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此刻他们谁都默然,记忆的力量再度扭曲变化,翁法罗斯唯一的光明——那粲然的白昼,至高的圣城,奥赫玛。在踏入城中的那刻,他们便牵动了纤细至极的金丝,金发的女士向此处看来。
如果那真称得上是一场注视。阿格莱雅有双金波风翠的眼,也曾见过太阳、看到小麦在田野中生长,她执金针宛如握剑,织就最美丽的华服。她比「纯美」灵感的修士更懂得美为何物,她的双手甚至能捏塑伊德莉拉在人间的形象,银枝这样称赞她:多么美丽的存在啊!你高洁的品行、纯粹的灵魂,比容貌更耀眼!
阿格莱雅与银枝对视——那时的她,其实已经看不见任何东西了。她来送一面旗帜,布料被在银枪下斩杀的恶兆的鲜血染就,以金丝绣出纹样。它却并非宣扬其主的威严,而是记载了那末路发狂的野兽作为人的一生,他的疯狂与死亡如影随形,他的功绩与荣光应当铭记。所以她亲手缝制了这面旗帜,顺理成章从红发骑士嘴里套出了话:他并非因为迷失了对女神的信仰而堕落,恰恰相反,而是太过虔诚……成了这样。
为什么?阿格莱雅心平气和地追问,审时适度作倾听姿态不住垂泪,随即得到了回答:她是美的终极,可我等对最顶峰的模样……竟已模糊不清。银枝说这话时面容羞郝,看来十分愧疚,毫无所觉面前精明的政治动物若有所思,于心中再度提出迄今未解的问题。
你(们)到底是什么东西?她想。墨涅塔,我知道你听得见——黄金裔早就放弃了逐火之旅,神谕教我们抢夺火种、成为半神,这毫无意义。阿格莱雅带着一点挑剔的审视,像艺术家评判同行作品那样,她轻轻地开口了:银枝先生,所以你是否认了神的存在么?
她面前的红发骑士表情变得痛苦起来,最终将手置于心口,嗓音无比坚定:我等遵守戒律,追随女神的荣光,不得违背所坚信的公义。与此同时,也直面这世间不美的一切,承认它的合理性,并为消除这些而之付出努力。他眼眸的翠色中一点艳丽,宛如起誓般吐露:若她的消失是种错误,我自当修正己身,静候伊德莉拉重临神座的那日。而后半句则从未被说出口。
如果这消亡,是一种「正确」呢?她的死亡只是末日降临的先兆,原来神也并非不会死的东西。阿格莱雅感知到金线的轻颤,宛如熔金沉海般再感知不到一丝光亮,不见天日的盲人闭上眼睛。其实那时,她就已经得到了答案,那刻夏比她更了解泰坦的本质为何。
虚妄的造物,拙劣的伪神。她不承认,她实在不肯承认,她家族世代供奉的、只金蝶遗蜕么?可生灵能够相互欺骗,命数却半点不由人。她早在数百年前就失去了光明,又亲手杀死自己的人性。那光明是一种幻想,希望是束缚的悬丝,破碎的果壳唯余一地狼籍。
那时的她杀死了「纯美」灵根修士化身的恶兆,轻轻将长剑推回衣匠的胸腔,放入自己的人性之中。阿格莱雅同银枝告别,破天荒地找上了那刻夏,悖逆的学者拧眉看向她,语调带着一丝微妙地诧异:我以为这对你来说不难,阿格莱雅,你是个没有人性的混账。
这话是客观的、正确的,不容辩驳的,墨涅塔的神权会令其人性逐步丧失,而泰坦和人们一厢情愿。她曾在午夜梦回想过:缇里西庇俄丝,吾师,也许您当真继承了您母亲的巧舌,才蛊惑我沦落至此。谁的少女时期没有一个梦?谁的童年时代没想过与长辈相争得胜?她被玲珑言辞引得心向往之,又难免在风刀雪刃中后悔,竟也一路行至如今。尽管阿格莱雅已无法视物,仍礼节性地凝视那刻夏的眼睛,轻声嗤笑:我们是一类人,你渴望谜底,我向往荣光,翁法罗斯的未来并不与理想相干。但是——。她最终走上了救世的道路,哪怕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研究炼金术的学者将自己切作七份,只为挽救这摇摇欲坠的将倾大厦。
