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库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千库小说网 > [星铁]寰宇通录 > 第29章 【太空喜剧】功业不恕春秋(中下)

第29章 【太空喜剧】功业不恕春秋(中下)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而这种直觉,在第三天降临的时候,被应验了。最开始收到邀请的人是翡翠,这位优雅的女士试着与涧城中的人做交易,试图获取一些有用的情报。对方看起来毫无所觉,很高兴地邀请她去参加宴席,顺便招呼砂金与托帕随行,而维里塔斯因为医生的身份,被一家人请去治疗病症。这种病症在此地并不算少见,人们通常会在睡梦中无痛地死去,相传是他的灵魂化作蝴蝶,就这样翩然离去了。但离别终究是难以令人接受的事实,在死亡的前日,他们会有一头白发与雾蒙蒙的眼睛,就像被茧包裹起来那样,不再感知外界。

教授对此兴趣万分,于是欣然应允,并非常希望能够帮到此地的居民。诸君兵分两路各自前行,余下拥有着「同谐」灵根的天环族兄妹继续探查城中异样,试图解答这座城池中的种种怪异。但令公司总监们没想到的是,这将是这一趟所做出最错误的决定——某种意义上的。资本家不是茹毛饮血的野兽,最血腥不过盘中牛排三分熟,至少不是在眼前活生生切了再包扎等长好。也许寰宇之中会有人追捧这等情趣,但至少不会是他们,这种艺术还是太超前了。实在不行,选择「纯美」灵根的骑士团或揽镜人呢,来救一下啊。

如果苦难是母神的恩赐,我们为何要为了死亡,而出生在这个世界上?旧时的记忆骤然回荡在脑海,宛如金石震响,砂金面色苍白至极。他想起火,想起绿松陨石编织的轮回扭结,想起一切覆灭在那光亮之中的事物。他又对上托帕的眼睛,那双容括寰宇的瞳眸深蓝如夜幕又升起万千流光,他从未见过自己好友这样失态,她总像一只抖着羽的小雀,啁啾向世界展翅。

托帕紧攥掌心,修剪齐整的指甲抠进肉里,留下青紫的血痕。污染。死亡。消逝。在她遥远的故乡,焚化炉与机器终日轰隆作响,被污物浸染的人们死亡之后立即烧毁,清理出一片尚且可供容身的净土。没有道别,没有仪式,死比生来得更无足轻重。实际上,他们三人里维里塔斯厨艺最好,只因为她和砂金都不喜欢明火。她的母星至少会给死者一个体面,而埃维金们烧掉族人的尸体,是防止死者被凶残的卡提卡人带走作为耀武扬威的猎物……为了不成为他人的口粮。

她很难理解,她无法理解。银光耀烁的锋刃在日光下宛如截留云影,台上的少女有一头丝绸似的白发,闭着双目却面若桃花,姿态栩栩如生。执刀者优雅轻盈的动作就像是在起舞,剖开胸腔,心脏早已停止了跳动,静静蜷缩在苍白的骨与淋漓血肉之间。她和砂金甚至能听见人群传来兴奋地窃窃私语:我等会一定要品尝她的面颊肉,以此亲吻她的魂灵,祝她抵达那至高的天去!想来她此刻正在神灵膝旁听着故事,这样的生活一定很幸福,希望死时也有人抢着来食用我。

托帕察觉到有谁抬手按在肩膀上,这才意识到自己在发抖,冷得连牙关都在打颤。她闻到一点似有若无的香气,不同于砂金身上咄咄逼人的攻击性,这会令她联想到雪化之前第一抹翠色,引人不住探寻,却转瞬即逝地消散了。有人叹了口气,这声音比那香味更熟悉,她当即意识到:是翡翠女士,她的……引路者。

这位优雅的女士将两位后辈带离现场,却难免不自嘲一笑——而他们做的事与其有何不同?分食所有先驱者的遗骸,坚信自己是最特殊的那一个,终究能够行至尽头、寻得真相。带所有死在黎明之前的同道者见证答案,为所有蒙昧中的众生携来一声惊雷。古往今来,多少个琥珀纪最伟大的疯子们吞下苦果,试图能够去洗清这份罪孽,但也只是为这份血债累筑高台。

