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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太空喜剧】功业不恕春秋(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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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更鸟平静地想:反正不是因为你啊,哥哥。她露出一个微笑,认可了翡翠女士的慈玉典押,只能说好用爱用多用,感谢忆者黑天鹅的大力支持。学者们是一群疯子不假,那刻夏比阿格莱雅更有人情味,星期日从而得以瞒天过海。可能操纵「记忆」的,也从不止翁法罗斯的电子生命,不是吗?她厌恶无用的死亡。

人要物尽其用,人要死得其所。知更鸟不认为死亡是利益最大化的唯一途径,但她得承认,有时意义的重量比利益更明确。她笑起来,笑得很漂亮,湖绿色的眼睛倒映浩瀚星海夜幕。属于记忆的力量忠诚地汲取了她的灵根与星期日的灵魂,在人间与虚幻的电子世界之间外撑起天地。她忽然想起有趣的事情,有人提出疑问:A or B?对方坚定给出了自己的回答:or。

她只要那一瞬间。走不到尽头没关系,无法亲眼见证结局也没关系。知更鸟想。正如那人所说,我们会在温暖西风的尽头重逢,为此万死不辞。她猛地咳出一大口血,察觉到有陌生的力量正在恢复身体上难以治愈的伤势,这份力量也同样庇护了星期日。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是瑟希斯。那刻夏算无遗策,为了一个答案,一个结果,任何手段都在所不惜。然而又与阿格莱雅不同,他不希望再有更多……无谓的牺牲了。

只能说瑟希斯存在了太多年,眼见那刻夏死去活来这么多回,早就猜到他何等秉性。他已经不是最初那个与阮·梅联手合作的、渎神的疯子,内核却从未动摇过半分。尽管他已经死了六次,每次都象征着一份灵魂的湮灭。他不知道曾经的自己谋划了什么,但理所应当想过要泰坦为他陪葬,给知更鸟和星期日疗伤只是物尽其用。好消息是,这神灵倒也不算个正常的。

墨涅塔早就死了,她的继承者阿格莱雅,有着一副金波风翠、含情脉脉的眼眉,却竟不能观物,也并无人性。可理性之泰坦,瑟希斯,与她相见的第一面,两个盲人便互视一笑。欧洛尼斯曾以夜帷蒙住浪漫之神的眼睛,令她选出了最美的女孩儿,而今后继者闭着双目,依然能理解智慧的光辉。这美丽是该赞叹的。

她虚心请教:泰坦的本质是什么?瑟希斯给出一个答案:残骸。她掌管翁法罗斯的智慧,生来便知晓这个答案,却连自身都不解其中意。阿格莱雅隐约意识到一件事,他们能提供的唯有线索,解题的事要外界来做。可纵使这样说来,天生被限定了「记忆」灵根的人们无路可走,踏上其他旅途的存在或许也不自由。

他人未尝不知。知更鸟再度醒来时,她正躺在一片花海里,静谧之中无人惊扰。她听到隐约的歌声,很不明显的,在风中低吟浅唱地流淌。这是哪?艾利欧给出的谜面是完美的世界,她这样思索着,起身遥遥与面色不太好看的维里塔斯对视。学者看起来差点被她气疯,倒也能理解,那刻夏最大的人情味是帮星期日隐瞒要死了的消息并宽慰她,但真理医生注重人权。

所以你看,这群学者都各执己见,无法统一观点,依然疯得千奇百怪。而砂金可太熟悉自己好友这个态度了,当他又出去赌没了半条命的时候,拉帝奥看起来很想把他和敌人一起解决了,托帕看起来则显然很支持。教授上前两步,拧眉想要质问她,又惊觉自己似乎没那个资格,于是转而看向星期日……算了,与知更鸟半斤八两。怎么说呢,全场最正常的居然是他。

