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这一点忆质和半寸灵根,背后是贯穿黄金裔数千年的挣扎和一个氏族的血泪,而今宛如钉死蝴蝶的标本针,使人甘愿将自己浸入溶液中去,不与同类那般凋零尘泥。谐乐沉寂后,随之而来的是绝对的同化,在同谐的僵化中,无人能够避免这事实的发生与进行。
但这份忆质是锚点。一个能够令人认清自己,理解此刻置身何地的、不动摇的道标。它足够珍惜,也足够昂贵,在涧城是不可多得的无价之宝。但当他们第二天醒来时才意识到,这亡者的馈赠,到底有多珍贵。
知更鸟的第一反应是错愕,随之席卷而来的是难以言明的荒谬,她注视着旅店老板的眼睛,那双黑色、宛如温顺羔羊的眼睛。这年轻的男人本有一头铂金色的齐肩发和冰蓝瞳眸,对来往客人谈笑自如,会准备新鲜美味的早餐。此刻他却只沉默,像安静的领死者。
太像了。在她坠落之前。太像了。在被钥匙的记忆影响之前。在第二天的时候,知更鸟曾与此地的孩子们游戏,为他们唱起歌谣。小孩子兴高采烈地拍着手围在她身边,夸赞她真像莉德尔姐姐。他们尚且不晓世事,但当大明星问起时,也给出了答案:其他人告诉我们,她是很厉害的人呢!好像说的是什么……永恒者,引领我们上升?哎呀,我记不清了,姐姐你再唱支歌,好不好呀!那时的她并未多想,此刻面对店主轻微扭曲的骨骼与愈发趋近的眉眼,只觉寒意森森。
永恒之女性,引领我们上升。知更鸟作为名扬寰宇的寰宇巨星,起初在家族接受的确是再端正不过的贵族教育,音乐、舞蹈、绘画……各式各样的艺术,敬献给那位已多年不再回应的神主。她曾在匹诺康尼的大剧院歌唱,后来反叛了恭敬谦卑的精神,地上的凡人也望向远极天穹,与黄金裔之首剥离的本我共舞着。
阿格莱雅与她邀约,抵达时,知更鸟只看见衣匠候在原地——比起半神本人出现在此,这更能体现出她全盘托出的诚意。一部分弥足珍贵的自我。而大明星微微沉默片刻,忽得开口,婉转歌声比百鸟千和的鸣叫更悦耳,还要和谐的多。她俯下身,向衣匠伸出一只手,得到回应之前倏然回身,鞋跟重重踏在地板上。
她翩然起舞,光鲜亮丽的裙摆四下飞扬,如羽翼边缘一掠而过的辉光。金丝轻微颤动着,阿格莱雅听得知更鸟在唱什么,一出经典的剧目。浮士德。她踮起鞋尖,在舞台上轻巧旋转,身上披的正是奥赫玛最出名的改衣师亲手织就的华服。这不像歌剧了,而是挥洒的精神,一场诘问:你是来引我堕落的梅菲斯特吗?
