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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乙女向】今夜月光刺破深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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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难道不能同时是我的心理医生,导师,亲密的挚友,精神的驯化者,母亲,武器……和爱人吗?”

听到这话时,我正在翻阅战略投资部本季度的总结报告,闻言轻轻‘嗯?’了一声。实话实说,这事本该是钻石或诸位IPC高层的,我无所谓公司的理念——也不在乎他们的答案。在反应过来对方刚刚说了什么之后,我心平气和地回答了一个好,满意看见赌徒那张万年不变的完美假面崩裂,几乎得意似的微笑起来。

我可不是他想象中的完美之人。也许这些年的光阴在朝生暮死的短生种眼前笼罩了太厚的一层滤镜,以至于朦朦胧胧、连我本貌都看不清。我太有自知之明而又太傲慢,而砂金——卡卡瓦夏,这家伙心甘情愿自欺欺人,蒙着双眼走路,还以为好运总能绝处逢生。

可一切礼物的馈赠都有代价。我扯住他的领带,这家伙刚开完会,石心十人的制服还穿在身上,此刻顺从垂首,向我贴近了些。我微笑起来:好啊。看在你死过一遭的份上,亲爱的,我给你想要的、所渴求的。

一如多年之前。

我游历到那颗名为茨冈尼亚的荒星纯属意外,身上带着的东西只有一把长刀和一面镜子的碎片。好不容易联系上了黑塔,这位返老还童的魔女看见我,讶然挑起半边眉梢,近乎恶劣吐字:你居然到现在还没死?

我摊开双手,还是笑吟吟地:诚如所见,本人祸害遗千年,活得好好的呢。她显然是听闻了那场蔓延了数十年的星系混乱,又知晓它近来被巡猎的光矢一箭贯穿,但——那只是记忆的倒影,它早已结束在上百年之前,本琥珀纪降临之初,克里珀砸下的那一锤中。

就连天才也被我骗过,我不禁为此自鸣得意,并将真相和盘托出。伟大的黑塔女士难得不优雅地翻了个白眼,感觉快要被我气个半死,啪地关掉了全息投影通讯。我兀自站在原地静立许久,忽得很愉快、很轻柔地笑起来,对夜空无声发问:我又是谁的伊德莉拉?

万代尘寰只是沉默,而我混不在意,想起破碎的镜子与虚假的真实,一切和乐之下的残忍。可笑,这世界充斥痛苦,一体之中、相互攻讦者众,唯有由谁来引领,方能解脱苦海。我回过神来,看见枯木丛之后探出个金色的毛茸茸脑袋,胆怯地小声道:女士,您还是快点离开吧,附近有很多危险,和那些卡提卡人。

听到这话,我愣了片刻,旋即平静开口:但我已迷失了自己的路途,需要谁来指引方向,那请问,你能担任这样的职责么?在荒漠中生存的埃维金人敏锐、警惕,眼前的男孩却被蛊惑了似,上前来牵住我的手。

姐姐。自我介绍为卡卡瓦夏的孩子说。那我带你回我们的聚集地吧,大家都会喜欢你的。而我足够傲慢地想,当然会,我的启明星——歌斐木那脑袋长翅膀的根本不懂何为「秩序」,你将为我带来盛大的胜利。

细弱的金毛小猫很乖、很听话,全然不知晓我如何盘算,牵着我高兴向他的姐姐道:姐姐!她因为意外来到了茨冈尼亚,暂时无家可归,我就将她带回来了。

这孩子真会说话,我忍不住笑了一下。而我已流离失所多年,故乡覆灭于缤纷的泡沫,毕竟一盒珠子排列摆放的再整齐悦目,到底并非一体。于是我就这样住了下来,期间收到了阮·梅、螺丝咕姆,和其他熟人的问候,我很高兴地编辑好一条短信,群发了出去。

:为什么不去问问神奇的流光忆庭呢?

今晚有多少人是无眠之夜,我不知道、也不好奇,这宇宙中怪人疯子遍地走,还有将灭绝物种当成一门学科的,我所作所为算得了什么?黑塔说这是诡辩,灾难如何上称度量!而我只觉得传言说得对极了,她有道德没素质,阮·梅有素质没道德,天才之中最像人的是螺丝星的君王——智械。真是优秀的匹配机制。

埃维金们看起来有些局促,又很热情,邀请我一起参加盛大的祭典。我曾研究过一段时间的民俗学,试图找到一个稍微温和点的办法,后来就放弃了。但我学过的东西到底没忘,知道有地方存在是本土信仰的。

阴差阳错的,恭喜你们,居然走在正确的路上。我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第不知道多少次拒绝了公司的联络,反而在这颗荒星上驻足许久。市场开拓部派来的都是些小人物,除非奥斯瓦尔多亲自来,否则不会有人认得我。偶尔在大雨滂沱的夜晚,我和埃维金们一起坐在帐篷中,等待天光亮起,而一切都万籁俱寂。

尖锐争端,生死有命。我眼睁睁瞧着,年复一年,埃维金和卡提卡的冲突逐步升级。联合酋长国将两个氏族驱逐,而我不在意,也懒于见那薄如蝉翼的和平。

卡卡瓦夏还很年轻,问我为什么会选择定居茨冈尼亚这种地方,我仰望着星子遍布的夜空,回答他是因为觉得天穹很漂亮。公司听到这话想必无言以对,就算让这些星星在所有权上完全属于我,他们也并非做不到,我却吝于半寸目光。歌斐木笑着说我怎就不接受IPC的邀请,强权与金钱不算践行理想的一种手段?