一份血债。维里塔斯深呼吸到五脏六腑都在痛楚,难以压制住自己呕吐的欲望,他听见死者的亲人好奇地问他:医生,你为什么有点不高兴呀?一群疯子。他想。这群人都是疯子。首先,我们得明确一点,虽然大家精神状态不正常,但精神病和精神病之间还是有区别的。诸如砂金星期日之流,尽管思维模式是异于常人的剑走偏锋,却并不让人觉得变态和……恐惧。

他们将性命永悬刀尖之上,而又无比明确自身想要的利益。漫无目的、飞蛾扑火的理想主义者,才会带来难以计量的损伤。他们认为所有人本为一体,于是濒死者邀请外来者亲手杀死自己,又将在明日把这具遗骸分食殆尽。维里塔斯难以置信,然而事实是如此的分明——他杀死了自己本欲救下的人,在事实与结果面前,他被自己的医者天性处以极刑。他知晓这个世界是虚幻如朝露的梦境,明白此地不过是忆质搭建的空盒子,依然无法接受真相。怎能呢?他岂敢如此。

我们本该同为一体,我们应当融为一体。人们不约而同的开始进食、进食、进食,将死去的亲朋视为无上珍馐,希望逝者的灵魂能如此抵达天的最高处,在神的膝旁静谧安睡。白骨被弃之于地,被碾碎混入河川与尘泥,他们将共水泽长存,与大地不朽。知更鸟惶然与星期日对视片刻,隔着飞架虹桥,隔着十余年的光阴。这恐惧她曾有过的,当她意识到歌斐木的谋划与死志,她的牺牲是飘落金羽,他者生命重逾千斤。

她闭上眼,灵魂比随风吹荡的裙摆更轻,耳羽轻微地颤动着,再听不见那低吟浅唱的乐声。当万物都在狂热宣称你我本为一体,谐乐却归于沉寂,这必然是某种不祥的预兆。有更大的辉煌——也许是诡计,正在冰面之下浮动,就像巨鲸露出的脊背那样毫不起眼。

这个世界到底怎么了?这是她昨日最终没能问出口的疑惑,此刻莉德尔站在高台之上,高声宣讲:我们本为一体,骨血亲密,不该有半分差异。相似的面貌与服饰使众生更为贴近,我们应当进行一场*改革*,带来一次*同化*。若连这都做不到,我只想询问那至高天的神啊,掌管水泽的神啊,这世界到底成了什么!

人们为她的宣讲欢呼雀跃起来,还没等知更鸟反应过来,有人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不小。她吃痛下意识挣扎,对方立刻松开了禁锢,声音低低的:我以为你会比我更早意识到背后的问题。她愣了一愣,扭头对上一双漆黑的眼睛,就像记忆中莉德尔注视着任何人那样,沉默、宛如温顺的羔羊,她却立刻意识到这是谁——正是她的哥哥,正是她的兄长,星期日。

她远比自己的亲人更果决,更有决断的能力,但她太过敏锐的共情和明确的同理心,又使知更鸟失去了对局势精准判断的能力。此时此刻,她不禁暗自轻笑一声,只思忖道:好吧,好吧。你们搞政治的、玩弄权术的,还有那进行资本垄断的,都是——她说都是。

一群混账。想到这,知更鸟颇为得意地笑起来,那双湖绿的眼睛碧波荡漾,丝毫不觉自己能这样轻巧的理解他们有什么不对。她学着对方,利用「同谐」的力量进行了调律,却在下一秒皱起眉头。一丝不属于谐乐的杂音混在其中,来源于她面前这人,而外界别说最初时的低吟浅唱,她只察觉到某种死一样的寂静。

她完全不在乎星期日选了什么,也不在意他试图解释的言辞,没有任何寰宇法规要求一母同胞的孩子必须走上同一条路,也不会有永远心思一致的人。哪怕他是她的哥哥,哪怕她是他的妹妹。旁观者要求血浓于水的亲人心心相印,或许是没见过那不公的天秤倾斜到几乎能够杀死人的地步。知更鸟微笑着,依然是那个光鲜亮丽的大明星:没关系的,都已经不重要了。

