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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乙女向】今夜月光刺破深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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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计较他的离去,也无所谓在此刻重逢,哪怕他看起来无措极了,不知该如何弥合失去的十年。我甚至不知自己为什么要捡他回来,如同当年想救下他姐姐那样,区别只在于我真的做了。分明我只要等待他的死亡,我的求索就能臻至圆满。这样说来,为什么?

我怎么能心软呢,我不该心软的,黑塔都和阮·梅提过我是个没心没肺的疯子。我不知道。没有答案,没有结果,谜底无处解明。我向来对生命没什么怜悯之情,我的故乡不容许我拥有这种东西,我却迟疑了。

事已至此,事已至此。虽然我不是什么好东西也往往不太做人,也没狠心到真就依言把人扔回去,金发青年反而看起来吃惊极了,我笑道:阮·梅还悔棋呢。

她在场大抵要有理有据驳斥我耍无赖,但这会她巧是不在,嘴在我身上长着,我想怎么说就说。我揉上他的脑袋,和数年前分别时那样,好像时间不曾流逝。

这样安谧的时光度过不久,倒是给他养回些血色,离我等他死了完成理想的大计相去甚远,但我意外地不太排斥。可能是我到底并非「毁灭」行者,没有使世界熵减的伟大宏愿,造的杀孽却太多,偶尔养点不容易死的活物——也算为自己负的累累血债求个心安。

这年头,什么都搞形式主义。直到公司的人带着一纸罪证上门,说辞是冠冕堂皇的漂亮,建议去烛墨学派找个撰笔人的班上。我看了一眼卡卡瓦夏,顾自低头喝茶,半晌将骨瓷杯轻轻往桌上一磕。他像炸了毛的猫,惊起一跳,毛发都炸开,不知该对谁呲牙咧嘴。

我眯起眼笑,对面那天可怜见的打工人都快要站不稳了,才好心好意吐字:让「钻石」亲自来见我,或许还能考虑一下,拿出点态度来啊。卡卡瓦夏摸不着头脑,我将人送走,抬手抚摸他的脸。我碰了碰他的眼皮,色彩绚丽的三重瞳像是玻璃珠,正微微颤动着。

我不会让他们伤害你半分。我跟他咬耳朵。因为你是特殊的,卡卡瓦夏。他的身体一僵,我笑着放开这孩子,转身去弄晚饭。在厨房切菜时,我放任思绪信马由缰,最终跳跃到了:‘我那话的确没骗任何人’上。

最珍贵的素材样本,遍寻不得的拼图碎片。听闻翡翠来访时,我垂着眉眼近乎恹恹,扭头示意她卡卡瓦夏就在屋里呆着。我翻了翻她带来的文件,知晓又是些深明大义的废话,公司想给一个欺骗了学会和技术研发部的奴隶定死刑简直轻而易举,可惜我横插一脚。

合上文件夹,我凝视翡翠的面容,半晌轻柔吐字:那谈谈这孩子的薪资待遇吧。我猜对面亲爱的总监此刻深觉无语,简直堪比当年来处理公司下辖星系【艾斯格薇-IV】大混乱时发现凶手是存护令使的无力感。

她很难理解琥珀王怎么就看上了我——当然,这话倒从未公开明说过。当年翡翠带着舰队来平定混乱,却发现那里残余唯有一片死寂废墟,我坐在荒凉的星辰碎片上笑着对她打招呼。这里的一切早被巡猎的光矢湮灭,外界所见都是记忆的投影,无人敢涉身其中。

但公司的疯子们舍身取义,诸位资本家格外想从中捞一笔,于是派人来弃生忘死——事实证明,我就是那个意外之喜。彼时我窃取伊德莉拉神体不久,这座星系的重宝失窃,实际意义远大于象征意义。没有镜子碎片吞噬他们的负面情绪,身患基因病的绝症之人很快爆发了恐慌,开始胡乱求神拜佛,引来药师垂目。

享有更多资源的贵族却未得到优待,慈悲的星神一视同仁,先获得了健康身体的普通人意图踏平皇宫。最终,那巡猎的光矢璨如流星,终结了这短暂却无法控制的混乱。我看够了戏,抑扬顿挫一叹,转手找个焚化工卖了点纯美相关的记忆,打造了直至我到访茨冈尼亚,才支离破碎、称得圆满功成身退的记忆映象。

高管大人并不知晓我当时做了些什么,只对我一个存护令使居然游荡至今瞠目结舌,而我轻柔地、甜蜜地笑起来。因为她不知道,任何人都不知道,我压根不信克里珀——祂算什么东西。没人敢设想,当巡猎平定药师带来的混乱,于是琥珀王敲下一锤,胆大包天的凡人怀抱支离破碎的镜子,成了星神的伊德莉拉。