命运阴差阳错,理想掷地有声。而人们仍需一些纯粹的事物,她在银枝身上看见了曾拥有过的辉光,残存的人性从私心里不希望它将熄灭。而今她微笑着面对前来赴约的年轻人们,看似宽容地将选择尽数陈列其上——可就像缇里西庇俄丝当年做的那样,涉世未深的少女为誓言义无反顾,从此踏上永不回首的道路。
幸好他们不是长生种。话说到底,只蜉蝣命短,不知朝暮春秋。功业身后事,千百年共一笔。公司几位不知她在想什么,也对她在想什么不感兴趣,他们带来缇宁死亡的消息,由砂金将帽子按在心口俯身行礼作结。他实在是太熟练、太自然,他还这样年轻,他经历过多少场离别,是维里塔斯和叶琳娜都不知晓的。
但他没比这群黄金裔好到哪去——参考他能毫不犹豫地挖出自己灵根的行为,就知晓砂金自己又如何的忘生轻死。但这精明的政治动物召他等前来,必然不止为了听丧事,也许风堇会因无力回天而悲悼,但阿格莱雅并非这样的人。她很早之前,就失去了痛苦的感知与权利。丧仪一切从简,很多时候了解些许内幕的托帕甚至疑心这黄金裔之首是否还恨着她老师,年少时偶有心动行差踏错,从此被骗入歧途和无底深渊。
后来艾利欧一朝暴露正身,直接在生态舰上大摇大摆地住了下来,缇宝抱着黑猫坐在舷窗边,稚嫩嗓音似带着悠远的叹息:我倒希望她还恨我,又觉得不恨也好。这不复往日的雅努萨波利斯圣女知晓,爱恨都是人性的某种表现,至少阿格莱雅还足够鲜活,可客观事实是她的人性所剩无几,又为何要在这无足轻重的事上浪费时间?答案很简单:也许这恰是一场别离。
什么时候要道别?曲终人散,总有再会之日,他乡亦有重逢之时。可眼见他起高楼,眼见他宴宾客,眼见他楼塌了——这也是离别啊。也许阿格莱雅是毫无人性的疯子,失去理想的刀锋,知晓缇宁的死亡所以为她送葬,砂金不是报丧的乌鸦,而是另一种形式的信使。又或许,她和那刻夏一样,为自己准备了坟茕。
理性的瑟希斯与浪漫的墨涅塔相爱,她们的后继者却因理念不和相看两厌——又会在某些时刻,展露出惊人的默契来。教授直戳了当,那双赤金的眼宛如某种夜行猛兽:你此番邀我们前来,想必尚有其他事宜。
是。阿格莱雅毫不犹豫地承认了。礼节是为人与人之间的交流准备的,他们这群没人性的和资本家和学者则全然不必要,不如思考明日何去何从。她这样微笑起来:人终其一生只能选择一次灵根,有些存在从不具备任何余地,翁法罗斯的黄金裔们正是其中之一。
我们是天生的「记忆」灵根所有者,不具备实体也从未存在,简直就像「神秘」灵根修士笔下所捏塑起承转合所需的角色。砂金扬起眉梢,瑰丽三重瞳里笑意沉沉,显然意识到了阿格莱雅的言外之意:所以呢?
一切河流必有其源头,就像……埃维金,我们身上这份力量也定有起点。她吐字很慢,言辞却不含糊,刀锋般切开砂金最深的症结和隐痛。好在半神失去了人性,当事者失去了灵根,谁都没觉得这话到底有什么不对,除了旁观的拉帝奥和托帕。阿格莱雅若无其事地说下去:元老院曾在黄金战争时期刺杀黄金裔,并不只是政治方面的因素,我等死后消融化归在这个世界,能修补翁法罗斯的裂隙——金血之名由此得来。
黄金裔是翁法罗斯的血液,也是神性的容器,被世人视为英雄,而独独不能做人。她话锋一转。我从未提及成为半神的条件——想来诸位疑惑众多,且容我此刻一叙。逐火之旅虽有其名,实则早已近乎消泯,我等并不欲杀死泰坦,取得火种。那是不必要的。阿格莱雅叹了口气。神谕许诺了我们一个新世界,一个能让美梦降落的真实,可那太过高远,也太过于飘渺。
为了翁法罗斯,牺牲什么都可以。她虽是早已不能视物,却轻轻阖上眼睛。除了这里的人们,除了鲜活的生命。失去这些的未来毫无意义,只是一座精美的空雕塑,被黑潮侵蚀的残骸。比起目下无尘地奔赴所谓的未来,我等宁愿让众人度过幸福的余生,反正有诸位作保,翁法罗斯的历史不会随它的消亡而被埋葬。
我不是理想主义者。她回身,衣袂飘摇,金丝缠绕在奥赫玛各处。无所谓终局,无所谓答案,那刻夏与我政见不合是真,但吾师证明了他所言不假,只要能挽将倾大厦于水火——我愿意做任何事。背叛信念,背叛誓言,将笃信的一切终结。而砂金弯了眼睛,唇边溜出一丝气音,笑着想:这样说来,你已在路上了。