比起那个不确定的未来,也许不存在的答案,被排除了无数个的错误选项——她不曾放在心上半分。知更鸟很难说清在追逐些什么,但至少不会像外界猜测的那样,是星期日本身。她的生命盛大璀璨,从未被困在年少的一场美梦之中,而将去追求更崇高的东西。

比如「同谐」真正的意义。歌斐木给了他们两个一样的种子,知更鸟选择了质疑,星期日选择了践行。这刺入参天巨木根部的匕首虽姿态不同,却是一样的尖锐,要那伤口汩汩流出汁液来。而今此地谐乐喑哑静默,秩序的力量暗流涌动,大明星也并不在意如何肃清正统。相比之下,她更担心这里生活的人们如何。

大家穿上一模一样的衣服,做出一模一样的表情,用着一模一样的语气。知更鸟的心就这样一点一点沉了下去,在这所有人都趋于同一的世界,她已感受不到任何谐乐之音,反倒是——她猛地扭头看向星期日。

他们毕竟骨血紧密相连,哪怕选择了不同的路,依然能在第一秒理解对方的意思。星期日站在原地,明亮的日光之下,肃穆宛如圣洁雕像,却又像一只迷路的羔羊。更早之前,他就已无法引领任何人,世人也无需他的指引。他颤了一下眼睫,吐字道:不是秩序。

星期日回身看向虚空某一处,语调平稳:而我看到了更多……不一样的东西。随着他话音落下,意料之中的次元扑满自半空跳出,背上绑着一张纸条。知更鸟拆开封胶,发现这竟是涧城的水系图。其间有游廊曲折,虹桥飞渡,川江奔涌,交错成盛放的花苞或蝶。

她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什么意思,就听见人群爆发出一阵欢呼。知更鸟回过身来,裙摆在风中被吹成最纯粹的花,不可置信的惊愕情绪攥取了她。有人搭上她的肩膀,不由分说要她亲眼见证莉德尔咽喉喷薄出鲜血,自高台心满意足坠落。血液将她的散乱的长发染成红色,刺目的、令人无法移开视线的死亡啊。

那是我本该拥有的结局。星期日低声说。一场不容置疑的死亡,没有谁能统领秩序。然而事实是,这座乐园必须由「人」来建成。当身负秩序的囚徒完成了它的使命,就该轮到刽子手上场了,失去引领的世界归于同谐,何尝不是家族记载中的历史。太一最终在某天死去,归入名为希佩的神主的职权之中,就像水融入另一滴水。但比起这个,知更鸟更在意另一件事。

那不是血。她重复了一遍。至少鲜血制成的染发剂不能做到均匀速干,你说对吧,哥哥。莉德尔在坠落的瞬间拥有了一头红发,她坠入涧城的湖水中,连一具骸骨也无所全。人们兴奋地讨论着要将她打捞起来分而食之,以期他们一直以来的引领者能够敬奉神前。

一声尖锐的哀哭宛如子弹贯穿知更鸟的脑海,现实与调律的精神世界恍然重合,她看见那个女孩——莉德尔的妹妹流下眼泪。有人在招呼她一起上船寻找自己的姐姐,说,你不要再哭了,眼泪是很重的东西,会让她徘徊留恋此世,无法前去依偎在神灵膝旁。他们又说:你要心怀感激的吃掉姐姐,你要发自内心祝她好死,你还要祝她从此得享荣光呀,□□□□□□。

不用了。她喃喃自语。她本该变作蝴蝶,可如今成为了湖水中的永生花,都是你们的错——!她的音调瞬间拔高,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知更鸟一把拉住她的手腕扯过来,调动「同谐」力量的同时往人群中一躲。星期日也许还没反应过来,她想,但没关系,他从来支持我的决定,理解与否都不影响这点。