空气在沉默中寂静数息,忆质与电子信息流勾勒出半神的身形,衣匠的存在被阿格莱雅完全取代,这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的来者,就这样搭上知更鸟的手。她们在台上共舞,没有回答,没有真相,一人不吝于承认自己展现的是这世上最错误的道路,另一人竟也全然不在乎地往深渊里跳。谁都不是纯洁的圣者,谁也并非使人堕落的恶魔,这个比喻,是称不上恰当的。
阿格莱雅轻声耳语,亲密姿态仿佛一场审讯:你又为何如此形容我?知更鸟微微一笑,口中吐出这歌剧的最后几句唱词,不知恰好行至尾声,还是权作回应。
一切过去的事情,
都只是比喻;
不足的事情,
这里成为现实;
不可描述的事情,
这里成为行动;
永恒的女性,
引领我们上升。
同谐的力量流淌在这片空间,与无数记忆的倒影回环往复,近乎形成一种重唱的圣洁声调。知更鸟轻巧曲解了这话原本的代表——无论是自由意志,还是别的什么东西。她含着一点笑意的湖绿眼眸注视着阿格莱雅,又重复了一遍:那永恒之女性,引领我们上升。
她不信预言,不信美梦,不信虚妄的海市蜃楼。但知更鸟钦佩黄金裔的勇气和牺牲,也折服于他们为之所付出的一切代价和努力,心甘情愿向自己被震颤的灵魂献上祭品。所以阿格莱雅既不是浮士德,也并非梅菲斯特,她是接引他人前去那无上圣地的一道天梯。
哪怕预言最终破灭,他们至少为此奉献过所有,甘愿剖开自我供上。她曾疑惑于莉德尔为何能够成为涧城的话事人,她太平静、毫无波澜,像是随波逐流的孤舟。孩子们赞美她,成人们歌颂她,称她为‘伟大之女性,引领我们上升’的崇高灵魂。直到昨天她死在知更鸟面前,大明星才后知后觉品出三分意味。所有人都知道她会死,每个人都心怀感恩、幸福洋溢,真心实意地希望她去死。只有她的妹妹一无所知,她什么都不知道,于是寄希望于外邦人,渴望得到真相。
她不是要找到姐姐,而是想知晓——莉德尔此人为什么活着,又因何死去?知更鸟长长吐出一口气,却痛苦地闭上了眼,星期日低敛眉目,在某个瞬间奇异理解了对方的处境。引导之人是不能存在,也不必存在的,就像他原本的计划之中,太一之梦完成后,就将扼杀自我。那崇高之女性,只是人类勇气与意志的赞歌,寄宿于凡人能感知的躯壳中,最终还要消散的。
这是一场回溯,冥冥之中,每个人都知道她会死,莉德尔自己也知晓的。唯一置身事外的懵懂者是她的妹妹,这保护也是一种禁锢,就像一只蝴蝶。永不孵化的茧最为安全,哪来隽永之物?潜水钟到底坚固些。
他们在……结茧。知更鸟跑到街上,举目望去,随处可见面容相似的人们。就像蝴蝶的最后一次蜕变,斑斓翅翼外有相同的外壳。她扭头看见托帕,战略投资部的总监深吸一口气,轻声向她发问:崇高者是谁?
没有谁。浮士德的品行得到了上帝的认可,于是他的信念化身成接引他的天使,但若神并不存在呢?当血淋淋的真相被剖开,扔在他们面前,追逐真相之人也不得不信了。翁法罗斯是足够幸运的,雅努萨波利斯的圣女带着火种坠入深渊,宛如琉璃碎作千片,打开门径的通路。此后智慧的学者分割灵魂,创下生与死之间不可能的奇迹。最后是浪漫的诞生,墨涅塔的金丝将心与心相牵连,人们走在一处,以此完成不存在之事。莉德尔并非阿格莱雅,她是悬浮的一座空中楼阁,飘摇而毫无根基,至少那时的星期日死去也无怨无悔,可她只因做了「正确的事」,就要这样消逝。
她知道自己会死,但不意味着接受。知更鸟了解星期日的理想,知晓天秤两端孰轻孰重,被抛下也并不觉惋惜。但莉德尔的妹妹不一样,她什么都不知道。她是初生的、无辜的羔羊,是天真的孩子,是受害者。
歌者攥紧掌中的试剂瓶,自带的制冷装置使得它触手冰凉,贴在掌心令人神智清明。同谐的乐声已完全沉寂下来,放眼望去,街道上俱是黑发黑眼的人。他们不再谈笑风生,不再拥有鲜活的自我,唯有那逝去的先驱者,拥有着火焰似瑰丽的红发。她已闭上双眼。
她闭上双眼。符玄曾试着以痛苦换取知识,以等量的代价观望命运,冥冥之中前尘既定,这话黑天鹅也说过的。当人们开始做某件事,答案就早已楔入天地。
是莉德尔将火种交到了异乡人手中。也许她本来的名字也并非如此——leader,领导者,这只是记忆中一个模糊不堪的影子。的确有谁枉死旧前尘,有谁接过薪火走下去,也许不是眼前人,亦非外来客,但这事的的确确发生了。他们是补全故事的最后一块拼图。
所以呢,托帕几乎冷笑出声,扭头看向近处的维里塔斯。她年轻、热忱,哪怕已是战略投资部的总监,也少有这般疾言厉色:而我们只是悲剧的见证者吗?!
