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库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千库小说网 > [星铁]寰宇通录 > 第30章 【太空喜剧】功业不恕春秋(下·起)

第30章 【太空喜剧】功业不恕春秋(下·起)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那刻夏此番也算讲古,虽然故事里的两人都还好端端活在世上,倒也是数百年前的旧事了。世界就是这样的,既不公平、又很残忍,对普通人类来说过于漫长的半生,不定只这群追逐理想的疯子眼中弹指一瞬。

那你又是因为什么,而走上这条路的?那刻夏站在原地没动,却已有藤蔓和白花缠绕指间,就算玉石俱焚火种燃尽,那也是这群泰坦应得的结局。瑟希斯用火种填补了他濒死的身体,只需轻轻一簇火星,支离破碎的灵魂和心就能彼此交融,取而代之也并非不能。

如果这真能拯救翁法罗斯,如果这真能为他揭示困惑多年的谜底。但他忽然听到浪潮的声音,是海——海洋。学者出神三分,心中下意识思忖,但那不是法吉娜的权柄?热衷于宴饮和寻欢作乐的泰坦,会被黄金竖琴之音取悦的神灵。于是他寻声望去,试图捕捉到不速之客的踪迹,却不出所料地失败了。他看见名为丹恒的青年微微垂首,发间青碧龙角剔透,星静默地注视一切,仿佛早有所料,并不觉得这有什么意外。

罗浮前尘种种,与丹恒无关,他等前去仙舟时,也未作评判。他毕竟是没有心的人,丹枫将龙心锁在躯壳之中,放形骸自由天地之间。有持明幼童拍手唱:苍龙苍龙快快走,莫回首、莫停留,世间何处不可游?

他是自由的。丹恒一直很清楚这点,持明和饮月的罪孽并不会通过血脉传递,甚至当年丹枫尚未酿成大祸之前,就已被谁人拦下。无论是缜密算计,是心怀利刃、各有鬼胎,是更崇高的利益和更伟大的理想,那都不重要。这份力量是祝福,是他最初漂泊于星海的孤舟,后来是护卫同伴的誓言。至少在这点上,他们彼此一致。昔年云五并肩作战,今日他也不会退却。

浪潮声愈发明显,月下苍龙身形夭矫,莲花一路盛放至天边。持明龙尊,饮月君。那刻夏听见星这样轻轻说着,这被责任与龙心困锁千万年的囚徒,终有部分灵魂得享自由。而来者显然不善,料想也没预见过眼下境况,一时怔愣原地,不知作何。「浪漫」与「理性」的火种还在烧着,海水漫上来,仍未熄灭半分。

这世间总有薪火,这人间总有诗篇。那黑衣人被打得措手不及,下意识欲截流止水,可刀枪剑戟如何抵挡海潮?然而他无法伤到丹恒,龙尊之力也一时奈何不了记忆。这类属性灵根的修士存在于活过的每一个节点,除非抹去否定他们的存在,或完全将己身消磨殆尽,不然是不会彻底消失的。这时忽有金属与空气摩擦的爆鸣,越过海潮、也穿透骨肉,血色蔓延开来。

那刻夏狼狈落地,堪堪被藤蔓扯了一下,试着再度抬起炼金术改造过的枪械。瑟希斯出现在他身后,抬手欲拦,却只触碰到一寸春草色的发尾。那黑衣人一把抓住正面袭来的子弹,这以灵魂为驱动的造物同样被侵蚀,对方反过来捕获了火种的力量!他试着将这微弱火光剥离,却发现这人的灵魂和火种简直像被扔进榨汁机里日一声打成了糊糊,比浪漫和理性泰坦的爱情更难舍难分。他听见自家神明似是叹了口气:吾以为你一生都不会接受火种的力量,阿那克萨戈拉斯。

因为我恨你们毁了我的理想。青年头也不回。但如果真到了玉石俱焚的地步……我希望你、泰坦们,为翁法罗斯陪葬,为我陪葬。那刻夏呛咳了两声,眼尾往下一压,瞧起来有几分恹恹。他也曾向瑟希斯跪地行礼宣誓,而这种人一旦低头,所图谋的一定是更大的东西。既然来者先从他这里摸到了火种的余辉……此人当机立断,扬声道:就是现在,你还在等什么?!