他最后只吐出一个问题:为什么自寻死路?知更鸟似在营业般轻巧一笑,耳羽微微扑扇着,反问道:艾利欧给你们的谜面是什么?教授凝视她半晌,回答了这个问题:他只教我们来匹诺康尼而已。大明星咯咯作笑,尖锐地、不容分说地点破:在仙舟时,为何默认白珩是那把钥匙,又为何心照不宣牺牲了阿格莱雅。

那真的是某种——牺牲吗?或许不是的。知更鸟拿到的谜面与公司诸位不同,与【——】也并不相同,这点她早就找翡翠确认过了。此刻她看向那位冷艳优雅的放贷人,对方恰如置身事外的猎手,一条伺机而动的蛇。怎样的世界才算完美。人间喜剧一场,或永恒静谧的安宁;尘世中谁庸碌一生,或有必要的死亡。

原来如此。星期日看向若有所思的翡翠,倒是比她先明白了艾利欧的意思,资本家希望拥有最轻巧的捷径和唯一的解答,但偶尔疑惑有许多结果。那刻夏将灵魂分为无数碎片,每一片的性格都微妙的不同,这点他通过砂金已向阮·梅求证,尽管一切的起点并非神悟树庭的学者。后来者对宇宙拙劣的模仿,无数可能性指向同一个存在,他们不同的选择构筑一片天地。

星期日奉献自我,哪怕那是不必要的;知更鸟要物尽其用,要令人死得其所;维里塔斯注重人本身,认为尘世正是最精巧的谜底;砂金不在乎寰宇如何,只试着向神灵发问;如此种种,皆为可能。多少个孩子都换不回一个缇里西庇俄丝,但对完美世界的解读得以令他们立足这片花海。是的,是的。无论选择哪条路进入差分宇宙,或决定牺牲什么都不重要,仅仅当思维认可这种方式能够抵达彼岸,叩问之人由此觐见。

然而他们站在此地,却毫无头绪。这比仙舟的波月古海来得更莫名其妙,如果只要牺牲一个人,就能打开觐见的大门,被献身者心甘情愿。可牺牲自己的理想者此刻在这里,推演万物的学者也同样,一时竟进退两难起来。知更鸟想了想,试着使用了调律,她曾问过遐蝶如何与泰坦沟通,后来也的确与祂们对话过。

当然,是和瑟希斯——这位也是目前唯一已知具有人形的存在。很显然的一件事,她没能成功和泰坦们进行交流,但是学会了倾听非人类智慧生物的方法。在精神的世界里,思维与音律的颤动同频,那隐约流淌的低吟浅唱愈发明显起来,就连知更鸟这样的音律大家也要赞叹。在这样的静谧中,仿佛一切离她远去。

她听到一点惊慌的嘈杂,像是草木灰轻微的苦,挣扎一瞬却无用,无知无觉地向海中沉溺。直到知更鸟看到一缕光,璀璨的、瑰丽的,刺破一场漫长的梦。她看见红发的女孩向她奔来,相拥的瞬间变成了玩偶。

像是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知更鸟怀中抱着玩偶,裙摆散落在花丛中,藉由「同谐」之力幻化的羽翼拖曳在地。出身埃维金的公司高管半蹲在她面前,轻轻一歪头,耳朵里流出血来。尽管当事人看起来并不很在意,但这场景也确有些惊悚,至少大明星一时被震慑了,心想什么新型恐吓手段,你还兼职特效化妆师?