理想不是看你说了什么,而是看你做了什么。他这样想着,也听阿格莱雅继续说下去:在诸位抵达翁法罗斯之前,无名客们帮助黄金裔杀死了尼卡多利,这发疯的末王要杀死所有活着的人们,只为了他的愿景。
教授微微挑眉:纷争?不——你不会将这样轻易浅显的事情拿出来讲。阿格莱雅含笑回应:那就是另一个漫长的故事了,我的请求很简单,请不要让万敌孤身回到悬锋去。神谕契定了黄金裔的宿命,赐予我们本不需要的力量,又不问缘由带来缺陷。而他……终结了族人无谓赴死的道路,自己却要奔赴疯狂的深渊。
她终于流露出某种似哀伤又怀念的神情:就当我不甘心吧。话已至此,无人再追问半句,他们是各怀利刃的守秘者,愿意作为彼此的刀斩落一切,唯独不会依偎着享受温情。短暂的、转瞬即逝的片刻不舍,是阿格莱雅能给出的最大诚意,哪怕万敌永远不会知晓。
为什么不让星穹列车诸位去?很轻易就能推断出,先前将下一站定在这个世界的诸位无名客,早已抵达了此地,并帮助黄金裔完成了什么不得了的事。阿格莱雅这时又变得理性而刻薄,像轻巧一叶刀锋,她举重若轻地权衡利弊:神悟树庭的事要紧些,也更危险。
隐言显而易见,将脉络剖析分明。在座诸位没一个不精于算计,不讲感情也不在意前缘纠葛,资本家惯会吃人不吐骨头。公司几位没问为什么不教白厄去拦万敌,家乡覆灭的失路之人比谁都眷恋故土,浴血戴冠的歌尔戈之子这道返乡之路,他不会拦。为了展现诚意,阿格莱雅又交代了些别的事:纷争本质并非无休止的冲突……也许是黑潮的浸染,又或在悬锋人的口口相传中失去了本貌。比起战争,它更像「毁灭」。
尼卡多利的理性回归之前,曾告诉开拓者——。她这样说。死亡是种解脱,我的子民们竟将其扭曲成了无上的荣光,实在可悲。托帕的第一反应则是:你为什么不告诉万敌?阿格莱雅透过颤动金丝,‘凝视’她片刻,温柔给出一个不似答案的回答:好了,快去吧。
待到三人走后,略晚一步的翡翠扭过头,望向虚空中某一点的方向。全息投影勾勒出撑着黑伞的、酒红发女人的身形,她合起长柄伞也如还刀入鞘,吐字自有奇异韵律:你该让我去的,阿格莱雅。盲目的黄金裔领袖头也不回,屈指一弹,金丝几乎缚上星核猎手的脖颈。记忆凝成实体,顷刻要将她绞杀——暗紫的蛇一勾尾尖,绷到极致的琴弦霎时崩断,消散在空中。
剧本之外的故事,都不重要。阿格莱雅闭着眼,吐字堪称冷淡——我凭什么信你?卡芙卡反倒笑了,她不戴美瞳时,那双眼波光粼粼,不在盲人面前装瞎,可能是她的最高礼节。而置身场外的翡翠,则是不请自来但心照不宣的见证者。这出身天衣五的星核猎手含着一点微妙的愉悦纠正她:剧本里的故事也不重要。
卡芙卡一抬墨镜,话说得前言不搭后语:这是一道证明题。艾利欧的原话,她只负责转达,阿格莱雅听过便罢。搞预言的都是谜语人,星核猎手那位【命运的奴隶】是,罗浮仙舟的符太卜也是。也许宿命的真面目本就模糊不清,观测河流之人因而语焉不详,水面倒映出坍圮的废墟,存在都于一定量的范围中挣扎。
就连半神也无法挣脱的。万敌给他们倒了石榴汁,然后加入牛奶,表示在记忆的国度里不会给活人带来不良反应,你们可以试试悬锋特色。托帕踟蹰片刻,没有开口,扭头求助似的看向砂金——埃维金人巧舌如簧,能说服星期日,就也能说服这浴血戴冠的新王。
而砂金露出一个漂亮但诡秘的微笑,转而提出另一个问题:万敌先生,半神的本质到底是什么?这悬锋的新王沉默片刻,回答道:你们见过阿格莱雅,她却没有告诉你们黄金裔力量的本质,倒是稀奇。尼卡多利的火种的确在我手中,但我不是严格意义上的半神。
他说:要得到火种的认可,需要进行试炼,这是泰坦也无法阻拦的。未曾经历试炼之人,只不过是火种的容器,哪怕不是黄金裔,任何普通人来也可以。教授拧起眉,望向平静陈述的男人,知道这些真相不似语调无波无澜。他尖刻指出一点:你们的作用是什么?