星神也许确无人性,祂没有爱,也不会明白。但我本就是游走在刀尖上的疯子,克里珀降下赐福,为我戴上荣光的辉冕,这场惊天豪赌已赚得盆满钵满。我哈哈大笑,知晓连祂们也是可以被愚弄的东西,又熟练地掰碎欢愉的面具。我并非苦修士,也对寻欢作乐毫无兴趣,我只借「纯美」与「存护」的力量重铸「秩序」。欢愉的命途太过捉摸不定,实在是不好塑形。

哪怕阿哈的确很欣赏我,我暂时也不会步入那猛烈的狂喜中去。而翡翠回望我的眼睛,询问道:你应当知晓他的身份了?我笑起来:当年还是我叫钻石给埃维金收的尸,否则市场开拓部那群家伙说不定还得提桶满世界捡人民碎片呢——亲爱的,你说我会知道吗?

可以,了解,下一个。她看起来有点头痛,技术研发部和博识学会这次损失巨大,然而琥珀王钦点的存护令使铁了心要保罪魁祸首。她换了个问法:你活了这样久,难道是因为常年避世,合心意的就这一个么?

她故意的。我知晓翡翠在试探什么,若我当真看上了卡卡瓦夏,此刻就会对她的物化与轻视感到不悦。但我不恼怒也不生气,很平静地、却寸步不让——在爱与感情之上,还有更崇高的东西。我的理想,我的毕生所求,他是开启辉光之门的钥匙,正如古往今来学者眼中那来自高天神明的垂询。而我不在乎那大机器头看了谁又漠视谁,理想之外何曾存在其他的谜底。

我心坚如晖石,「存护」得以立足。我只吐出这句誓言,翡翠心中便明了,知情识趣不再多问。卡卡瓦夏看不懂我和她在打什么哑谜,年轻的埃维金没上过学也没读过几本书,此刻只能瞧着我们一来二去敲定了具体事宜。我对他伸出手:走吧,迎接你的新生活。

此后战略投资部多了一位存护令使坐镇,然而事实是总监们常常并不知晓我在做什么,至多了解我与黑塔和阮·梅交好,却拒绝了三次俱乐部的邀请函。而卡卡瓦夏成长的很快,却总是追着我,我并不介意这种事,所以他是最清楚我行踪的那个。也许他会困惑于我到底为何留下,又为何对他如此纵容——我看得出来,少年人的心思都写在脸上。只可惜他不愿多想。

不愿,不敢,不能。镜花水月似一触即碎的梦,某个无可求知的答案。我与他住在一起,收下他的花,与他共进晚餐,帮他改报表、挑项目。这样的日子过了很久,直到一只八音盒送到我手里。于是我终于肯抬起头,凝视那三重色泽的瑰丽眼眸,抿出一点笑意。

「欧泊」的试探,亦或「砂金」的质疑?我听见他低声开口:匹诺康尼的梦境盛名许久,您想不想去看。

哈。原来是想邀我一观筑梦师脑子里的光怪陆离。我拿笔敲了敲他眉心,从手边的抽屉里翻出一根黑色的羽,砂金茫然地瞧着我。我撩了撩发丝,某一瞬的笑容近乎诡谲,模模糊糊看不明晰。我想起横跨数个琥珀纪的无名客们的争斗,又想到了躯壳湮灭的故人。

歌斐木那个疯子,也算一如经年——该去给■■■收尸了。砂金下意识瞪大了眼,显然没想过我同家族的人相识,倒不如说全公司都不知道这事。但他没听清我后半句话里的名字,却也没追问,我看向门口的叶琳娜,眼尾勾出一点饶有兴味的神情。真是场好戏。

砂金是带着任务来的匹诺康尼,我却称得上无事一身轻,被熟人抓进了惊梦酒吧算意外之事。加拉赫擦着杯壁,问我:你来做什么——你竟愿踏入他的领地?

我笑了一下:来陪自家小孩咯。加拉赫嗤笑,给我推过来一杯调好的酒,语调平静:钟表匠遗产的真相你心知肚明,那群无名客如约前来,你和歌斐木的明争暗斗别把他们牵扯进去。否则哪怕我是条被打断了脊梁的老狗,也能呲牙咧嘴咬你们这群秩序余党一口。

我哈哈大笑,并对此啧啧称奇。我跳下椅子,围着他转了一圈,觉得真有趣,这简直太有趣了。被识破的虚构造物依靠伊德莉拉神体碎片的映射镜像维持脆弱的存在,如今还反过来威胁我——「故交的遗愿」可真是种神奇的东西。这般听来,竟能与我理想等重。