是的,你只是见证者。教授吐字镇定,似乎完全没有为眼前情形所动摇。学者的正向研究,本质上也是种逆向证明,我们足够幸运地、阴差阳错地将拼图放在了对的地方。我希望人们能做应当的事,而并非正确的——没有人能永远正确,哪怕是黑塔他们也同样。
砂金想说什么,被翡翠轻轻一声叹息打断了。他需要反复向谁证明自己,手中的筹码不能被推翻,哪怕是他的挚友。可这本是不必的。他的失败意味着粉身碎骨,意味着死亡的到来,所以他不敢输,也不能输。
那莉德尔呢?那□□□□□□呢?他们明知自己会坠落,将在不远的某日死去,仍这般义无反顾。为了更崇高的利益。在一片静默之中,喧嚣骤起,仿佛投石入水掀起波澜。他们来到角落处,看到有着食物的人将其不断塞入口中,没有食物可吃之人融化在原地。
知更鸟骤然意识到,在同化之后,那错位的时间终于归来,在不可察的地方发出咔哒一声轻响。人们就这样死去,身体先思维一步在呼救,而迷茫的羊群尚且不知发生了什么。所以他们坠落,所以他们死亡。她后知后觉回过味来,莉德尔并非不怨恨那些目送她死亡的人,但她的死,恰是最好的报复。在恐惧中沉溺深海,化为一滩忆质,她至少比这群人更有价值些。
她的妹妹还年轻,一天与一年的影响并不会很大,也许除了心智跟不上身体的增长,其他并无差别。她筹谋已久,她甘愿赴死——不为利益,不为理想,只为这世间最酷烈的报复能够实现。和砂金不同,和星期日不同,和雅努萨波利斯的圣女也不同。她怀着恨意死去,为世人指引前路,却不希望任何人能够幸福。
你们怎么能幸福,你们怎么敢幸福?知更鸟想到这里不住闭上双眼,一声轻之又轻的气音自唇齿之间逃逸而出。可她没有要求任何人的权力,她和星期日的愿望就是实现这世上所有人的理想,这至死不渝的恨也其中之一。她忽然痛苦起来,她再度痛苦起来,许多时刻她都这样痛苦着,但又被光鲜亮丽的生活与音乐蒙蔽。但她忽然意识到:若有人渴望死去,有人希望活着,而诸君只能择其一,该当如何——又能满足谁的愿望?这是一个电车问题,她偶尔是拽下拉杆的那个人,但在更多时候,她手里拿着的只是专门定制的话筒,将要为听众登台献唱。也包括铁轨上的人吗?
