎言、肮脏残酷的灰暗世界。自此陆痕为了守护追逐这道温暖的光,甘愿付出自己的一切。
本来应该是这样的。
但剧情推进的时候出了点意外,本该去蛇窟救陆痕的女主不知怎的,在半道就被蛇群围住了,自身难保了都。
在响彻耳际的系统警报声中,沈流灯只好先去救下陆痕,给他解了毒,再去帮女主解围,引导女主往陆痕所在地去。
她一直蹲到陆痕苏醒,确定他醒来的第一眼看见的是女主,她才离开的。
但无论过程如何曲折,在陆痕眼中都应该是:沈流灯推他下蛇窟、路盎然救他出蛇窟并悉心照料他。
他怎么像是知道了些什么?
突然提及这桩陈年旧事,而且态度笃定得过于古怪。
“是不是奇怪于我为何会知晓?”陆痕仿佛有读心术。
说话间温热气息轻抚她侧脸,带起一片痒意,沈流灯才惊觉他们间的距离太近了。
沈流灯头别得更开,下意识后退,直至后背抵上冷硬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