星后知后觉回过味来,抬手瞬间,羽毛笔已落入掌心中。迷迷尚且没反应过来局势,她早已在虚空中狠狠划下一道,无形的帷幕被谁恭谦掀起,向四周泛起涟漪。泰坦与人子的灵魂搅和成一团,想要夺走那刻夏的火种,只能将他杀死,再细细滤净。开拓者不知欧洛尼斯的岁月神迹能做到什么地步,但她别无选择。

此人在心中大骂:你们搞研究的和玩赌博的有什么区别,都是一样的疯,资本家和学者坐一桌去!好在也许上天眷顾,也许根本没有命运这种东西,只是愚人自欺,这手段居然当真凑了效。她下意识扯住丹恒和那刻夏,踉踉跄跄地跌进了那隐藏在最深处的舞台。

在这恍惚之间,开拓者神思逸散,只想道:匹诺康尼的剑斩不了翁法罗斯的官,但同样的剧情怎么倒是给我来了两次啊?!于是她坠落,陷入无尽的坠落,半透明的身体穿过无数书籍,也不知是否能得到一些知识的熏陶,毕竟星到现在听拉帝奥的网课还是头疼。

他们最终落地是在一个书库,丹恒谨慎地用水流和莲花托住三人,却听有人惊慌失措道:哎呀,书都要被你泡坏了!他们猝然回身,看见一个红发的姑娘怀中抱卷,衣裙上金饰叮当作响,眼底有青蓝繁盛白花。

缇宝——?星脱口而出。缇里西庇俄丝。那刻夏打断了她,嗓音沉静如泉水,当真再度面对那个记忆中一切挣扎的源头,反而无比平静。他挑起眉梢:不知是你哪个时期,总之,你还没拿到「门径」的火种么?

而对面的姑娘显然有些茫然,她眨了眨眼,自顾自地说:你们居然会和我说话诶——火种,那是什么书籍的代称吗?这回轮到那刻夏愣了一下,回答她:是你开启了这趟逐火之旅,是你将我等引入深渊,你怎会不知晓这一切。话虽这样说,他心中却已有了猜测。

他认识对方的时候——她的名字已经不叫缇里西庇俄丝了,缇宝、缇安、缇宁和缇□……雅努萨波利斯的圣女被自己的母亲蛊惑,于是窃取火种出逃,此身碎作千片。那刻夏迄今还称呼她的原名,更像一种磨牙吮血的恨意,要她记得往昔、记得一切,哪怕她和阿格莱雅一样没心没肺。倒也是,他们都算混账东西。

包括他自己。那刻夏凝视旧日模样的故人,见她提起裙摆迈过散乱纸页,抬手按下不知哪个开关。明亮辉光盈盈照彻满室,红发的姑娘朝他歪头:我在书上看过的,烛火会把纸张和书架烧毁,所以我们都用电灯照明。话说回来,真正的火是什么样的?很温暖吗?

你是谁?良久之后,那刻夏才慢慢地说。他没有回答红发姑娘的问题,炼金枪械在轻微咔嚓一声中,无言地上了膛。他的手很稳,指着「缇里西庇俄丝」的眉心,眼底青碧那点血色晕开,仿佛不曾结束的梦魇。

雅努萨波利斯的圣女,命运三相神殿的展示品,或者说……被困于此的囚徒。缇里西庇俄丝话音才落,反手自裙底抽出长剑,目标明确点向那刻夏的手腕,很明显就冲着废了他持枪的手去!丹恒反应极快,起手时击云已在握,金铁碰撞时铿锵作响,碰撞出火星。

那刻夏看起来神思恍惚一瞬,被拎着棒球棍的星扯到一边,眼见持明龙尊大战雅努萨波利斯圣女。更早的岁月里,缇里西庇俄丝在他面前从来端庄,赴死时也沉静如深潭流泉。她何有如此鲜活,如此……疯狂。