砂金看出她的疑惑,不很在意地笑了一声:我原本的灵根早就断掉了,但存护的力量叫不醒你,就强行动用了一点秩序的力量。什么——。知更鸟闻言愣在原地,半天才消化了这些信息。她虽然与战略投资部是合作关系,其实与诸位总监的关系不如何紧密,毕竟道不同不相为谋,就像那刻夏迄今为止还在和阿格莱雅吵架。她知道眼前这位的灵根不是原装的,但觉得公司狂信琥珀王多年,旗下员工——哪怕是P45的高管,选择「存护」的路都很正常,因此也不曾问过。

我把自己剩下那点灵根挖出来了,混着缇安老师的力量唤醒了你。砂金说得看似漫不经心,毕竟对赌徒来说,确是什么都可以摒弃。知更鸟不明白这话的分量如何,托帕和维里塔斯以及翡翠却知晓的。他当年拒绝阮·梅的理由,正是这残缺断裂的半条灵根,哪怕再也修补不好,也不希望他人再度染指半分了。地母神的恩赐,族人的性命,茨冈尼亚的暴雨。生命的起点,一生的归宿,隔着千山万水,有人要他别回头。

可是,可是啊。分明缇安只是一句轻飘飘的保证,说会践行她千年前的诺言,哪怕砂金甚至不知道她许诺了什么,依然毫不犹豫地挖出了自己的灵根。而年幼的女孩说到做到,借着来自「秩序」的力量,为知更鸟开启了最后一次百界门,将她自沉眠中救了回来。

她说:明天见。这话恍惚与砂金记忆相合,他的姐姐要他到山的那头去,别再回来,我们会重逢在终竟的明天。很快他回过神,对知更鸟笑道:不重要了,反正我已选了「存护」灵根,旧日种种都归前尘往事。

怎么会不重要呢,如何能不重要呢。知更鸟沉默地盯着他的眼睛,埃维金人得天独厚的三重瞳,瑰丽宛如神灵失手打翻了调色盘。砂金被她的执拗搞得哭笑不得,很久之前他就知道,他们的大明星远比星期日难动摇多了。但这纵使是好的品质,也偶尔会令同行者感到头疼呐,他不得不轻柔劝道:从我踏上这条路时起,就已经做好了摒弃什么的准备了,没有谁能任何都不失去,生命本就一无所有。就像试图攥住一把沙子,其实越用力、收得越紧,它越会自指缝间流逝。

可就算要牺牲——为什么偏偏是你!与他对视的知更鸟分毫不让,她只想知晓这个问题的答案。于是砂金回答她:姐姐曾对我道别,她说明天见,而我选择了自取灭亡的另一条路。缇安老师已经死去,我不希望她的努力化为灰烬,只是这样而已。年轻的公司高管难得如此真诚,他狡猾、善于交际,且口蜜腹剑,埃维金人的天赋得天独厚,就连他自己都承认了这事。

牺牲最多的从不是我。砂金轻轻地说。翡翠女士与你做了交易,仍隐瞒了一些东西,但她没有恶意。知更鸟比她的哥哥更坚定,更一往无前,她不会坠落,唯有死亡能终结这趟旅途。但他们是群资本家,擅长敲骨吸髓的最优解,既然缇里西庇俄丝自荐枕席,他们没有拒绝的理由。她将碎作千片,为世人指引前路。

「众人将与一人离别,惟其人将觐见奇迹——」

也许指的是这趟旅途活下来的仅有一人,又或许是在说将有千百个她死去,只剩下最后的残片。知更鸟怔怔坐了一会,大脑皮层似是终于理解了个中含义,泪水自眼眶中滚落,怀中的玩偶掉在地上。原来钥匙并非她,也不是星期日,那刻夏自以为算无遗策,借瑟希斯的神体和他的灵魂替代缇安,终究没骗过命运。

星期日找他学着分裂自我,他借机将瑟希斯的树枝和自己的灵魂送进来,那刻夏不在乎自己死了还是继续活着,但希望他人有平静的一生。知更鸟是陌生的局外人,比自己哥哥更快想明白了真相,因而更感到难以形容的悲切。是不是——是不是?翡翠在典押时早就料到了这一点,黑天鹅得从记忆中窥得蛛丝马迹。

她的痛苦罪有应得。砂金死得心甘情愿,难道那刻夏就仍有不甘了么?托帕捡起掉在地上的玩偶,犹豫着不知该如何开口。太过了解彼此的后果就是这样,知晓对方的每一个反应,依然要将尖刀插入对方心脏。