我们是更坚固的匣子。万敌回答他。火种会扭曲通过试炼之人的存在,就像黑潮吞噬翁法罗斯。只作为容器,侵蚀的速度会缓慢下来,但无法完全抵挡,最终凝结成为一块冰。记忆的质料。而普通人的躯壳太过脆弱,无法承担火种对躯壳的转化,我们会逐渐被封冻,他们只是被烧成灰的纸。原来如此,竟是如此。
我不甘心。阿格莱雅哪里是在担忧万敌既定的宿命太过惨痛,那个冷血无情的女人,她只怕黑潮侵蚀了悬锋新王的心,教这匣子失去它的作用!托帕后知后觉回过味来,望着眼前的人,无端品出一丝惶然震颤。
他知晓吗?他理解吗?他会接受吗?而教授就比她平铺直叙多了,毫不委婉道:阿格莱雅认为你留在奥赫玛比回到悬锋更好,这样能有效缓解黑潮侵蚀你的进程。尔后他也沉默下来,那双赤金的眼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叹息,他没办法替万敌做决定,甚至难得品出了自己的片刻……无措。若将火种譬喻黑潮,纷争的半神就是摇摇欲坠的悬锋,你又让他如何抉择?
听完砂金和维里塔斯的追问,看向两位不似人形的同伴,托帕只觉眼前一黑。万敌倒是了然:阿格莱雅人性本就所剩无几,倒也正常,她已足够迂回了。这话说得客观,很难想象这样的刀锋与诡计落在某个人身上时,他还能保持如此理智。她把最后的选择权交给了公司诸位,端看他们是装聋作哑将欲行的黄金裔留在奥赫玛,或者成全他返乡的心愿。没人会责怪谁。
也许砂金的好运正如他所说,总这般恰逢其时,正在几人踟蹰时,开拓者与丹恒从神悟树庭带回了濒死的那刻夏——阿那克萨戈拉斯。长于炼金术的学者看起来有种不见天日的苍白,竟也先撑着和阿格莱雅见了一面,何尝不算恨比爱长久。星瞧着他和黄金裔的领袖冷淡对视,自有种一切尽在计算的傲慢,又想起这趟惊心动魄的捞人之旅,觉得回去必须给她涨星琼。
实际上,星穹列车选择前来翁法罗斯,有一半的理由源于三月七。她目前的灵根属性是「存护」,藉由伟大的螺丝星君王螺丝咕姆所提出的方法制造而成,但她在那之前——其实是有自己的灵根的。列车组不是没有流光忆庭的路子,但在黑天鹅之前,他们并未将自家成员与这最飘渺不定之一的势力相互联系起来。
濒死。冰封。失温。三月七完美符合一切成为忆者的条件,却并非模因之身——当姬子了解到这点,第一反应则是:这样的一场旅途,决称不上美梦。又到底是怎样的过往,才让她选择了以这样的形式与他们见面——或机缘巧合之下的偶遇?这是黑天鹅指引诸位前来翁法罗斯的始末,同伴希望能够找回她的过往。
真的找不回也没关系,只要她能平平安安。所以星和丹恒应邀前来翁法罗斯一探究竟,顺便帮诸位解决本地人无法处理的难题。很显然,阿格莱雅早就认识到一个事实,一粒小石子是无法搬动自身的。就像他们早已与此地的命运紧密相连,哪怕杀死己身亦无用。
可惜那刻夏不信邪。学者的探究精神总令人敬畏,他试着求死,把自己的灵魂切作七份,不过为了物尽其用。他没有崇高的理想,也不敬畏神明,重要的唯有真相。星听见他和瑟希斯的对话:闭上双眼,是能离开翁法罗斯的途径,那么死亡,又将为我带来什么?