也许是怕毁了古籍文献,两人打得很克制,最终各退一步站定。流水褪去,围绕在丹恒身侧,微亮幽幽青瞳盯着眼前的红发女性。半晌之后,他们听见「缇里西庇俄丝」慢慢开口:域外人?那群老不死的说法居然是真的?她将长剑收回贴身的鞘,静默望向几人。

那刻夏抿了抿唇,斟酌片刻词句:你和我印象中不大一样。这话的后半句他并未吐出。若你当真是缇里西庇俄丝。圣女看他半晌,忽一挑眉:还说我倒没见过你呢——怎么,神悟树庭的白痴也读过这样多书么?

搞炼金术的学者得承认,有某个瞬间,他很想公仇私怨一起报了。他深吸一口气,尽量冷静克制地说:那你难道就是喝了多少墨水的东西?缇里西庇俄丝猝不及防正面遭遇人身攻击,想来平生素未见此等无礼之徒——在雅努萨波利斯,也无人敢与圣女交流半句。

她特别诚恳、很认真道:你们神悟树庭崇尚学识自有来处,文明各有归时,禁绝一切纸面上可以传续的内容,难道不是人尽皆知吗?至于你,全翁法罗斯最愚钝的人,阿那克萨戈拉斯,更是被贤者好生吹嘘呢。

那刻夏觉得这个世界疯了。他从来不吝于否认自己自己是个何等悖逆的狂徒,却依然对眼前这番场面升起极大的荒谬感来。他很快抓住了重点:除此之外,我还有个问题,什么叫作——居然还有人会和你说话?

缇里西庇俄丝蹙了一瞬眉,还是回答道:追求纯粹与极致的人可不止神悟树庭,如果说,你等所求是完全放弃知识被记载的可能,雅努萨波利斯就是禁绝语言之地。因为语言使交流不再精准,叙述使真实变作虚伪,一张巧舌可偷天换日,青锋能断人首。凡俗无法摆脱这些依存,圣女却需得是纯粹的,以抵达至臻。

她眼中有纯白飞鸟的影一掠而过,含着似喜似嗔的悲悯,又仿佛多么悠长的叹息。然后她眨了眨眼,缇里西庇俄丝说:我们是一样的可怜,阿那克萨戈拉斯。

追求纯粹之人将自我奉献给不存在的概念,凡俗则在污浊恶世中快活。她嗓音放得很轻:我不甘心啊。凭什么?为什么?神圣者被困锁一隅,造神的人们却各有其路。雅努萨波利斯是否会和神悟树庭开战,缇里西庇俄丝才不在乎,她要自由,要前所未见的新鲜事物,要她从未拥有过的一切。她要借助眼前这几人的力量离开这里,至于身后事,且去后哪管洪水滔天!

首先,感谢你称呼我的全名。那刻夏彬彬有礼,看来十分感动。其次,同你一样,那不是我的追求。他望着缇里西庇俄丝,知晓总有人将出自己身的索求寄托他人,不认同的便打为逆党,而不管神像是否愿意。

这是一场出逃。很显然,来自星穹列车的两位都不是什么循规蹈矩的人,开拓者还暂且不提,丹恒也是个能把持明闹翻天的主,那刻夏更是翁法罗斯人尽皆知的疯子学者。缇里西庇俄丝本次威胁错了人,目的倒阴差阳错达成了,红发的圣女提起裙摆,随着他们走出神殿种种错综复杂迷宫,终于得以窥见一线青天。

恰似蜉蝣见天地。我们去哪?狂风暴雨中一切声响几乎被吞没,缇里西庇俄丝的裙摆与金饰猎猎飞舞,她在丹恒带来的风暴中放声大笑。她没有得到过应有的回应,也从不期待什么回答。雅努萨波利斯的圣女宁愿朝生暮死,也要求证一瞬感知,一个活着的证明。

去哀地里亚吧。那刻夏给出回答,缇里西庇俄丝疑惑地看向他,这时她正试图将自己塞进木马空荡荡的肚子里,只露出一个头来。星为她理顺散乱鬓发,灰毛小浣熊挥舞了一下棒球棍,放言道:咱们要走就大大方方走,离开故乡哪有躲躲藏藏的道理,你说不是?