再说一遍,脑袋长翅膀的鸟人懂什么秩序。我冷冷嗤出气音,又在卡卡瓦夏担忧的目光中倏然回神,缓和下来神情,抚摸他柔软的金发。他信任地贴近我,像是只未离巢的雏鸟。而我无意当英雄,更没兴趣引领一个文明——唯有一音越其众音,但那人不会是我。

埃维金人心灵手巧,教我如何编织轮回扭结,穗子搭在指间,是种精巧繁复的瑰丽。卡卡瓦夏高举姐姐编好的绳结,他告诉我,地母神将在每年的最后一天死去,又在第二日重生。我轻声:那真像存在的历史。

人们在错误中重蹈覆辙,追求和谐圆满,无视了自我个性如何。而卡卡瓦夏不知我在想什么,扑进我怀里蹭蹭,像只奶黄包小猫,绕在我脚边咪咪喵喵地叫。

他问我:姐姐,你想向母神许愿吗?她很好的,也一定会倾听你的愿望。卡卡瓦夏拉着我对掌,我蹲下身来,裙摆在黄沙上散开,凝视那瑰丽眉目。于是我回答他:若世间万物彼此敌对,众生长处不一而借此恃强凌弱,我希望它们消泯——她能实现我的愿望吗?

卡卡瓦夏有点懵:你可以问问她呀。我笑起来,神情近乎怜悯——既然如此,如果这样,我所信奉的神灵就不会死去,你们的母神只一具遗骸。真正的至高意志并不存在。我摩挲自己的吊坠,那是一枚镜子的碎片,其中封存着死去的火,却如玫瑰般娇妍。唯有见过众生百相,再撷取片刻,所铸就的……方为人间。

于是黑塔大骂我疯子,和阮·梅坐一桌去,别在她的空间站里惹事。我吃吃作笑,语调轻巧:模拟宇宙项目落成时,没见你如何尊重天上煌煌众神,我想借已死星神旧躯壳捏个新命途出来,你怎得就如此反对?

那是一回事吗。黑塔瞪我,我报以无辜微笑。祂们只行于命途最远的生物,哪值得尊敬半分?我要复活的也并非新的太一,只攫取人们心中对秩序的见地,拼凑出虚假的神国罢了。她没好气地一抬帽子,水晶似的眼波光粼粼,多半是被气的。她再开口时,吐字轻柔、甜蜜,仿若情人同我窃语:克里珀的伊德莉拉?

彼时我哈哈大笑。卡卡瓦夏没反应过来我为什么忽得笑出了声,我摸了摸他手感极好的发丝,倒也被我养得蓬松圆润了许多,会想到阮·梅的猫糕。他在我怀中沉沉睡去,等待明日降临,一如此前的每个夜晚。

半夜,天边炸开惊雷,我睁开清明的眼,其中毫无睡意。埃维金人们不见踪影。我拉上斗篷的兜帽,半张脸藏在阴影中,挂在领口的的轮回扭结晃了晃。我不该参与进这两个有血海深仇的氏族恩怨中——他们一定是这样想的,我明白。磅礴的雨中,群山之间蔓延开极光,我抬手接住一滴坠落的雨,是种令人心惊的可怕平静。不求回报也不顾情理,漠视生命也漠视死亡,我知晓他们将在此刻消逝,而这正是我想要的。

卡提卡人们在战局中更有优势,于是冲到埃维金的营地中准备掠夺财物。我倦怠地给钻石发了条消息,教他来收尸,别让奥斯瓦尔多抢了风头。别管他收到短信时脑子里想了什么、有多莫名其妙,我仁至义尽。

我提起那把刀,冰冷、苍白,宛如骨质——某种意义上来说,它的确是。我一向不推崇以毁灭的方式带来永恒的安宁,哪怕在我的家乡,人们每月增加一条法规,只为能合情合理地杀人。秩序是杀戮的帮凶,只为维持所谓谐乐——什么玩意,复制到PDD没反应。

真正的秩序在哪?我在那种烂透了的环境长大,惯用冠冕堂皇的说辞掩盖私心,可这疑问又的确是我求索之始。我轻松砍下卡提卡人的头颅、又或捅穿心脏和肺叶,宛如屠戮一群新生的婴儿——令使,哪怕我的力量源于克里珀,也依然是普通人不可触及之天穹。