她拉着女孩一路狂奔,将涌动人群的声音、鲜花和祝福,还有这姑娘本身掉下的眼泪一起——全都甩在身后去了。她来到城外,发现早已有人等在此处,星期日抄了一条近路,几乎预判性的推断出她会在哪里。

很难不将其称为心有灵犀,而这世界上所有巧合,都是前缘再续——都有伏笔。他们的再会来得迅捷,每天睡去即为别离,又无法在梦中相见,于是将醒来的清晨称为重逢。血脉真的是很神奇的东西,虽不能居高临下地决定一切,却也切实让两颗心彼此贴近了。

至少星期日的确足够了解知更鸟,了解到他甚至不需要过多的思考,就能知晓她会出现在哪里。而这位也许不算个合格的理想主义者,却理应是个标准的掌权人,他比自己的妹妹更善于分析利弊、精于算计,能够将人的利益与价值放在天秤上衡量。在很多不同的时刻,最无足轻重的往往是他自己,旁人重逾千斤。

他知晓按照那张图纸推断,能够前去约定地点的唯有两人,但星期日无法允许自己放任这样一个刚刚失去了姐姐的孩子被逼迫分食亲人的身体。秩序的力量比同谐更有干扰性,只要知更鸟带着女孩离开——只要她能,只要她愿意。牺牲者很高兴,牺牲者的至亲也无声地理解了他的想法,并给予了支持,唯有被拯救者泪流满面。直到那孩子一把将他们推入水中,要他们找到莉德尔死亡的真相时,两位这才幡然醒悟:原来我们犯了一样的错,有着相同的罪责,共同的理想并非他人的愿景,哪怕某种意义上是好的。就像橡木家主和梦主未能推行的太一之梦,就像寰宇巨星也曾一厢情愿,以为同谐便是人人拥有相似的美好品质。

但不是的,这是不一样的。直到冰凉湖水漫过喉舌的前一刻,知更鸟仍这样想着,摸索与星期日伸过来的手交握。在一场黑甜的酣梦之后,她醒过来,看见金发的公司高管微微垂眼。也许是没注意到她三魂已回了七魄,此刻他褪去对外诸般浮华的张扬,又并非某种落寞。像是削去了皮肉,露出骨架冰冷的底色来。

一种肃穆的哀悼。这是知更鸟心中第一个想法,她见过对方思念自己姐姐和族人的时刻,恰如此时般静默无言。那么——所以——他在悲伤什么?这个问题很快得到解答。星期日低头望着掌心里的莓果,一颗与第二日清晨那时别无二致的植物,来自砂金刚刚递给他的举动。我们亲爱的总监平静下达讣告:她死了。

星期日瞳孔轻微收缩,扭头看向水波粼粼的天穹,此地是记忆的背面,类似于匹诺康尼的梦境。由此可以引申出另一个问题:入梦池中盛放着流动的忆质,使得家族的来宾能置身美梦,此地又以何种方式抵达?

原来在那个坠落的瞬间,就已有人背弃誓言。那个小女孩——莉德尔的妹妹,他们惊觉自己甚至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却没能完成帮她找到姐姐的约定。人死后会化作忆质,融入这记忆构筑的天地,合情合理。

他们食用自己的族亲与爱人,将他者灵魂变作身体的一部分,竟不止是种荒蛮可怖的习俗。哪怕如此,来自外界的几人仍很难接受这个事实。砂金一向善于察言观色,也知晓何时该闭口不言,但面对同路的背叛者,反而无所顾忌起来。他直戳了当:发生了什么?

知更鸟镇定下来,向砂金讲述了来龙去脉,将自身的感受轻轻一笔带过,着重叙述莉德尔坠落时鲜艳如血的一头红发。而她听到对面那人疑似避重就轻,低低地开口:不要难过,跟我来,也许有你想要的答案。

什么——?知更鸟没反应过来,已然被砂金伸手拉起来,裙摆扫过三两青草。别难过,那不是你的错。公司高管走在前面引路,嗓音不似往日对外张扬,更像某种平静的叙述。而橡木家主落后几步,望着大明星的背影,心中犹自叹息:你太过自责了,我的妹妹。