圣女犹豫片刻,小声回答:其实……我只是觉得这样很好玩。她的眼睛很亮,比那烈火似的发丝还要明艳些,是一片纯然的青蓝,纯白飞鸟的影越过群山。那刻夏哼了一声,倒意外没说什么,他恨的是缇里西庇俄丝——但不是眼前这位。他不会将本属于谁的苦难加诸于旁人,只因这种滋味,早些年他便品尝过了。

一场奇妙的旅行,一次梦似的经历。长于炼金术的学者不信甘美的理想,答案是必将被采撷的果实,但他也从不否认谁的愿景。只他从未想过,缇里西庇俄丝的母亲——母亲?也许是吧。无人敢思考一点:原来那位开启了逐火之旅的圣女的至亲,竟是这般性子。

可她分明承认了这个名字,难不成,雅努萨波利斯有什么不为人知继承名姓的传统?他思来想去,没得到个结果,转头看见红发的姑娘雀跃同星和丹恒说着些什么,走近了方知,这人竟异想天开要去哀地里亚!

他叹了口气,想给她科普城池之间的距离,那漫长且不可跨越的土地。缇里西庇俄丝眨了眨眼,抬手仿佛触碰到蓝天,她笃定道:口舌是虚伪会欺骗他人的东西,思维也只存在于脑海中的幻象——那么,那么。

?!那刻夏震惊到近乎失声,他望见如水波澜缓缓荡漾开来,撕扯出一地狼籍的真相,印证了在他脑海中多年盘桓不去的猜想。翁法罗斯的天空是虚假的,这个世界本质上是不存在的。在眼前本该欣喜若狂的一刻,学者梦寐以求的终极之前,他只觉得……恐惧。

怎能犹豫踟蹰?为何畏惧不前?全翁法罗斯最悖逆的学者罔顾生死、蔑视神权,却在得到他梦寐以求的答案前一刻退缩了。然而事实不容得半分情面,清凌凌刀锋似的划开皮肉一线。就像剥去全息游戏精美的贴图,极致精密与简洁的内里完全展露,宛如智械露出主板,色情狂深夜开怀畅饮的下酒菜,世界的真相确立无疑。阿那克萨戈拉斯终于意识到一点:原来真实与虚假并无分别,就像他那位曾经相识的温婉生物学家好友说得那样,感情是人类自我高潮带来的幻觉。

虚构的真实纤毫毕现。缇里西庇俄丝提着裙摆,蹦蹦跳跳好似一只新生的羊羔,带着三人走入了数据流构筑的通道。实际上,她从没来过这里,却比任何人都要更了解它。雅努萨波利斯收藏的典籍浩如烟海,她在书中长大,她在故事里生根发芽。她知晓这里有人们做过的每一个梦,她试图找到自己存在过的痕迹。

可圣女不会做梦。人们坚信纯粹是至高无上的,最简单的1和0能构筑出完美的答案,火焰可以被编篡改动成为灯盏,缇里西庇俄丝有一具空寂的躯壳,里面塞满了阳光和稻谷的香气,是孩童采摘的棉花。这温暖的、令人舒适的,却来自灭绝人欲的那地方,翁法罗斯的主城,宣扬每人生来身缚悬丝的圣城,奥赫玛。

那刻夏不知背后缘由、个中奥秘,唯见有蝴蝶似的波纹涟漪荡漾,在混沌与不定中变化为手的模样。他皱着眉,终于意识到自己忽略了什么,对她尖刻指出一点:你们这样做,难道不会觉得,自己在亵渎神明?