她不知道,她还……不知道。这算什么新型的临终关怀吗,匹诺康尼的人道主义服务真是周全。知更鸟叹了口气,与托帕擦肩而过,这刻意举动仿佛自人群中穿梭时惊鸿一瞥,她们相背而行。这命运本该如此。
可希望所有人都能幸福的理想者和公司的资本家成了共犯,要叩问天地到底是谁诉说神灵决定一切的铁律而又对凡人不闻不问,要真相,要答案,要一个能拨云见日的解。托帕忽然想起赴往匹诺康尼之前,一趟在贝洛伯格的业务,那次是她和星穹列车的初见,被冰雪封锁的星球上,也有不少令她印象深刻的人们。
她后来在「永动」机械屋和希露瓦漫谈,这前任银鬃铁卫的首席研究员看似对万事不上心,随手拨弄着吉他的弦,说其实你们来了也好。托帕有些惊讶:我以为贝洛伯格人都不欢迎公司。此人没忍住低低笑了一声,只道是啊,谁愿意自己的家乡被侵吞剥夺?但这个世界烂透了,如果仅以最痛的手段打碎筋骨才能使大家醒悟,我不介意这样做——好在还有星穹列车。
我们亲爱的托帕总监听懂了言外之意,反倒无端沉默下来,她知晓这颗孤星被困于风雪七百年,试图向他们伸出援手,而这里存在的人比她想象中更决绝。战略投资部无意与践行「欢愉」的疯子交恶,不会强行动用武力征伐贝洛伯格,但希露瓦本身是不知道这件事的。她并非资料中单薄的文字所承载的灵魂,不止是试图研究星核因此与挚友反目成仇心如死灰的失意人,她是个学者,更是清醒目睹故乡如何沦陷之人。
这个世界烂透了。她没有可可利亚或布洛妮娅为理想与人类奉献一切的精神,所以哪怕是公司也好,她不想就这样蒙昧地死去。她不畏惧死亡,不畏惧行将到来的末日,她只是惋惜于真相不能被揭露,寻欢作乐也无甚意义。大守护者的继承人选择了象征自由的星穹列车,可她拥有的路,在更早之前就已被斩断了。
末日将至,风刀雪刃,万物消逝。希露瓦燃烧着自己的生命,试图唤醒沉默的人们。托帕扭头看过来,桌上还摆着从长夏买回来的花,繁丽植丛之间是前任研究员的侧脸,一点光落在眼睫上,投下比之蝶翼轻盈的影。她忽然想到爱瑞墨得-III,在红巨星爆发导致的恒星覆灭前,仍有谁拼尽全力高歌,那耀眼过濒死的太阳。她收藏了几张激雷乐队的唱片,偶尔在三人一起住的房子里放,绝大多数是在完成一项工作的情况下。尽管不知缘由,但她想:是为更好的拯救吧。
为了「存护」的信念,为了她的选择。后来列车组的灰毛小浣熊兴高采烈向知更鸟和乱破提议:你们可以和希露瓦小姐组成乐队!也许待到一切尘埃落定,她想,我们这群举起旌旗的反叛者,仍有演讲的权利。
他们此刻需要能够发声的口舌,一张通行证,后来者无法改变此地任何——莉德尔的提示足够明显。她的妹妹,她的亲人,她在这座城市中唯一在意的。女孩是破局的钥匙,而他们要不惜一切代价保住她,风暴中心的漩涡最平静。一场她身死后才能完成的交易。
巧的是,战略投资部诸位专业对口。在讲地狱笑话方面,这群离经叛道的疯子不逊于任何人,他们本身就是最荒诞的诗歌。公司的资本家善于敲骨吸髓,也乐得从死人身上榨取价值,莉德尔哪怕选择了与他们做交易,身后事也未必入殓——幸亏知更鸟和维里塔斯是富有人道主义光辉的好人。然而当今这世道,好人是万万当不得的,他们也只是更善于最先献祭自己。
知更鸟找到那个女孩时,已是第二天,当世界的本质被揭露,外来者就不再需要进食和睡眠。她看见自己正在寻找的人用衣袖抹去眼泪,晶莹泪珠坠入河流之中,转瞬就不见踪影。她有着肖似莉德尔的脸庞,黑色的眼睛和短发,是沉默的、温顺的羔羊。所以起初没有任何人察觉到不对,血亲彼此相似,是太过正常的事。但她和星期日被推下水的那个瞬间,大明星太过敏锐地察觉到不对,一种隐晦的不甘,正在炽烈燃烧的火焰。那与她多年前见过的某种目光太过似曾相识,来自埃维金最后的孑遗,来自终生不解的困惑。
他问:人们为什么活着,又因何死去,父母、姐姐和族人……怎就一去不回?一去不回。赴死之人是莉德尔,所有人都默认她是被献祭的羔羊,她怀着恨意要诸位为她陪葬,而她的妹妹无从知晓。她不觉得姐姐会这样死去,为何集群容不下领创者的一席之地。她不是要知更鸟和星期日找到姐姐,她知道,她早就知道血亲已死。‘找到她’应该说是:请为我揭晓答案。
我要去见玉树,我有话问圣泉。女孩认真地说。大姐姐,你们能帮我吗?知更鸟闻言愣了片刻,刚想应下来,却听到一声轻笑:慈玉典押有求必应,你能给我等何物?小姑娘。翡翠望着她的面容,冰玉剔透的蛇瞳含着微妙笑意,不必垂怜寻求真相的人,给予他们想要之物,比任何事都重要。大明星的理想,恰是实现所有人的欲望,然而,这事又怎可能有人做到呢?
