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短暂的静默对峙之后,三人达成共识,并定下了前去原初忆域探索的行程。这并不是能急于一时的事情,他们沉入梦中,于惊梦酒吧小酌一杯,又聊到匹诺康尼的历史。信仰归属,圣杯战争,以及对于公司收益的影响和改变,这近乎一种无意义的漫谈。加拉赫早已不在这里,舒翁笑着将酒杯端上。
维里塔斯曾经断言砂金绝不肯真正喝醉,生死边缘的赌徒总保有一线理智,而事实的确如此。金发青年说得轻飘飘,听来虚张声势,奈何好友实在太了解他,直到此刻。我可以睡去了吗?他无声发问。
托帕笑了笑:“当然,我们一起。”
维里塔斯叹了口气:“否则你还想死进忆域?”
好消息是他们在进原初忆域之前给舒翁付了钱,就算没来得及也没关系,毕竟她可以去找公司员工付总监们赊的账,不过三人看起来不想给人添什么麻烦。此乃后话暂且不提,几位醒来时并没有喝多了之后的头痛欲裂,就像温水漫过五感,又在完全窒息的瞬间骤然清醒,比「沉眠」的利刃更温柔些。
匹诺康尼的命途已然归于「存护」,那橡木鸣蛀之梦也就不复存在,就连砂金也不知道三人将去向何方,或还会抵达流梦礁?然而事实并非如此。流光溢彩的浮冰在空气中游弋,像是鱼群,他们心中不合时宜地冒出一个笑话:末王的所作所为难道是为了去世界尽头整两口浮黎?但酒馆是阿哈的属地。
维里塔斯压抑着怒火:所以你根本没有确凿的证明和绝对的把握,赌徒。砂金嗯嗯两声,稍微往托帕远处躲了点,省得自己这位同僚气头上喊来账账给他送出原初忆域。他眼疾手快,捉住一只行将飘走的忆泡,转脸若无其事问学者:教授,这是什么?
是忆泡。拉帝奥教授回答了一句废话,才继续说下去:和我们有关的忆泡。这件事的原理说来倒也简单,拉扎丽娜女士向忆域献出生命,为这片梦境赋予了独有的特性。也即向往自由之人,将会见到原始梦境的样貌;执念难消之人,或许会接触到某些特殊的梦泡。而「满心茫然,不知去处」的人,将会重返十二时刻,于自身的过往之中,寻回方向。
为了探索原初忆域,他们并不能回到十二时刻,于是携带了出自博识学会仿照界域定锚所制作的「锚点」,使得三人能坠入更深的梦中。其实按道理来讲,这事的成功率很低,砂金纯属心血来潮,公司对他的期望本也不高。虽说他渴望自由,虽说他执念难消,但「虚无」的阴翳笼罩于身,这份空无与茫然会极大影响梦境的判定,几乎就不可能成事。
托帕咂摸片刻:他们到底许诺你什么了?砂金实话实说:带薪休假。他的同事因此进入了一种释怀与不解的叠加态,扭头再一看学者,简直想拿电容笔砸他脑门。他提起嘴角,笑了一下,那双眼睛却很平静。而他知道,自己相识多年的两位好友绝不会坐视不理,袖手旁观他独自潜入那幽深的忆域中。
良心未泯的人最先下桌。砂金当然能通吃,扮可怜是他的拿手好戏,以好友对他的戒备心,瞒个三年五载的都行。但他还是故意点明,又使对方起了疑心,最终毫不犹豫地承认一切。他们对彼此抱有等重信任,他无意辜负,这是赌徒绝无仅有的真情。
然而这一切能成事的前提,有且仅有一个:他们当真将彼此视为锚点,比学会出品的装置更确切。事实不容辩驳,真相说明一切,砂金已经称不上是押注,答案自己迫不及待地给他透题,这便是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如此奇妙。众多散发辉光的忆泡在他身旁游动着,引得托帕和维里塔斯也来看,却惊异发觉:存在于记忆中的隐秘,早向彼此吐露过了。
他们能成为彼此的锚点,不只是因为绝对足够的信任,也有坦诚与理解的部分。凡有所联想的,都归属于记忆,知晓对方过往,就意味着把自己写进了他的人生中。而这样的交换,在往日无数个温存或孤寂的夜里,三颗心就贴近了。并不为了某次任务或公司及学会的利益,只将自我铺开,供人观瞻。
能看到这些的,唯有余下两人。这般连结将三位绑在一起,极幽微而显著的,无法被任何人否认,就连自身也不行。无数与他们相关的忆泡升起、破裂又组合成另一个故事,观者仿佛与其同走过这路。
在离开原始忆域之后,这些都是“不足为外人道”的细枝末节,要以理性、客观的态度,记录这里所发生的一切。没有办法,这些事就只能被埋进记忆的最深处,毕竟三人面对彼此,不能说没有理智,也得讲完全感情用事。不符合任务要求,这是实话。
他们会说是拉帝奥的「锚点」立了大功,会说是砂金总监的运气一向如此好,还会说托帕总监谨慎而计划周密。这是足矣服众的说辞,但面对笑意盈盈前来质问他们倒地有没有注意安危的翡翠,三位只能选择实话实说:事实证明,有那两人就足够了。
这就够了。
我永不引人堕落的灯塔,我抵御风浪的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