他从未想过这话有朝一日竟从自己口中吐出,阿格莱雅对神举起反叛的旗帜是为取代祂们,本质依然敬畏这有大伟力的存在。那刻夏对此不予置评,只试着捏塑神明、调和灵魂,坚信自己有朝一日能寻得奥秘。

真理还是存续?知识是一种不可违逆的污染,哪怕将记忆从大脑中剥离,本能依然在诉说存在过的某些东西。理论上而言,人的本质与泰坦无异,那刻夏只是想证明这点。他得到缇里西庇俄丝的回答:神?那是什么东西。这话听来纯然疑惑,宛如剔透的水晶,其中不含半分杂质,正如他们所疯狂追求的——纯粹。

她不信神明,其他人也不信。就在这瞬,那刻夏忽然想放声大笑,一种难以言说的心绪攀上来,无法解析到底什么滋味。就在此世,真理是否已被解明?或者只是他逆流而行所带来的某种幻觉?它对信徒来说狂热且崇高,却是假的,因此外人的判断是一文不值。

那片混沌终于定格成一只手,向来访者恭谦地作出邀请,又像抑制不住露出它险恶的嘴脸。他们踏入门扉之中,第一感觉是刮骨的冷,风雪如刀尖利刃,无孔不入地浸进血肉。他们看见一个女孩向这里跑来,又重重摔在雪地里,带着一点茫然,近似空无的惶恐。

她有一双粉色的眼睛,剧烈地喘息着,缀着蝴蝶结的陈旧黑袍笼罩全身,无法遮蔽刺骨寒意。缇里西庇俄丝上前一步,扬声道:你——。话未说完,那少女慌忙后撤,狼狈到近乎连滚带爬。你们请离我远一点!

我已身负罪孽,不能再继续这样下去了!此人无措地说着零碎话语,只能看出她属实惊惶。她只是重复着要眼前诸位来客离开的话语,强调哀地里亚不是活人该来的地方——缇里西庇俄丝反应过来:你是□□?

她的吐字发音十分别扭,听来几乎不像人类能说出的话语。雅努萨波利斯将禁绝交流视为纯粹,圣女才能说出这爱护死亡之地的另一个同类的……「名字」。

她讲述的东西都不该出现在人间。缇里西庇俄丝接触了语言,于是自行打破这份纯粹,因此也快要如水消逝在水中了。这少女听见自己的名字被说出,情绪稳定了一些,从地上站起身来,歉意道:对不起……方才一时失态,吓到你们了。我以为不会有人专门来到这里,而误入者最好快些离开,不要、更不能回头。

下一秒,星有点好奇地问:为什么?她看见少女闭上眼睛,用某种近乎绝望的语调道:因为哀地里亚一向信奉,唯死亡是最公平的归途。我以生者之身带来死亡,我的……妹妹,以自身的死亡宽恕生者。与我接触过的都将被监视我的士兵杀死,你们也不会例外。

她话音落下,与一片雪花也无差别。就在这电光石火间,丹恒唤出击云,长枪与刺来的雪亮锋刃相撞。水龙呼啸而出,那刻夏听见星和他咬耳朵:它会不会被冻成冰雕?要是撞这么一下,想必很疼了。他察觉就连瑟希斯也轻微无语了一瞬,觉得开拓的思维不可与常人论尔——要是列车其他人在,想必会否认这点。

千钧一发之际,那刻夏一枪打断了士兵的脚踝,鲜血滴落在雪地上。丹恒收手,沉默地注视此前察觉到打不过自己就往长枪上撞的人,轻轻地叹了口气。他浑浊眼中充满绝望,最终用手硬生生撕开自己的咽喉。

□□走上前来,发丝垂落,遮住姣好秀美的脸庞。她与那刻夏记忆中的遐蝶不同,面容未改,却要青涩许多。而且……她的接触会为人带来死亡,这点尽管未曾改变,可那是直接的泰坦权能,并非一种被人为划定的律令。他不明白。阿那克萨戈拉斯不明白。这世界颠倒混乱无比,象征门径的缇里西庇俄丝被禁止交流,带来死亡的督战圣女只是一个由人抛出的引子。