这并非任何人的过错,而人人必然承之的。星期日心想:可在所有故事的最开始,谁也不会去预料自己的结局。美好的答案不是被追寻的真相,那更像某种期许,在更多乐曲至尾声的时候,人们往往事与愿违。

砂金带他们穿过曲折游廊,此地与涧城的布局并无太多不同,最大的差别便是空无一人。他停在一片湖水之前,维里塔斯和托帕已候在那里多时。一位红发的女人躺在青草地上,仍是红粉桃腮,看来栩栩如生。

不会错认的。可是——可是——为什么?知更鸟狼狈后退一步,湖绿眼眸中荡漾着不敢置信的神情,倒映仿佛沉睡的红发女人的面庞。缇里西庇俄丝。她正有着长大成人的*缇宝们*相同的外貌。她迷茫地环视一周,试图得到问题的答案,而维里塔斯忽得没头没尾问她:还能唱歌吗?寰宇巨星何其聪慧,她曾在回到匹诺康尼时当了一段时间的哑巴,但在星期日知晓前就死于沉眠之手,为他们这群疯子的喉舌打开通路。

他一直以为自己滴水不漏,他本该将一切做得天衣无缝,可选择不会骗人,心也不会。星期日没能听懂他们的交流,知更鸟却已低声哼起歌来,熟悉曲调带着微妙的不同,宛如翅翼细细摩挲的窸窸窣窣。那不是自她喉间发出的声音,一种轻微的震颤、在梦境中才能完成的调律——而此地是记忆的国度,所发生过的一切都必将被谁铭刻。伴随飘舞乐声而来的,是属于灵魂的弦被拨动的音律,有记忆轻盈地应和着共鸣。

两段、不同的,悬于刀尖血色淋漓的美妙旋律,在她的精神世界中跳跃着。记忆化为实质,知更鸟看见太过相似的故事粘合在一起,就像死亡是一滴水融入另一滴水的过程。有人笑着对她说明天见,乘坐的船却再也无法行驶到明天。那彼岸遥遥无期,触不可及。

知更鸟猛然惊醒过来,冷汗涔涔,打湿了发梢和耳羽轻绒。她忽然察觉到不对,抬头看向维里塔斯,嗓音从未如此急促:教授,我想知道一件事。忆质到底能留存多久?在匹诺康尼的梦里,它几乎不会变化——

其实是会的。维里塔斯叹了口气。有太多在你认知之外、在你看不见的地方,许多人在维护着这片纸醉金迷的梦境,只为了一笔信用点或一口饱饭。忆质能使美梦留驻,但终究不是凝固的时间,多少蜉蝣前赴后继,才挽住倾颓的洪水。因而何物永恒?无物永恒。

但。教授话锋一转——他无意打击知更鸟,这太富有同理心、又极能共情的理想主义者,并非那些执迷不悟的庸人。可一旦飞得过高,哪怕低下头去看,也无法窥得众生面貌。学者道:忆质消耗的速度是不对。

哪怕记忆也是会被磨损的东西,可它总比有形之物更隽永,不会这样快消逝在天地之间。除非。除非。他先前与砂金托帕谈过,现下便请知更鸟继续维持同谐的调律,转而看向立在原地静默不语的星期日。这出身家族的橡木家主轻易理解了个中含义,虽是有些不明就里,但决定相信自己的共犯和学者的职业道德。

他用独一的、至高的「秩序」之力,轻轻拨动原本和谐圆融的弦。只刹那间,乐声四下惊颤,宛如珠玉滚落白瓷盘,带起嘈嘈窃语。知更鸟耳羽不受控急促扑扇瞬息,险之又险地维持住了这一池波澜迭起的水。

然而涟漪未消,观者得窥水中之物,不似原先平静如满月。他终于意识到命运那抹刀锋的险恶,知晓算尽的机关如何落空,盖因一物——时间。缇安身死于洞开百界门的那瞬,那刻夏的灵魂与瑟希斯的神体来得太晚,前后差距于感知不过瞬息,实则洪流逝去已几时。仙舟古话说观棋烂柯人,哪知他们才是真君子。