女孩沉默片刻,很轻地说:我能给你一朵花。她很聪明,她实在太聪明了,翡翠想要的并非等价之物,而是对交易者来说最珍贵的东西。她不知晓毒蛇为何要叼走这些亮晶晶的宝石,但在未解明的真相前,一切都显得没那么重要。她看起来比初见时大了一点,眼中有时隐时现的蔚蓝,宛如一千个繁花盛放的春天。
顺着西风,顺着来路。人们聚集在一处,试图阻挡他们前行,来客无意伤及无辜,只在其中试图前行。维里塔斯伸手推开一人,甚至礼貌让他坐在了路旁的椅子上,却看见他的嘴唇一张一合,瞧着像是濒死脱水的鱼,又宛如急切想说些什么。女孩找到了掉队落单的他,伸手牵住他的一角,她说:蝴蝶不会孵化了。
你呢?你依然笃信童话么。相信玉树会庇佑每一个人而不必拜神,相信泉水会孕育出蝴蝶。直到他们站在干涸的泉眼之前,那口泉水附近的土地已经皲裂,而花朵盛放,却不再随风摇曳。女孩轻轻碰了碰那宛如水晶凝结的植物,像突然明悟似的叹息:这样啊……
粉色头发的姐姐,我来兑现承诺了。她微笑起来。这里的每一朵花,都象征着一个人的灵魂,躯壳化为不会凋零的花,思维永恒停驻于记忆。这是姐姐告诉过我的原话,在她死后万物恢复轮转,人们必然以此抵挡流逝的时间,而我也如此。我将化身千万繁花中的一朵,请你将我采撷,带我去西风尽头温暖的明天。
事已至此,再迟钝之人也会察觉到不对。更何况,此刻站在这里的都是一等一的疯子狂徒,拥有比任何人都称得妄想的信念。迅捷的死亡不是报复,那只是吻过咽喉的刀锋,莉德尔的恨灼魂蚀骨,她要所有人都无法孵化。她主导了这场同化,又以自己的死结束了错位的时间,人们为了活下去,最终必然选择结茧。
来年春天,会有人破茧成蝶。知更鸟用同谐的调律解读出女孩所留的未竟之言,一时不由得愣在原地。所以这里叫涧城,这里是茧城。随即片刻,莉德尔取代了她妹妹的声音,她含着一点自矜的笑:同化本是下下之选,当万物彼此包容而相互理解,就像一滴水融入另一滴水,连缀成一望无际的汪洋,圣泉自会孕育出蝴蝶。而人们将自己变成砖石瓦砾,哪怕叠摞在一起,也无法将两颗心相连,灵魂却已被困在其中了。
她提起裙摆,优雅俯身行礼,话说三分便意满,聪明人的交锋点到为止。星期日落后一步,站在知更鸟身后长久无言,他少时读了许多书,还记得曾有一本名为《潜水钟与蝴蝶》,只觉形容此情此景恰如其分。
他们终于想起在这座城池浮现之前,那片一望无际的瑰丽花海,它们于流光之间摇曳盛放,诉说无言的过往。原来他们在第一日之前就得到了答案,原来谜底早已被命运揭开,原来……发生过的一切无法改变。
涧城的原住民机关算尽,献祭活人,同化己身,最终走向错误的道路。如果选择另一条路呢?会不会结局有所不同?是否答案和如今并不一样?正确与谬误都不再重要,只因他们的探索已至尽头。记忆将一切如实吐露,无论后来者如何评功过春秋,理想主义的疯子们挥笔叹惋,惟其终章不可改。向前走,别回头。