万物生而向死。□□神情悲戚,她闭上眼,听见哀地里亚的风雪吹过荒原。随即她带几人来到一个隐蔽的山洞,点燃烛火,这里还有三两片未被碾碎的枯叶。

哀地里亚的圣女为他们讲述了一个故事:很久很久以前,某个城邦诞生,人们在风雪中饥寒交迫,奋力挣扎却依然死去。他们用尽了所有手段拯救自己,无论是战争、掠夺,亦或从根源解决问题,都无法阻止众生行向死地——有人困惑:那我们所有人,是否正为了奔赴死亡,才诞生在这个世界上?于是他们开始宣称自己敬爱死亡,死亡没有意义,只任何存在都必将拥有的归宿。这时候,谁死的更早些,成了身份地位的象征,被选做死荫侍女的双子,就是神圣的代表。

妹妹玻吕茜亚早已死去,她以自己的死,来宽恕所有人的生。□□不曾被任何人冠以名姓,因为与她接触之人,皆被认为已臻至无垢,那生命已行至最终章。

那刻夏兀自开口打断她:你又以何种理由,将这些辛密与我等讲述?质疑才是一切的根本。而□□愣了一下,她笑起来,那双眼中却有浓重的哀伤。答案竟很简单:我不能思考。抛开思维,摒弃求知欲,拒绝窥得更深处的秘密。如此一来,她便能捱过孤独的、漫长的千年。她足够天真,童话里的神总会眷顾这样的好孩子,才堪堪能得一人幸终。一触即碎的纯粹啊。

我总要死去。□□轻声言道。若有来世,希望活着的那个人依然是我。那刻夏注视着与他记忆中别无二致的眼睛,忽然理解了她的潜台词:因为在这世上,她未曾体会过幸福,所以死是比生更值得快乐的事了。

睡眠是死亡的预演。无端的,星又想起砂金大笑着说出这话的模样,她听见背后浓重的悲哀。死亡没有意义,人们生而向死。于是她问:你们很喜欢睡觉吗?

□□一时没反应过来,那刻夏与缇里西庇俄丝看来也莫名其妙,知晓内情的丹恒叹了口气。好在众人习惯了这位语出惊人,也没计较什么,看见粉眸的少女终于露出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她说:学者,你问我为何不质疑你?此人瞧着对方面露疑惑,竟也笑得花枝乱颤,像是蝴蝶停在水面泛起涟漪。下一秒,她揭晓了谜底:哀地里亚早没有活人啦,方才诸君所见几位是最后的邦民。我不日将前往奥赫玛,为它带去宁静。

缇里西庇俄丝意识到这话背后的含义,也终于知晓何为一山更比一山高。她挟持外来者离开雅努萨波利斯算什么,这位已准备前往奥赫玛,用哀地里亚信奉的死亡禁绝圣城的欲望。她听闻过那「金织」的名,她以浪漫和爱替代权力,掌控整座城市的运转与结局。

美是被分为三六九等的货币。缇里西庇俄丝曾在书卷中读到奥赫玛的风俗,但那时离她太过遥远,一切新鲜事物都在蛊惑她去探寻。而今看见这对死充满憧憬的哀地里亚督战圣女,一时对那位「金织」抱有了极高的敬佩和畏惧。用仙舟古话说:怕是不可亵玩焉。

她无意干涉□□,也不打算再去奥赫玛,本想就此抽身离去,忽然想起自己还挟持了三个人。秉承着尊重人道主义光辉的理念,她礼貌询问:你们想去哪里?

那刻夏眉头狠狠一跳,欲言又止、他别过脸去,把话咽了回去。丹恒示意星少说几句,转而问□□:奥赫玛与哀地里亚……两地山高路远,你准备如何前往?

走过去。□□轻声回答。我一定会死在路上,那是我的诉求。几人一时怔住,此刻,她身上流露出的激情完全消弭了,像是被火舌舔舐过残余的冷灰。几人一时沉默下来,缇里西庇俄丝深吸一口气,才转而对她道:我有去奥赫玛的方法——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这下轮到□□莫名其妙,她看见那双青蓝的眼微微瞪大,像是被风掀起涟漪的湖。缇里西庇俄丝轻声回答:你替我看看奥赫玛,好不好?我就不去了。

她转身看向星、丹恒和那刻夏,而这三人没有肯定也不曾否认,一种无声的默许。于是世界的真相再度被掀开一角,鲜花着锦与风饕雪虐有相同的底色,数据构成的洪流将□□吞没,他们看见她提起裙摆行礼。