痴迷对弈厮杀方寸间,翻云覆雨不过一粒蜉蝣,回首恍然惊觉世事千年。眼下虽不至白驹过隙未觉,可感知与现实的时间流速差倒也确实存在的。根据维里塔斯的推算,来自现实之人每过一天,记忆中的过往便轮转了约莫一年。所以——。知更鸟望向砂金那双瑰丽三重瞳,又扭头去看自己的哥哥,想起那颗被碾碎的、小小心脏一样的莓果。原来它的前主,早死于光阴之中,湮灭在落花不惊的尘埃。连个全尸都没有。

许多人就这样死去,不会有谁知晓,也不会为他们惋惜。她。砂金。莉德尔。缇里西庇俄丝。都只其中之一,都不过蜉蝣一尾,孤舟一芥。在尸骸消解在这片天地之前,他们为她整肃衣冠,尽管甚至未能辨清身份如何——那不重要。落叶归根,如此而已。谁为她描摹眉眼,一些生活于美丽世界中的人们不得不坚持又毫无必要的仪式感,知更鸟竟在此刻有瞬间庆幸。

因为在她的感知中,她摸到了一件……本不该存在于此的东西。她像是被烫到了似的抽回手,扭过头惊疑不定的看向砂金。他此刻又露出那种神情了,介乎于悲悯与刻薄着的冷漠之间,唯有那双瑰丽三重瞳艳丽诡谲依旧。知更鸟向他发问: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事实却非如此,我的朋友。砂金摇头。我只是拥有一贯的好运而已。知更鸟没头没尾地说:如果它没有在这里呢?于是总监笑着回答她:不过是赌徒的末路。

知更鸟叹了口气,倒是微妙无师自通了教授和托帕的心情,她手指轻轻扣着女人手腕,属于同谐的力量察觉到明显的杂音。它并不美丽,甚至不像星期日拨动她丝弦时的争锋,却承载了一个氏族的血泪。砂金活生生挖出来只为救下她的,被迫失去的最后念想……

竟然在这里,或者说,果然在这里。阴谋家擅长玩弄权术,而她却不知,这是否能称为诡计。生命轻重几何?一场公平的交易。命运环环相扣,没有容错的余地。缇安的死亡化作真正的钥匙,埃维金血裔的灵根成了引信,就连那刻夏的灵魂和瑟希斯的神体,都在这片虚假天地中源源不断的提供力量。同谐是调律的艺术,拥有它的人,怎么有权改动曾经存在的记忆?

能改变记忆的唯有记忆。他等焚火燃薪,以身作海上孤舟,只等亲历者带回答案。不要死,至少此刻,请先别死去。砂金从知更鸟眼中读出这样的讯息,笑了一下,伸手接过她递来的半截灵根。这曾与他骨血相连的东西,在他苟延残喘的挣扎中悬丝吊命的、来自族人的祝福,如今安静异常,宛如他们死去的神灵。

它不再属于砂金,它只是一把钥匙,卡卡瓦夏早已埋葬在时间的洪流。公司高管垂眸凝思片刻,轻轻将它放入女人的胸腔中。在场者讶异片刻,反倒理解这番作为——曾经的拥有者逃避责任与职权,而她选择引领众人,这截灵根才会落到她身上。而螺丝咕姆曾经说过:只要有足够坚强的意志,它们便不存在差别。

结论:砂金先生,我钦佩你的选择。螺丝星的君王彬彬有礼,恭贺这选择了「存护」灵根的新生者,将在公司体系之中更进一步。许多人认为灵根的选择比高考更重要,此言非虚,而有些属性的灵根,是只能由它们来选择宿主的。其实不然,这是一场双向的测试与磨合,你是怎样的人,心中就该有什么样的答案。

黑塔的话犹在耳旁:身为智械,螺丝咕姆倒是比阮·梅那家伙有人情味多了。你想来还不知道吧——卡卡瓦夏?他最初开发人造灵根的技术,是为了给「误入歧途」之人另一个选择。她继续往下说:可惜这项技术推广了数个琥珀纪之久,真正填了正确答案的只有你一个。拒绝「秩序」,选择「存护」,你并非被威逼利诱的,否则你该在酒馆,而不是躺在实验台上。