那又怎样,当年「繁育」还是被琥珀王几锤子敲得四分五裂呢。但直到最后一个卡提卡人死去,埃维金们就此一去,没再回来。我掏出胸前那枚镜子碎片制成的吊坠,凝望半晌卡卡瓦的极光,将尖端刺入动脉。

镜子吮吸着我的鲜血,死去神灵的遗骸是静默熄灭的火焰,而今又重新燃烧起来。我听见亡魂的哭嚎,走到群山之中,看见跪坐在地奄奄一息的女性。不出所料,是卡卡瓦夏的姐姐。她早已半死不活,出气多进气少的模样看起来可怜极了,颤抖着抓住我的衣摆。

我听见她说:快走……离开这里……你要活下去……

她松了手,栽倒在泥水中。我伫立沉默片刻,回身挥刀,卡提卡人的头颅飞了起来。有那么一个瞬间,我甚至想将药师引过来,反正有伊德莉拉的神体碎片在手,仙舟的慈怀药王怎会坐视不理?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冒出这个想法,她与我无关,与理想无关,与利益无关。卡卡瓦夏和他的姐姐,都只算是牺牲品。

我为什么会对耗材怀有同理心?天地之间,唯余雨声磅礴。我太过傲慢,住了这些日子,居然记不清他们的面容,遍地骸骨都像素未谋面。水珠自斗篷帽檐滑下来,其中万物倒悬,像我一生求索而远避的命运。

黑塔和我冷战大半年,这会打来电话,一接通就听见她难得失态地骂我。我笑了一下,瞧着茨冈尼亚的极光,温柔地回应:IPC那群人精,可都是能为百分之三百利益上绞刑架的资本家,我难道还要为了区区数百人的性命,将我来去自由的后半生都搭上打工么?

对面冷笑一声,再次啪地挂了电话。有时我疑心此人简直是个受虐狂,知道和我聊天讨不着半分痛快,还坚持不懈地和我保持联系。可能人就是这样一种古怪的生物,太安逸就活不下去,君不见这尘寰怪人疯子遍地走,别名天才。黑塔不知道我在这嘀咕她,但估计知道也不会在乎,由此可得,我可以当面这样说。

但我还没无聊到那个地步,只是最后看了一眼茨冈尼亚的极光,然后离开了这颗荒星。我有点讶异于卡卡瓦夏居然没死,伊德莉拉的神体碎片需要足够的秩序力量来倒映太一的神国,没能死去的幸运儿,正是最后一块拼图。但我也并不十分急切,最初变成长生种时,我还分外珍惜光阴,现在已能放任它消磨掉了。

就像一只猴子也能胡乱敲出一本莎士比亚,命运冥冥之中起承转合,我站在巷子尽头,看见谁蜷缩在污泥中。幻觉中答案掷地有声。我的拼图,能补全一切残缺的谜底,这距我与他分别,逾近十年。他挣扎着抬起头,看见路灯下我的脸,我不知他在想什么,也懒得猜,无意过问他的心思,只将他一起带回了旅店。

我瞥了一眼门口的落地镜,依然年轻,依然淡漠,一如当年分别之前,我在卡卡瓦夏眼中的模样从未改变毫分。而他——我目光在他脖颈上的商品编码很短暂的停留一瞬,感谢阮·梅这些年孜孜不倦的教导和螺丝咕姆的示范,我多少还算知道正常人是什么模样。

于是我很礼貌地收回目光,并忽略了他身上的铁锈气味。而他看起来惶恐不安,迟疑道:我……杀了人。

嗯,昨天呢?我烧了一壶开水,从柜子里找出为客人准备的药,头也不抬地回答他。我听到东西被掀翻的声音,循声望去,看见他脸色惨白地跪在一堆碎瓷片中。我迷茫了一瞬,走过去伸手欲拉他,却看见这人下意识捂住了自己的脑袋。三秒之后,我失去了所有耐心,将他从地上打横抱起,直接把他扔到了床上。

我已经懒得在意伤口会不会崩裂这种小事,大不了让公司给我派个最好的医生过来——那群傲慢的资本家可不敢对我发作。卡卡瓦夏则顶着一头乱发挣扎着坐起来,讷言道:小姐,就算您要使用我,也不是……

现在吧?他话还没说完,我终于体会到黑塔面对我时到底是个什么心情,还不能像那天才似的给这小孩甩脸色。我顺手把他按回去,仔细分辨包装上的生产日期……过期的农药喝不死人,那消毒药水呢?在抛弃躯壳之后,我已经许多年没生过病了。年少时的病痛意味着成为猎物,在寰宇中漂泊时我又有强烈的自毁倾向,直到我窃取了伊德莉拉的神体,才成了所谓的长生种——尽管我更愿将自己称为不死不灭的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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