答案是,理性的泰坦也不知道。说实话,星对这群学者一直有种莫名的敬畏,从黑塔到阮·梅,再到维里塔斯·拉帝奥和阿那克萨戈拉斯,其中最像人的螺丝咕姆……是位智械贵族。为了一个答案忘生轻死,思维在求证的过程中被解构,最终不知能够得到什么。
那刻夏——姑且这样称呼吧,他说:我已做好了为翁法罗斯牺牲的准备,以己身对抗黑潮,泰坦,你为何阻拦我?瑟希斯神态语调都平静:那是不作数的,你本来就想死。阿那克萨戈拉斯冷笑一声,眼底青碧融融一点血色,带着刀锋似挑剔的刻薄,嗓音轻柔到诡异:怪不得阿格莱雅对墨涅塔是那个态度啊——在这一点上,我和她保持一致的看法。多年之前,我用事实胜过了她,现今反过来,她竟也用真相说服了我。
那记仇的女人。那刻夏也只轻笑一声,像是择人欲噬的蛇。缇里西庇俄丝两头押注,不比那公司的赌徒好运绝顶,亏得能死的次数比我还多。这话轻巧,听来三两分凉薄讥讽,可他所承受的痛苦实在太大,于是又像陈述起来。他转身将视线投向星,走过来时踉跄片刻,很快又调整了过来,风骨竟撑得半分不狼狈。
开拓者心有好奇翁法罗斯这群黄金裔的过往,现下看来简直堪称各怀鬼胎,却也知情识趣没有多问。那刻夏显然比她更不在乎些,一些本该烂在故纸堆里的旧事,在返程路上看出她的欲言又止,秉持对星核容器的兴趣,挑些讲了:泰坦是一群无缘由自我奉献的疯子,他们是火种最初的容器,不在意绝大多数人类的死活,只要神权能够存续——我等是被新造的箱箧。
这神权不指荣光,不指信仰,它代表的仅仅是某种象征。瑟希斯曾与那刻夏坦诚言道,吾本不该对此有所执念,植物有生发就必然存在凋零,就像「浪漫」的火种也有朝一日燃尽。我将与吾爱葬于尘泥,蝴蝶的骸骨结茧包裹树种,一切在塞纳托斯的河流中静寂。
那刻夏尖锐指出一点:既如此,你就不会将火种放入我的身体。瑟希斯倒也坦诚:所以吾已说了——本该如此,应是这样的。当理性无法驾驭恐惧,浪漫的崇高不再掩饰卑劣,吾等不得不承认,泰坦也会恐惧。
哪怕是死亡的塞纳托斯,也会恐惧于火种的消逝。瑟希斯闭眼转向他,眼下金痕宛如血泪,我尝试过许多次了,你难道一无所知么,人子?而她也想过死的。
她为何愿意将自己的神体交由那刻夏,使他用其刺穿自己的灵魂,又当成开启能够门扉的钥匙?将话再说一遍,她也想过死的。可是本能违逆了她的意愿,理性泰坦的理性不再被她掌控,躯壳比她自己更想活。
所以她救了那刻夏,所以她选择了以这位濒死者的身体作为容器,除此之后,再没什么东西能够侵蚀他的身体。因缘际会,恰逢其时。万敌看向怔然的公司诸位,忽然叹了口气,悬锋人的字典里没有认命,可他大抵确是听见了——命运掷地有声的回响。谁的呼唤在他耳畔萦绕,他们说,她们说,祂们说,那就回来吧,请回来吧,回家吧。歌尔戈之子必浴血戴冠,你将引领族人走向塞纳托斯的河流,以赐予众生解脱。
HKS!万敌捂着额头,低声用悬锋古语骂了一句。没人听得懂他在说什么,但常年讨债,精于与各类三教九流打交道的几人轻易听出:这大抵不是什么好话。
纷争是这世间必要的伤痕,无止无休的斗争才是生命的底色——那是至高无上的荣光,怎会成为痛苦不堪之后的解脱?可他无法死去的力量恰恰是一种诅咒。
黄金裔是完美的神性容器,同时也是有裂痕的人类躯壳,阿格莱雅的话犹回荡在耳。承装泰坦的火种,被粉碎,被再造,只要我们接纳它。而最终,一切的一切都化为一句:我不甘心。她不甘他等就这样走向末路,不甘自己的人性被杀死被消融,不甘万敌必然行去预言中的结局,不甘自己的灵魂将被火种所取代。
某个静寂的片刻,人性挣扎了一瞬,心在声嘶力竭地尖叫。托帕看向万敌,想,如果那确是尼卡多利的忠告。阿格莱雅无法确认对方是否所言为真,身负「开拓」灵根之人不爱说谎话,但她赌不起,也不能赌。
阿格莱雅很轻柔地、很坚定地催促她:快去吧。作出选择是我们黄金裔的事,只需将谜题带来,无论那刀锋何等凛冽,都不会是你们的过错。此刻教授将目光落在砂金身上,又一次、再一次地慨叹:这赌徒的好运真是恰逢其时。如果他拥有太过完美的幸运,就不会颠沛流离半生苦楚,但他又并非天选的倒霉蛋,在命运的刀锋刃口之下,他像溯流而上没能死去的鱼。