既往事不可追,那未来能有个好结局吗。他们后知后觉地品出何为「门径信使」的职责,翁法罗斯从不是真实存在的世界——它依托于记忆和演算。当千年前的第一位黄金裔向外探索,她方才知晓人们的挣扎都是虚假,可那痛苦就不真实存在了么?缇安死在涧城回溯之前,她是一把钥匙,缇里西庇俄丝的记忆与莉德尔相似又不同,当这样的两份忆质融化、粘合……
涧城的引领者死去,当然不会有崇高之女性引领她上升——也许她就是自由意志本身。尔后她的面容被雕琢成红发蓝眸的圣女,她既是缇里西庇俄丝,也是她的母亲。此地逐渐变成流光的花海,灵魂的蝴蝶在潜水钟里沉寂,天边升起一轮流淌的月亮。前任哀地里亚的督战圣女行来,微微俯身一礼:诸位阁下,不必惊慌,翁法罗斯追求的唯有存续,与尔等并无间隙。
遐蝶秀美面容在月光下显得异常圣洁,比之这深紫的花海更令人沉醉三分。她依然平静,就这样继续说了下去:只巧之又巧,涧城曾经发生的过往……与翁法罗斯,至少是缇宝老师的过去,有千丝万缕的相似而又不同。记忆并不似等想象中稳固,流水一样的,忆质的密度不会改变,在这相融的过程中搭建了联系。
她甚至还有心情开玩笑,虽早知这人和表面上看起来不同,但这等境况下还是颇为意外。死亡的侍女轻轻叹了口气,最终侧身向众人摊开手:机缘巧合,她蒙蔽时间的把戏也可以由星穹列车做到,既有这样的机会,诸位可否愿意了解翁法罗斯一切的过往与代价?
托帕没忍住扯了一下嘴角,这是用匹诺康尼的剑斩翁法罗斯的官?不对——他们此刻好像还身处差分宇宙里,在阿斯德纳星系最为繁华的梦境中心。如果这样讲来,根据属地管辖原则,倒也算不得错。话只能这样说了,如果他们每天就是在这样七荤八素的颠倒世界和虚幻梦境里活着,缔造出一群疯子也不奇怪吧?
这话称得诡辩,但此刻没有谁出言反驳,毕竟资本家和政客都是要脸的人。公司诸位这趟出差时限给得足够久,倒是无所谓在翁法罗斯多逗留些时日——但差分宇宙有关于涧城的回溯或许会影响到匹诺康尼,无论是秩序或同谐都能使那些无所准备的掌权者们方寸大乱。这是一个好机会,星期日根基尚浅,却已能对自己的长辈们露出獠牙。真正的梦想之地,真正的理想乐园,它不存在于幻觉,也不使万众拜服或同一。
削去皮肉,森森的骨狰狞可怖。但这仍是知更鸟和他要面对的,一切的改变自此而始,不知在何日才能终结。但没关系,同行者自会带来答案。砂金目送两位消失在差分宇宙的空间中,转头看见遐蝶带了一点怀念地望着那流淌的月亮,花海在风中无声地摇曳着。
一时间,谁都不曾出言搅扰,直到那兀自出神的当事人率先回过神来。遐蝶看向公司诸位:抱歉,此情此景……实是多年未见,只是记忆的力量扭曲融合,将我怀恋的一切复现了。这多么恰到好处,多么适逢其会。一剂温情的毒药。也许他们此刻或更早就该意识到命运是多么险恶的东西,它不是冥冥之中反抗也在其中的宿命,众生的每一个选择最终都交织成脉络。
所以它并非不可改变的东西,所以这不可捉摸的意志也不是无法动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