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维里塔斯准备联系技术研发部的前一秒,一只手伸了过来,拿走了他的手机。半躺的金发青年从沙发上爬起来,看了一眼桌上的模拟沙盘,耳旁的坠子微微摇晃。他拉长声音:有什么问题吗,教授?
问题大了去了。维里塔斯瞥他一眼,试图把手机拿回来继续拨号,看见托帕端着水果坐到沙发上,探头看了一眼,语气是略微上扬的诧异:你还真让他们把这个机制做进去了?我们亲爱的拉帝奥教授扯了一下嘴角,好的,现在真相大白了。他深深叹了口气,心中涌上一种难以描述的疲惫,随即是想对砂金砸自己电容笔的欲望。能不能放过他这一次。
到底是什么人会把贩卖自己赚钱的方法做进资本市场模拟测试里?学者觉得自己是全家最正常的那个人,两位在公司任职的资本家完全没觉得有哪里不对,当事人还振振有词:考虑到现实因素和往期实际范例,把一切变量纳入计划,不是很正常的吗?
椰子糕跳上桌拱了拱维里塔斯的手,砂金对他报以无辜一笑,托帕死命拉着才没让他血溅当场。半分钟之后,拉帝奥冷静下来,因为他知道两位好友的决定一向有道理——如果抛开他、呃,他们日常发疯出任务发疯和一边作一边绝境求生的话。孔雀总监不是个好相与的,实际上养宠大户也不遑多让。
综合两位出任务的表现考虑,将个人变量因素加入货币战争这个数据模型中,实在是合适得不能再合适了。即便如此,维里塔斯仍觉得闹心。这是一种出于纯感性而非理性的判断,哪怕它能使得战略投资部的收益最大化,哪怕它的确能规避风险让下一次任务更安全的结束,哪怕它被加入其中的每一条理由都有理有据……无法否认,他只是无可避免向导被黄沙掩埋的鲜血,并以非研究者的旁观姿态感到痛惜。曾经如此,认识砂金之后也没减缓多少。
他该习惯的。在场没有普通人,也没有正常人,能和命途共悲喜的不是神经病就是苦难者,而绝大多数两者兼有之,这片宇宙中一般将其称为疯子。这样的人干出什么事都不奇怪,何况只是区区……把过往做进货币战争机制里。维里塔斯很想这么说。
可他说不出口。能理解和能接受是两回事,但此时此刻他显然没办法阻拦,于是教授只能像往日无数次那样叹息,默认了两位好友的行为。他只负责检修货币战争的机制和数据模型,奈何维里塔斯和砂金托帕一起生活,因此这两天看他们测试了许多。
开放给开拓者的货币战争和内部用的并不一样,倒也是怕泄密,毕竟该知道的也跑不了。只是小浣熊听见数据就开始打瞌睡,效果大概比姬子的咖啡还好。但资本家们怎么会放过这个抓人干活的好机会呢,在几经调试之后,做出了休闲版数据采集端。
无需做任何决策与推演,只要反复进行模拟,拥有强大算力的终端就会给出不同的可能与情境,而一切关键节点的铺陈都是枯燥无味的。他们把货币战争包装成和模拟宇宙一样有奖励的游戏,开拓者自然喜欢,星前两天还发了消息,希望能快些更新。
而成年人的生活总是枯燥无味……真的吗,维里塔斯对这话表示怀疑。最好的自杀年龄是十八岁,在那之后,就算结束自己的生命,也将被称为‘失意的大龄青年’了。只是他的好友似乎永远年轻,也许是一位被剥夺了童年而另一位就没有过,又或不想上班是众生共同的心愿。总之,他们玩心真的很重。
货币战争的乐趣到底在哪?落地窗外下着雪,庇尔波因特不过节,砂金和托帕先斩后奏请了假,拉着维里塔斯一同出门走走——虽是搭乘小型星舰。这艘船要在星球上空悬停一天,他们三人为此买了观景包厢的票,结果大晚上还在这里研究货币战争的通关攻略。当然啦这毕竟是假期,所谓放松的时间就是拿来浪费的,可以心安理得的卷着猫糕扑满好友一起在房间里打游戏。桌上摆着的杯子还在散发热气,但不是咖啡,总监们在加班时喝的够多了。