如果承载火种的黄金裔,也只能被它所污染,那么万敌就不必再忧虑其他,他自当返乡。悬锋人向来视死如归,编织命运是阿格莱雅的事,纷争的新王只会斩却一切道路上的阻碍。她不敢来见,也是她的选择。
闹剧阴差阳错堪堪落幕,公司诸位回来见阿格莱雅和两位星穹列车的无名客,正是他们将黄金裔作为容器只能被火种侵蚀的消息带来,于是才使万敌下定了返乡的决心。从此各居天涯,不复相见,直到一切障碍被扫除的那日,直到翁法罗斯能够迎来崭新的明天。
原来他们还是什么都没能改变。作为纯粹的IPC资本家,托帕和砂金本该思考如何攫取利益,而维里塔斯是那个闭眼的帮凶,可偏生他们还有三两分人性良知尚存——意思是,无能为力由此蔓延滋长。于是他们询问阿格莱雅:我们还能做些什么?为了翁法罗斯。
这次却是翡翠回答了这个问题:我们需要先查明火种的本质,亲爱的孩子们。几乎是在听到这话瞬间,她的两位后辈就意识到了什么,无利不起早的毒蛇因何主动给予?无非这盘棋有利可图,或生死存亡之际。
我一向觉得,泰坦很像你们口中的神。阿格莱雅轻声开口。你们怎么看?托帕脱口而出:不可能!神不是已经——。她堪堪落地收声,意识到自己方才说了什么,好在这里只有一群悖逆的狂徒和早已走上不死不休绝路的黄金裔。翡翠维持着微笑,望向她的眼眸剔透过冰玉,这心照不宣的秘密,总要有人来点破的。
阿格莱雅做了个请的手势:元老院恭候诸君许久,列车二位不善机锋,烦请代为言语二三。这话说得明白起来,他们也乐得卖星穹列车一个面子,资本家的脸皮和人情是最不值钱的东西,利益之上哪来的真心。
阿格莱雅话中二位——星和丹恒,此刻正同那刻夏待在一处,这学者看了星核载体和持明龙尊一眼,忽然出言问道:你们谁是她要找的人?这话听着就没头没尾,于是此人耐心地加了限定词:那女人身旁的,戴着墨镜的酒红发色的女士。他对黄金裔的领袖一向这个态度,一路下来,列车组二位都觉得自己脱敏了。
星反应了片刻,从记忆中翻找出一丝熟悉的影子,那个含着盈盈笑意望着她的女人,她沉眠之前见过的最后一个人。卡芙卡。她来翁法罗斯做什么——上次星核猎手出现在匹诺康尼,还是为了大剧院的事而来。
他和列车组二位回了奥赫玛,星与丹恒将火种的真相发给公司诸位,于是万敌动身返往悬锋。那刻夏强撑着见了阿格莱雅一面,那电光与蛛网与金丝的余韵未消,黄金裔领袖身旁的女人回眸一眼,徐徐撑开手中的伞,电子信息流坠落消散如雨。翡翠低笑一声,摇了摇头,也没说什么,转而看向了阿那克萨戈拉斯。
搞炼金术的学者抱臂冷笑:看来你不太想见我。阿格莱雅吐字声调未有波澜:我以为你得到答案了,就像当年墨涅塔的神眷落在我身上——瑟希斯还没死么?
没呢,也快了。那刻夏答得平静。但她告诉我,事情本不该这样的,火种熄灭又苏生,这是万物轮回的定律——但。阿格莱雅从善如流地接话:火种不存在自我意志,不同于奥吉里亚的活火,它只是一种象征。
泰坦渴望死亡,火种只是象征,那真正试图存续的是什么?风堇那边带来了伤亡人数与流民们的消息,这严重又一时不得解的问题便暂且搁置了,那刻夏到的比路上被叫去帮忙的开拓者早些,知晓卡芙卡前来寻找什么东西,但一无所得。此刻也只习惯性出言试探星和丹恒,没想到他们居然真的认识,倒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其实他已经有很多事不记得,每一次死亡都象征着灵魂的湮灭,记忆随水而逝,只是依靠推测与了解得知过去的自己在谋划些什么。他不记得星核猎手有几个人,也不记得自己和阮·梅当年是如何联手算计了云上五骁,更不会记得这灰发金眸的少女。
在几人分别最后的最后,他听见翡翠似含着笑又似怜悯的问话:若在追逐自我的过程中,注定将自我消磨殆尽,你又能得到什么?不出意料,她没有等到那刻夏的回答,倒也没放在心上。轻轻叹了口气,她想起许多在慈玉典贷抵押珍贵之物的存在。追捕某个犯人一生的智械忘记了对方的罪行和自己的职责,知晓心爱之人钟爱的宝石却无有家财的商人;得到答案之人忘记为何求索,雏鸟学会振翅之后却不知为何飞翔。
当此身所有需要铭记的俱被遗忘,才能横渡沧海,抵达彼岸,这值得吗?就像零件被逐渐替换的忒修斯之船,又何年何日起,判定它早已化为乌有泡影了呢?
