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盎然正在房中收拾东西,一道黑影挡住了光线,她警惕掀眸。
“陆大哥?”
路盎然一愣之后有些惊喜,看着他苍白的脸色有些担忧,“陆大哥你怎么也会在此处,身体如何了?”
几日前他浑身是血,脸色煞白出现在眼前的模样让路盎然记忆深刻。
彼时的他简直就像是浑身是洞的稻草人,仿佛随时都会倒下,可他只是让宁姑娘简单帮他处理了下伤口,便要带着宁姑娘去治疗沈姐姐。
刚醒的她听见沈姐姐身受重伤,便也急着同他们一起赶去。
陆痕摇头,表示无事。
“我……”
路盎然停下手中动作,静静望着似乎想说什么的陆大哥,却见他忽地顿住了,余音干涩得不像话。
路盎然给他倒了杯水,“陆大哥……是怎么了吗?”
陆痕喉结艰难地动了动,像是短暂地被什么哽住。
他将杯中水一饮而尽,“……我有一事相问,还望如实相告。”
陆大哥向来果决,还是第一次见他犹疑不定。说明陆大哥所问之事对他而言必定是极为重要的大事。
路盎然神色认真起来,“陆大哥请说,盎然必定知无不言。”
“十年前紫竹岭,你是否曾从蛇窟中救出一位孩童,为他治愈蛇毒?”
他一提,路盎然不用多想便回忆起了那时的事,倒不是因为他口中习以为常的救人,而是那时是她与沈姐姐的初遇。
紫竹岭,她是碰到过一个中蛇毒的男孩。
她端详陆大哥的脸,试图找到一丝似曾相识。
“难道……陆大哥你就是当初那个被蛇咬得遍体鳞伤的男孩?”
“是。”
“原来如此。”
根据陆大哥的侧重点,路盎然很快便想通了其中关节。
“陆大哥之所以对我那么好,是因为你以为当时是我救了你?”
自他们认识以来,陆大哥就对她处处照拂,甚至她还有曾过自作多情的想法,但观陆大哥眼中并无对她的情愫。
那种感觉很奇怪,就像是……他应该对她好?
像是任务。
陆痕没作声,像是默认。
看着那双紧盯她等待结果的灰眸,路盎然坦然道:“不是我。”
“我看见了你帮我涂药。”陆痕面上一如既往的冷淡平静,心脏却突突在狂跳。
他用力掐着掌心尽量放缓自己的呼吸,他怕他听不清路盎然接下来的话。
“不是我从蛇窟中将你救出的。”
“我是在一棵大树下看见昏迷的你,周遭撒了圈雄黄,那时你体内的蛇毒就已经被解了,我当时帮你涂药只是让你的伤口好受些,愈合得快一点罢了。”
路盎然想起什么,“哦对了,那药还是沈姐姐给我的。”
“她救下我后便让我往那儿走,怕我遇到蛇,还给了我驱蛇药和伤药。”
路盎然的话陆痕听得非常清楚。
与此同时他仿佛听见了什么碎裂的声音。
就像是坠崖的脆薄瓷器,其实在从崖边掉下去的那刻瓷器就已经碎了,它的命运如此,时间早晚罢了,可他不信,偏要找遍崖底,亲眼看到瓷器的碎片才甘心。
碎了。
是真的。
他亲眼看见了碎片,亲耳听见了从遥远过去传来的碎裂声。
看到朱痣的那瞬,陆痕心中其实隐有猜测,可他不敢相信。
不敢相信自己那么早便得了她的偏爱。
她再清楚不过他在哪。
她是故意的。
故意引导路盎然往他的方向走。
故意给她伤药,想让她继续疗愈照看他。
甚至故意让他一睁眼就看见他的救命恩人——路盎然。
她不想他死,暗中救他,与此同时却斩断他将救命恩人这个头衔往她头上安的可能。
亲眼看见了救命恩人,自然不会怀疑推他入蛇窟之人才是拖他出蛇窟之人。
若不是被拖出蛇窟之际他短暂地清醒过来,看见了拖拽他的那人右手肘内侧有颗红痣,他怕是要永远被蒙在鼓里了。
那在他没有睁开眼的无数次呢?
她又暗中救了他多少次?
他也永远不会知晓。
仿佛被重重一脚踹进沸水中的冰雕,一开始只是感觉眩晕,麻木,被一种遥远的、模糊的温暖压力所包裹。
直至滚烫的水将坚冰连带着他的皮肉一同融化,蛮横大火自破碎皮肉上燃起,一种深度的、灼烧的、撕裂般的剧痛开始出现并迅速加剧。
陆痕似乎听见自己冰冻的骨骼发出细微的、如同冰面开裂的“咔嚓”声,仿佛有人将烧红的铁钎,顺着骨髓腔从骨头的一端狠狠插了进去,无处可逃的灼痛将他从内而外地煅烧。
比温暖更早到的,是穿透灵魂的痛意。
可正是这剧痛让常年麻木的他从未如此清晰地感知到自己还活着。
从未如此明确地感觉到被爱。
痛苦如海啸般袭来,心脏泵出浓稠、寒冷、酸涩的血液,胸膛震颤绞痛,失控的、混乱的搏动,濒死的心悸,眼前发黑,在尖锐耳鸣中,彻底罢工的脑海陷入某种意义上的寂静,他清晰地感知到了自己带着后怕的庆幸。
近乎恐惧的庆幸。
还好。
还好他发现了。
回到武林盟统一安排的住处,沈流灯心不在焉地给自己倒了盏茶,神情淡淡,盘算着什么。
清风自窗外吹来,清新的草木气息渐渐盈满房内。
沈流灯倏地掀眸望向内室。
不知何时垂下的缥碧色帷幔微微晃动,朦胧透出道高大身影,如悄无声息出现的鬼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