还是那个问题:你要去哪里?眼下这个疑惑被抛给缇里西庇俄丝,红发的姑娘忽然笑起来,她抬头看向悠远深邃的夜空。答案显而易见。他们回到雅努萨波利斯,借助欧洛尼斯的力量,发现了星穹列车的残骸。

丹恒欲言又止,扭头和那刻夏对视一眼,什么都没说出口。它不该在这里,它怎么会在这里?他们抵达翁法罗斯时,被尼卡多利的天谴之矛击穿,于是坠落在这里。尔后他们了解到,本该在匹诺康尼的公司几位竟也前来此地,通过一种目前为人所不知晓的方式。

这样说来,这样说来。黑塔与星讲过,模拟宇宙的本质是运作和验算,可如此说来,它又和翁法罗斯有什么关系?他们是天生的「记忆」行者,人们理所应当认为此地是忆质构建的国度——多年之前,一个被打为异端的观点再度被想起:人是否只能选择一条路?

在这样微妙的气氛里,几人踏入星穹列车这节单独分离出来的车厢,却发现星轨航图根本不能用。倒也不算很奇怪,毕竟智库并不在这节车厢上,好在他们还有丹恒。我们亲爱的智库管理员手动输入了跃迁目的地,下一秒却皱起眉,星图上空荡荡的,一无所有。

那刻夏的神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他勾结元老院的缘故——当然不是为了凯妮斯那个蠢货和如同羔羊被盲目驱赶的民众,而是为某个人前来。来古士。这位神叨叨讲了许多玄虚的东西,他从中捕捉到的关键信息有「权限」和「演算的相互影响」,尽管暂且没弄明白个中含义,不妨碍他先将已知条件一一列举出来。

丹恒最终选定了一处目的地,是「银河图书馆」伊斯梅尔,当年博识学会的学者们在其中打生打死——但那毕竟只往昔事。他们本以为自己会看见一片平静的学术圣地。然而事实是,无数穿着学术服的人们往来穿梭,正在高声争辩着什么,像是为了争取些权益。

学派战争。见多识广的丹恒和参与过不可知域的星立刻辨认了出来,如果此地的确是「银河图书馆」伊斯梅尔,前段时间她刚和拉帝奥教授看过曾经发生的一切。话说到这,就不得不提及在末日协约公开之前就存在的某个组织了——天才俱乐部。人们乐得为同类划分三六九等,无论生死好坏,将作出惊世成就的学者一一编录。有的人乐于接受这荣誉,有的人则不屑一顾,比如开发模拟宇宙的这几位。黑塔放言真理不存在极限,谜题的答案永远是下一个谜题,这群人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连她也无法解明。维里塔斯则更直白些:我有洁癖,看见傻瓜白痴就想死,望周知。

然而更多时候——伟人也会死去,正如他们正在证实的某个可怕真相。身死后声名功过自在人心,比如发起帝皇战争的鲁伯特二世,最后死在【寂静领主】波尔卡·卡卡目手中。这位不在意世人如何评判她,也不在意自己被冠上所谓天才之名遭受审视指点,她的目标太明确。命运的答案唯有一条路,所有演算都不应偏离它,多余的枝杈该当被剪除。世人口中那所谓的「天才」们,也不过向答案求索之人,甚至更容易走上歧路。她试图杀死所有行差踏错的人,若有日发现,本身变成了这样的存在,想必是会自我了结的。

在那之前,她必然会杀死所有影响预言的人。直到领航员姬子兵行险棋,选择与战略投资部和翁法罗斯合作之前,星都无法理解波尔卡为何要破坏模拟宇宙。

星穹列车两位大家长本无意让他们涉身其中,早先打点好一切把年纪小的几位辨白出去,可惜更早些时候的星,就已搅和进这片阴云之中了。冥冥之中命运不忍卒读,深怕看离别,将这群人生拉硬拽凑到一起。