她也许是来找我的,也许不是。星回答他。但人们有各自应行去的路,我不会因此感到失望。那刻夏觉得她这个人挺有趣的,似笑非笑地盯着她看了片刻,复又聊起正事:虽然我和阿格莱雅都不是很想要这个火种,但它也的确不能落入旁人手中,因为这是我们沟通天外的唯一手段。什么?开拓者的第一反应是:那站在这里的我们算什么,难道算我们太想进步了吗?
哈。那刻夏忍不住轻笑一声,吐露话语宛如一叶薄刃淬血。缇里西庇俄丝们死的差不多了吧,她没向你们提过自己的母亲?专制、疯癫,肆意妄为……这雅努萨波利斯的前代圣女,可是十足十的狂徒。开拓者了解过一点翁法罗斯的过往,知晓千年前第一位黄金裔向天外探索,这群天选的「记忆」修士才显露人前。
除此之外,她的确一无所知,只能懵懂地听那刻夏讲下去。他说神悟树庭信奉理性的瑟希斯,以真理与学识为美,就连墨涅塔也要赞颂的。而那位雅努萨波利斯的前代圣女宣称:愚昧与无知是最好的钥匙。唯有合上双眼,人们才能抵达天外,不被艾格勒所注视。
雅辛忒丝瞧着人美心善,行事风格和阿格莱雅也是一脉相承的。那刻夏不以为意。她们准备要对元老院开刀,大抵是怀疑到我身上了,这才把你我推开——她是谁?当然是我那位重启昏光庭院的助教,艾格勒的祭司啊。他抿出三分笑意,姿态从容自然,提起背叛与猜忌也举重若轻。因为她说的没错,我就是叛徒。
怎么——很惊讶?他话中尾音上扬,带着勾人的锐利刀锋。从主观意愿上来说,我的确告诉了元老院一些秘密,但火种又留存在我身体中,她们没有证据。实话告诉你们,在翁法罗斯,缇里西庇俄丝母亲的罪名并非向往天外,而是蛊惑女儿盗窃火种。那群蠢货根本不知道我们与外界有所联系,直到他们近期花费数条人命探索天外……风堇那孩子,该是来告状的吧。
他看起来还很年轻,全然看不出生生死死几回,记忆全失、魂骨飘摇的现况。神悟树庭最悖逆的炼金术师站在那里,奥赫玛唯余的黎明披泻于身,看起来圣洁极了。丹恒尚有一事不解:你做这事的用意是什么?
我要你们替我验证一个答案。哪怕胜券在握如尼卡多利摧毁艾格勒的神国,那刻夏仍深吸一口气,这才定下神来。应该已经猜到了吧,我对你们坦诚的缘由。
丹恒拧眉:一张投名状。他见学者面上笑意愈盛,抬手鼓了鼓掌。是咯,阿格莱雅对天外之人一事捂得严严实实,忽然这样迫切,一定是知道了什么。公司那群资本家大可两头通吃,她不在意,只要速度能比那刻夏更快。不能让元老院信他,所以IPC诸位一定是替列车组二位前去的,这就是黄金裔勾结的证明了。
多漂亮的警告。丹恒只觉头疼,你们玩政治和搞学术的心都脏,前有罗浮将军持明龙尊勾心斗角,后有生物学家大学教授沆瀣一气,真是乱成一锅粥还不如趁热喝了。他稍微理了理,转头给灰毛小浣熊言简意赅地解释了一下:那刻夏先生用我们——天外之人取信元老院,想证明不知什么东西。阿格莱雅女士带了公司诸位先去见了诸位长老,说是替代列车前来,神悟树庭的任何言辞就不再可靠。天外之人一事本是重大机密,虽不知为何,但目前看来应该是不再重要了。
开拓者听得牙碜,好半天才从雨脚乱如麻似的事态里抓到个线头:她——卡芙卡,到底和阿格莱雅女士说了什么?那刻夏再次轻轻笑了,艳丽到几乎咄咄逼人眼:因为我们的思考方向错了,那群蠢货,至今还以为是天外为翁法罗斯带来了灾难。我虽与她针锋相对多年,好歹也有些默契在的,能猜到此番要做什么。
重要的不是天外之人是否存在,而是让翁法罗斯的民众不去思考。他作出断论。缇里西庇俄丝女士可谓有先见之明,当真是高瞻远瞩啊。那刻夏夸人也像在阴阳怪气,谁又敢放言,这夸赞中不曾包含半寸怨怼?
