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一下,你不是在休带薪假吗?”
红白发的女人推开房门就被惊了一下,身后的扑满扇着耳朵,她那金发的赌徒同僚此刻正站在落地窗前,手里拿着一份全息投影的文件。砂金听闻响动抬起头来,对托帕笑了一下,耳旁坠子晃了一晃。
但我发现了一点有趣的东西。他说,这次的加班是我自己讨来的。托帕张了张嘴,刚想说“你终于理解我的爱好了?”就听见身后维里塔斯堪称无奈的叹息:这就是你指名我们两个来这趟任务的原因?
砂金理直气壮与那双赤金眼瞳对视:你也没拒绝我啊,教授。学者从他手中抽走文件,语调上扬约莫半寸:你身上有伤,独自行动我和她都不放心,而我对原初忆域的样貌……的确感兴趣。托帕觉得后半句听起来像找补,但她没法否认我们亲爱的拉帝奥教授的前半句,于是闭上了嘴,两人统一战线。
她从维里塔斯手中接过文件,大致看过,抬起头用一种匪夷所思目光望向了砂金。托帕迟疑片刻:你的意思是说,我们三个,去探查匹诺康尼的原初忆域?金发青年朝她笑了一下,粉色镜片后的眼睛带着一点狡黠,语调软下来:否则我只能独自去了。
你在匹诺康尼还没死够?维里塔斯冷笑出声,与这不省心的赌徒对视。当事人摇了摇头,陈词近乎冷酷:毕竟我还没真正死去,至少现在不想了,所以我不会再那样铤而走险。托帕差点翻他白眼,「钻石」的本意只是让他收归命途,谁知道砂金超额完成了KPI,真把这片美梦之地收了回来。但代价是被「虚无」浸染的身体,和他那支离破碎的基石。
后来他们当着翡翠的面吵了一架——倒也不算,砂金说着收益率和投资风险之类的陈词滥调,托帕只是静静望着他。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可你是会死的,对吗?下一秒,这赌徒愣了愣,竟再度笑出声来。他说:我当然会,但不会把它浪费在这里。
他从托帕手里抽走房卡,看了看不远处的星,继续说下去的语调依然很轻快:它是我等赎罪之后,必然沉降的归宿,但不是今天,不必畏惧。红白发的女人忽然也笑了,一把揪住砂金的衣领,把他拖进楼道拐角处,“啪”——响声清脆。砂金偏过头略略扯了一下嘴角,心说挺好,还知道避着点外人呢。
维里塔斯知晓这事之后说他活该,托帕的关注点却是:星是外人,那我和翡翠女士是什么?砂金给了她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和此时此刻如出一辙,古怪、轻柔,而带了些戏谑。他作出这样情态,往往是心虚混杂绝不悔改的固执,就像匹诺康尼那次一样。两位好友拿他没招,此人吃过的苦太多,打也打得骂也骂得,但他永远将自己放在绝路的边缘。
直至掀开底牌的那刻。托帕自认倒霉,和维里塔斯对视一眼,主动开口道:你到底想做什么?砂金便胜券在握似,微微地、微微笑起来,回答她:拉扎丽娜女士将生命献给忆域,造就了一个匹诺康尼独有的特性。我在美梦中的计划因此成功,随后之事想来也不例外,我的运气一向很好,难道不是么?
学者听到这,已然完全明白了砂金要做什么——没有他牵线搭桥,这人也组建不起那支研究忆质的团队。我们亲爱的总监投桃报李,将所有成果与他公开共享,因此维里塔斯知晓的无比清晰:身处原初忆域的逐梦客,会飘向能实现他们「渴求」之处。
那么。他发问:这与我们有什么关系?砂金眼中闪烁着奇异的光辉,他从维里塔斯看到托帕,声音很甜蜜:我需要一个锚点,教授!他这话听来语焉不详,答案却很明了,歌斐木尚且需要一张光锥来确保自己不在记忆中迷失,他怎敢断言能全身而退?
托帕沉默了片刻:就因为是我们两个?砂金看了她一会,点了头,没有否认这件事。他向来是个有收益就敢押上性命的赌徒,比为了3000%收益敢上高能粒子断头台的资本家还激进,做出这事倒也不奇怪。但。他话锋一转:你们两个只要留在梦境表层就可以了,采集原初忆域数据这件事由我来做。
于是他好友又发出嘶嘶吸气声,下意识脱口而出一句问话:为什么?而砂金显然没对这个问题有所准备,他愣了愣:总不能让你们无偿加班吧,请你们在梦里玩,我买单。托帕如果不是顾及维里塔斯在场,她能把对面这人拽过来再扇一巴掌,也不是说学者就不这样想了,现场这才维持了古怪的平衡。
最后还是维里塔斯先作出决定:我们两个跟你一起进去,你不能独自行动。砂金试图挣扎:教授,我已经不是小孩了。然而那双浸过冰水似赤金眼眸幽幽望着他,语调不容置疑:我在梦中放任你的「死亡」,因为那是你所渴求的,但你已经死过了,仍不满足么?一语中的。我们亲爱的总监闻言沉默下来,托帕乘胜追击:足够了,难道你要现在就回到雨中,放任那河流没过你吗,我想至少不是今天。
她用砂金先前说过的话来反驳他,眼下实在很有理有据,有着灼眼眉目的金发青年沉默良久,终于捂住脸笑出了声。托帕和维里塔斯眼神交流:他又发什么疯?不知道,此人日均发疯三次,早中晚按时服用,诡异得匪夷所思,两位好友早磨平了脾气。
一个习惯的养成要21天,他们认识了大概不止21个月。末王毕竟还没死,所以众生可以感慨命运如此奇妙,他们也就这样走到一起。砂金最后还是松了口,因为托帕,也因为维里塔斯那句:并非所有人都不愿意为你身涉险境。这话不假,他们三人在某些方面简直惊人一致,比对面先意识到他在替自己痛苦,又意识到他是因为希望自己幸福而痛苦着。
但总有人肯陪你走完这一程。比如托帕,比如维里塔斯,比如砂金。当然潜入匹诺康尼的原初忆域并没有这么危险,在有忆者的引导和光锥作为锚点的情况下,它甚至有可能被开发成为一项极限挑战活动。不过是黄泉那刀太过惊天动地,刚从死地归来的又要前去,他的好友对此心有余悸,仅此而已。
因为有人恨他,就有人爱他。当然了,砂金知晓两位好友对他的态度最开始只是责任,有悲天悯人之心的崇高学者和良心未泯的同事遇见他,简直是一场灾难。但现在不是了。虽然很难说他们之间扯平了,他倒也算有“真理医生”和“托帕总监”的把柄在手,毕竟不爱惜自己这种事……呃、谁没做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