托帕看了一会屏幕,有点困,发现把上眼皮和下眼皮靠在一起会很舒服,一歪头靠在砂金肩膀。当事总监显然没料到这一茬,好友没控制好平衡滑进他怀里,又带着他倒在了沙发上。被压在底下的金发青年艰难地挥了挥手,维里塔斯迟疑片刻,端来一杯热巧克力。那只手停了片刻,便扑棱成了翅膀。
面对此等情景,学者没忍住笑了笑。实际上,依照公司学会的小道消息与传统风俗,他们应该共享一些心照不宣的隐秘,进行幽微难懂的试探,行为举止都自带算计,有筹码的才能上桌。事实却是三人打成一片(物理),然后在软垫和毯子的包裹下偃旗息鼓。命运如此奇妙,末王毕竟还没来得及死。
砂金从桌子与沙发的缝隙中伸出一只手,拿过全息显示屏,就着躺倒的姿势扒拉几下。他实在是懒得动,让托帕稍微起来点,给自己翻了个面。很难想象,在外风光无限的总监和学者私下竟是这样,不过烛墨学派的撰笔人也未必有修私德——还请不要随地编排别人。他瞥两眼数据,困了,倒头就睡。
这一觉很不安稳。砂金睡了约莫半个系统时,期间猫糕扑满轮番跳舞,托帕不语、只一味拍照。此人顶着凌乱金发控诉维里塔斯为什么不拦一下,学者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将冷掉的热可可放到一边,轻而开口:你自己把它们裹进毯子,还不让出来的。
好的,ok,fine,那没事了。前不久侍者为他们送来了晚餐,托帕开了一小瓶酒,反正星舰又不需要他们来驾驶。他们很经常的这样坐在一起,从最初外界看来称得上诡异的相遇——剧本起承转合,也管不着生命体们彼此打过的一次照面。那时砂金的杯子里是牛奶盘子里是面包,带走他的是翡翠认养他的却是拉帝奥,此人花了一段时间,才教会对方星际通用语,转头卡卡瓦夏和叶琳娜玩一块去了。
公司的神经病毕竟是上行下效一脉相承,从十万年前路易斯弗莱明跑路开始,直到今日的东方启行仍未改。维里塔斯觉得这么指点亚婆离女士似乎不太好,但显然他的两位好友不这么想,由此他得出最新结论:钻石要造反。答案也许没错,但此人并不想掺合公司的爱恨情仇,信仰与利益交织在一起的戏码外人看来叫恨海情天,当事者只觉一地鸡毛。
哈。他们三人又何尝不是如此呢?账账拱开全息透明舱的设置按钮,墙壁和地板的遮掩逐渐褪去,露出其下万家灯火。很遗憾的,在场没有任何一人拥有过普世意义上的安宁,倒也是没办法的事。一般来讲命途行者爱死亲友,爱在这不是动词,但也可以是动词。先前讲能和命途共鸣的就两种人,无论哪种都和“平平无奇”四个字不沾边。砂金裹着毯子坐在地板上,又低下头来,研究云层中飘落的雪。
他后知后觉:他们没有目的地,观景航线是办好手续之后临时加的,因此三人才选择滞留在此。蓝紫发的学者像是看穿他的想法,将手里拿的一张海报递过去,提前给出解答:人们庆贺本土神话中创造者的诞生,将祂降临的日期定为节日,只是这样。
砂金这才偃旗息鼓,打消了回去给奥斯瓦尔多下绊子让这人左脚绊右脚的打算。而他对维里塔斯话中这种行为艺术——在有星神存在的宇宙中,确实算是行为艺术了,他对此并不陌生。生长于茨冈尼亚的埃维金们曾经笃信地母神,他是受到赐福的幸运儿,在众人的托举与血泪中跌跌撞撞的存活下来。
他们笃信一些东西,因它而活也为它而死,卡卡瓦夏辗转流离多年,幻觉似的梦仍未破灭。然而砂金并未沉浸其中多久,因知晓宇宙中的文明轮转如涨落,个体的悲哀实在太过渺小,人与人的境地并不相似。他从不留恋也不能留恋过去,唯有午夜梦回时,有亡魂在耳边哀哭。那是他最后的温存时刻。
托帕拿着平板蹭了过来,砂金察觉到好友靠近时传来的体温,很自然地一瞥她手中屏幕。如果那是机密文件他大概会说怎么请假还加班,然后帮好友一起处理紧急任务——拉着按理说本不该知晓这些的拉帝奥。当年在匹诺康尼的合作仿佛一种明争暗斗之下递过来的橄榄枝,问学者:你到底想要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