天可怜见,砂金那孩子甘愿自欺欺人,只有星期日被蒙在鼓里。歌斐木教他学识,引他成长,又被老师亲手决绝送入深渊。我知道卡卡瓦夏所求为何,而我恰有一柄长刀——但送行非我所愿,他不该死在这里。

当年那个厌恶杀生的孩子,如今也负血债累累,身后白骨高筑。我为理想不惜一切,不知为何,唯独对他下不去手。我冥思苦想许久,终有一日福至心灵:告诉阿哈,我的外置良心找到了。这话当然是说笑,但确实在意料之外的,早该死去的实验素材存活至今。

事先声明,我不是什么偷窥狂,但我的确没想到歌斐木留给我的(隐夜鸫?)羽毛有感官链接的功能。我看见星期日和砂金的对峙,他跌跌撞撞走过的路,死在他手里的人和……我。我看见一场戏剧的揭幕,雨水洗净赤红刀光,竟下意识揪心起来。也许是有过太多叹息和‘下一次吧’,我在此刻,竟不希望他死掉。

我出刀迟了一步,黄泉的利刃贯穿他胸膛,我看见自己养大的孩子狂笑,坠入不见底的深渊。我听见金石震响,收刀入鞘,不由得匆促回眸——琥珀王为我降下目光。只因我的选择在那一瞬,奇异地契合了「存护」的命途,于是星神越过伊德莉拉的荣光,将视线落在渺小的凡人身上。祂为我而来,非是镜中倒影。

那不重要。我也在倾流的飓风骤雨中笑出声,又掰碎一张「欢愉」的假面,拒绝了来自星神的邀请函。祝你得偿所愿,卡卡瓦夏,若这是你想要的。他实在太体贴也太谨慎,分明身边有一位令使级别且不吝杀生的命途行者,却因为我明面上行走的道路另寻他法。

这样看来,简直天真到可怜。我话只能说,砂金,你真不是个合格的资本家。而黄泉静立原地,与我静默对视许久,方才开口:我以为,你无所谓他的生死。

或许吧。哪有那么多分辨的,我的确漠视过太多次可能的生,却也没送他奔赴死的深渊。可我实在太精于算计,只需一点垂怜——没尝过爱的孩子就奋不顾身地飞蛾扑火,心甘情愿为我肝脑涂地。真是悲哀啊。

但我无意与黄泉争辩,而她也不会在乎,行于虚无之人与追逐理想的狂徒相顾无言。尔后我离开了,用砂金那孩子的话来说就是:骰子将要开盅。一个无论对错的答案,静候揭启的谜底,我与歌斐木的斗争将要结束。于是我见证了太一的复苏,人们又从甘美的酣梦中惊醒,我却自始至终清明。我看见砂金那孩子踉踉跄跄走来,眸中复杂情绪,最终徒留我孑然倒影。

我竟想象不出自己的理想如何实现,实现了又是怎么个存在的模样。我以幻想高筑的乌托邦轰然碎裂,回过神来,手竟轻轻摩挲砂金的脖颈。杀人其实是很容易的事,只需选得巧劲,他会在半分钟内失去声息。

而他俯下身,贴近我,那双眼里唯有依恋。卡卡瓦夏是个多聪明的孩子,时至如今,不可能猜不到我的来路去处。公司那边被我气了个半死,奈何琥珀王又降下一次目光,对我束手无策,只能把我放台上供着。

可他呢?后来我惊觉:我把他当成所有物太多年,他本有离开我的权利。不像那只失败折翼却拒绝了翡翠试图选择我的鸟,前任橡木家主为理想在所不惜,偷伊德莉拉神体碎片没成功,反被抓获当场——黑塔嘲笑我:这算什么,偷人者恒被偷之?我不在乎这些。

他们石心十人的内部会议我懒得听,也不知道砂金这孩子是不是开完会精神失常了,在我翻看他们战略投资部本季度报告时,忽然神色很莫名地凑过来,平静发问:您难道不能同时是我的心理医生,导师,亲密的挚友,精神的驯化者,母亲,武器……和爱人吗?

我心平气和地合上文件夹,本想说些理想与追求与初心的大道理,撞进那瑰丽三重瞳里,口舌僵硬到吐不出来字。我只得‘嗯?’了一声,用惯常的微笑掩饰。

下一个瞬间,我扯住他的领带,贴近他的面颊。我满意地看见他的瞳孔骤然收缩,本想说些戏谑的话,最终却全自唇边咽了回去,只匆促回答了一个字:好。

如果理想是求不得的高悬太阳,我得承认,我是个尚未脱离低级趣味的俗人。事已至此,事已至此。我亲手养大的孩子,我的所有物,被我刻下烙印的共犯。

至少在此刻,有些东西真切地属于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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