该去见见幕后黑手了。他说。为证明添上一笔有力的论据吧,我所追求的答案,亘古不移的谜底。那来者杀他杀得太早,不知火种根本不在他的身体里,瑟希斯作壁上观默不作声,最后逼着那刻夏接受了火种。
阿格莱雅被缇里西庇俄丝骗上这条路,迈德漠斯为族人和悬锋化身纷争,阿那克萨戈拉斯在濒死前与泰坦签订不平等协约。没有人是自愿踏入这条路的,可时至如今,任何人都心甘情愿。趁着阿格莱雅与元老院对峙无暇他顾,他们又折返神悟树庭,期间听那刻夏慢慢讲了黄金裔之间的渊源怨怼,终于知晓有多少说不清的联系藕断丝连。时间倒也来得及,他坐在密林最高处的神座上,微微合着眼,看起来已很疲惫了。
他本就是濒死之身,完全靠着火种维持生命,被污染的火种又会反过来侵蚀躯壳。但幕后黑手还没来,所以他们还有一点时间,听那刻夏将这漫长的、隐秘的故事讲完。他提起缇宝——缇里西庇俄丝,雅努萨波利斯的圣女,她的母亲禁绝与外界的交流,反而成功抵达了天外。这是黄金裔们的起点,也是一切痛苦的开篇,所有秘密的生发。她受到自己母亲蛊惑,窃取了雅努斯的火种,将自己化作千万碎片,在不同的黄金裔身上押注。神悟树庭的学者抑扬顿挫一叹:她可没公司赌徒那般好运,能有今日,全凭死的次数多。
有人活着靠好运,有人成功靠算计,有人得到答案靠死的死死的死死的死。这心比天高的圣女不知前路如何,只得两头押注——也许还说少了。那刻夏微微压下眉眼,不带感情色彩地评判:你们知道,我有许多事已不记得了,后来去见阮·梅,看她都是陌生的。
好在他的合作者没有人性,不抱有期待,就无从感到失望。阿那克萨戈拉斯死了太多次,灵魂在漫长的光阴中几乎被消磨殆尽,但他通过阿格莱雅的语焉不详猜到了什么。这人早就不信神谕了,就在他和阮·梅借助缇里西庇俄丝的分身,拿到仙舟的电子灵魂编辑技术之后。那女人一向善于权衡利弊,只要为了翁法罗斯好,她没理由看自己这样不顺眼……恰是如此。
可以为翁法罗斯付出一切,去向那更美好的明天。可她的起点,是一场反叛和些许不甘,却要搭上一生作陪。缇里西庇俄丝帮了阿格莱雅,也帮了阿那克萨戈拉斯,最终后者先得到了结果,于是前者的年少轻狂像个笑话。她反叛家族,悖逆自我,做尽一切应有不应有之事,可得到的谜底是一团混沌的错误。她那时还很鲜活,很具有人性,理所应当怨恨起那刻夏,也不管对方是怎么想的。后来属于人的那部分慢慢消磨掉,这针锋相对的习惯倒是保留了下来,一直未改。
其实很简单的故事,爱恨纠葛了那样多年,不过纯粹一句‘故人梦断魂’。开启逐火之旅的首位黄金裔泪湿沾巾,此后的同行者无法挣扎,亦不得解脱。至于我为什么看阿格莱雅不顺眼?那刻夏嗓音轻柔靡丽,近乎带着一点蛊惑的恨意:我不过与她相争高下,又非理想的囚徒,隔着漫长岁月望过往,也仅雾里看花。
我难以理解那时的自己,在真相和谜底之外,还有什么是重要的。他叹了口气。而我依然选择将自己的灵魂切作七份,现已殉了六次道——覆水难收啊。话说至此,事已明了。星和丹恒对视一眼,品了品个中含义,觉得这二位在某种意义上,倒也还真是默契得惊人,包括恨海情天这一方面。年少时的意气之争,把这一辈子都搭了进去,最渴望的理想沦为锦上添花的余缀。唯有缇里西庇俄丝庄家通吃,连自己也粉身碎骨,奈何此番心甘情愿。只能说黄金裔们开心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