开拓者瞧见维里塔斯的时候,是欣喜的,她与我们亲爱的学者打招呼:拉帝奥教授——。蓝紫发的青年迟疑了一瞬,下意识吐露词句:星?他想起自己转瞬与她分别,对方很快就消失在茫茫人海之中不见踪影。

这一时半刻,她哪找来的丹恒和……那刻夏?已收起龙相的持明青年沉默一瞬,伸手拉住了星的衣摆,幽幽青瞳望向维里塔斯。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战略投资部那群资本家,为何愿在星穹列车身上压下赌注。

原来他们的相遇远比想象中更早。维里塔斯很快意识到什么,巧妙转移了话题,提起多年前发生的学派战争。鲁伯特死后,祂的遗产被学会瓜分,利益不均等的倾斜,最终爆发了声势浩大的抗议。在权杖的算力争夺中,有可悲可敬者、有贪婪熏心者,以及再常见不过的……平庸者。人类群星和类人群星同时闪耀。

帕缇维娅的成就后来为人所知晓,简直可称得平冤昭雪,但那被烛墨学派一笔带去的功过,难道就不存在了么?丹恒不在意这些,持明史书厚厚一本,他本就是最久远的那位。他只心想:所以公司才选择了星穹列车——不,砂金是个真正的赌徒,但拉帝奥不是。

他在动身前往匹诺康尼之前,先去了一趟黑塔的空间站,遇见了星并进入了「不可知域」。他知晓,那时的丹恒,无法料到此刻的局面,所以选择了更容易说服而又不会令他们涉身险境的姬子。反正命运的齿轮严丝合缝,他总会在未来的某刻,见到过去的教授。

那又有何意义?一场注定的失败。权杖的算力被政治家和商人们收回,像是吹飞一粒尘埃,蝴蝶轻轻扇动了翅膀。要到很多、很多年之后,这个问题才能被黑塔回答,而此刻的帕缇维娅对诸位侃侃而谈,她聊起星星与弦,又提起那无处不在的孤波。那双眼明亮无比,相信她的求索总有尽头,若身死也无妨,总有后继者接过炬火。那刻夏沉默下来,他知道眼前这位学士的结局,阮·梅曾叹息过,至少他不会重蹈覆辙。

某种意义上,哪怕翁法罗斯几乎成了阿格莱雅的一言堂……还是算了,那刻夏心想:我果然很难接受和那个女人和平共处。此时的帕缇维娅简直就像年轻时的他,将自身当作理想的薪柴,只她走上这条路心甘情愿,也比两位黄金裔幸运的多——好在她死的够早。

她不曾垂垂老矣,她没有郁郁而终,她死于甜美的糖果色纱裙笼罩的梦。帕缇维娅是一条被强行截断的河流,在止息之前,年轻的学士笑着说:我梦见自己变成了老奶奶,有人在床前告诉我,问题得到了解答。

那不是梦,不只是一个梦。后来黑塔进入模拟宇宙之中,在垂垂老矣的帕缇维娅床前,回答了那个令她困惑不得解的问题。在真理与星辰面前,他们都是平等的求索之人。两个截然不同的答案仿若枯木逢春的枝芽,生长、扭曲、纠缠在一起,而瑟希斯叹了口气。

那刻夏啧了一声,多少理解了眼下情况。这里是过去的宇宙一角,他们通过欧洛尼斯的力量所抵达的翁法罗斯,是轮回之前的旧世界。可能的「过去」兀自登台,与不同的「未来」交织一处,缔造了「现在」。

此时此刻,可以回答那个问题——博识学会、翁法罗斯、匹诺康尼与列车组的命运阴差阳错,圣女、黄金裔和学者们的理想掷地有声。原来如此,竟是这般。

那刻夏捂着脸,低低笑起来,他只问了拉帝奥一个问题:这里是模拟宇宙的实时演算,对不对?维里塔斯当即反应过来这个问题背后真正的含义,却只应了一声作为回答,而这已足够锋利、太过残忍。原来上一个轮回的黄金裔所有饱含血泪的挣扎,都只是被推演的虚假之天中涟漪一笔,他们在拿着答案捏塑起点。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