砂金沉默片刻,抛出一个问题:我的选择就一定正确么?黑塔惊讶一瞬,很高兴地拍手:我之前怎么没发现,你真是太有趣了!此事也就没了下文,直到维里塔斯获知「不可知域」的前因后果,叹息学者都是我行我素的疯子——不留神把自己绕进去的时候,没注意托帕正对上她同僚恍然的眼睛。那只是螺丝咕姆的答案,他刚好蒙对了题,人们就这样各自走在一起。

就像灵根和人的关系。人认可某种属性灵根需要做的东西,并作出某些行为,在选择的同时被选择。而人与人之间交际,也不过看对方理念如何,彼此是否能相互接纳。齿轮匆匆切合一瞬又分开,只道他们都是异形零件,是不合格的产品,更是空前绝后的疯子。

砂金亲手剥离出的「秩序」灵根,认可了这已经死去的人,又在好运里阴差阳错的回到原主手中。我们亲爱的总监却放弃了它——也放过了多年前,那个宁可直面刑罚与死亡,也不肯使他者触碰族亲遗物哪怕一秒的自己。想必阮·梅见此老怀甚慰,此人道德与良知稀薄到可忽略不计,也许是为自己终于拥有了完美的培养皿而高兴,其间掺杂不知几分情真。她会微笑着说:这是很好的事,与我相识时的你大不一样了。

好坏不论,变革带来新生。就像这处处透露着诡异又一潭死水的涧城,在循环往复中趋于同质化,他们要想方设法打碎镜子的倒影。砂金不认可「秩序」,也不追随这位神明,但当他将自己的灵根放在女人的心脏处,他惊异地——察觉到一丝共鸣。那多年前被族人的爱锁住的,却从始至终没有给他回应的遗物,正在轻微的颤动着。他忽然意识到什么,如果此地的同质化无可避免,就连奉行「同谐」的知更鸟也无能为力,而星期日无法干扰曾经发生过的一段幻象,他们应该如何寻得真相?他捂住脸,低声笑起来,喉中挤出破碎气音。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事情就是这样。

再说一遍,能影响记忆的唯有记忆。那刻夏和瑟希斯的实验建立在前人的结论身上,那时他们尚不明晰个中含义,而今也水落石出了。是缇里西庇俄丝,是缇宝,是缇安,是*我们*。最初的黄金裔宛如琉璃碎作千片,将自己的灵魂作为消耗品,为世人指引前路。

托帕忽然想起与阿格莱雅的某次对话,这黄金裔之中的领导者姿态优雅从容,吐露话语却自有一种平静的疯狂。就像缇宝要她别再难过,她反过来宽慰自己的老师:没关系,我很快就感知不到了。白厄和万敌大受震撼,回过神来一想,这人竟字字句句从无错漏。

她说:若我等于光阴中消磨殆尽,也依然会在你们的记忆中长存。本就天生承载回忆的电子生命,此话从来不假。可托帕忽有那么一瞬——仅仅一瞬,痛恨她的神性与至高的灵魂太过轻盈,却要地上的凡人痛苦不堪。身为资本的公司是饮血嚼肉的权利者,总要从一棵树上获取什么,果子、花朵……乃至一份灵魂。

她怎么能就这样死去?他们怎么敢将所拥有的一切悉数奉献,又不索取任何回报?托帕冷笑一声,心中暗想:在庇尔波因特,这样的报告可是不合格的,要打回去重写。但此时此刻,她只能注视维里塔斯用特殊的容器收起忆质,那截「秩序」的灵根在其中浮沉。

翡翠乐得收集欲望的余烬。一枚芯片,象征着某位智械不死不休的追逐;一颗宝石,象征着一个星球的兴盛衰亡;一粒种子——也许是苹果的,它象征尚未萌发的希望。人类善于以小见大,能从一幅壁画中窥得辉煌灿烂的历史,一截骨头,就能诉说王朝的起落。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