这里的一切皆为忆质构成,翁法罗斯的黄金裔是打开通路的钥匙。这话的意思是说:缇安死无全尸。抱着木剑的玩偶逐渐融化,变为淡蓝色的忆质,又凝结成一片残破的镜子。她仿佛听见有谁笑着说:明天见。

她忽然想起她们三个去体验爱德华医生的梦泡,并在结束之后买下了它,后来知更鸟观察了一下,发现里面悬浮着一枚玻璃质地的宝石。缇宁平静地解释:在命运重渊,它象征的寓意近似于塞纳托斯。但是缇安已经不记得了……于她而言,这是唯一与雅努萨波利斯有关的事物,在她曾经的记忆中存在的。我和缇宝并不反对她对这个感兴趣,就像小蝶说的那样,如果死亡不可避免,*我们*希望它能温柔一些。在必然长眠于泥土之下的命运前,*我们*想要亲自挑选坟茕。

今天玩得很开心,谢谢你。她向知更鸟告别,走向另外两个自己,只留下一句:明天见。第二日正是进入差分宇宙的时候,因此再见即为永别。没有人回头。

原来在那时,*她们*就已预见了自己的未来。知更鸟看见那片破碎的镜子,其中悬浮一枚玻璃宝石,殷红色泽宛如鲜血。这就是钥匙了。她将这碎片投入湖水之中,宛如她的、美丽的眼睛,便荡开轻微的涟漪。

风中流淌的低吟浅唱静止了。在短暂的无声之后,摇曳的花朵化为流光,逐渐勾勒出一座城池。无数河流目之不尽,蜿蜒纵横交错,他们站在宛如冰雕雪砌的桥上,望见天边划过数点孤星。然后是人,许多人影出现在曲水流觞之间,兴奋不已地对他们说着什么。

感谢以利亚·萨拉斯,感谢联觉信标,感谢这项伟大的发明。托帕看见一个小女孩和她的猫跑了过来,双眼亮晶晶的,扬起笑脸道:我们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外界的人了,大姐姐,你们是来涧城做客的吗?一二三四…六……七,咦?一共七颗星星,可怎么只有六个人——莉德尔姐姐,你快来呀!这里有远方的客人!

从人群中走出一个盘着低发髻的温婉姑娘,她有一双动人心魄的黑眼睛,仿佛无波无澜的深潭之水,却意料之外显得很温和。她说:欢迎你们,远道而来的贵客们,涧城已经许久不曾见过外人了,恰逢圣泉节之日,我们的缘分定然由流水指引而来。既然如此,请在此地多留些时日吧,我想你们一定会爱上这里的。

他们没有选择,也正为此而来。一群人被裹挟着来到城外的市集,顺利到甚至有些诡异,砂金接过一个婆婆递来的水果,询问时被女孩抢答:我们是泉水的孩子,亲密无间,外面的人都是天边的星星。你们到这里来的时候,天上划过七颗流星,虽然有一颗不太明显……姐姐说我是看错了。总监沉默片刻,借花献佛塞给她一颗浆果,心下却隐约明了,那到底是什么。

瑟希斯真正的躯壳,那刻夏一部分的灵魂,缇安的忆质碎片钥匙,残缺而又鲜活的人。这是他们存在过的证明,这是他们留在这个世界上的痕迹。托帕走到他身旁,一眼看出砂金在想什么,心知此人自黄沙与鲜血中走来,对生死最为敏锐,最敬重也最轻视。她向维里塔斯招了招手,学者很快回过神来,走到自己两位好友身旁,翡翠饶有兴趣地瞧着他们站在一处,难得露出一点不同往日的笑。是这样的一群好孩子啊。

莉德尔领着他们进了城,一边走一边介绍:圣泉节是涧城最盛大的节日,一年一度,用流水洗去自己的污垢,玉树将宽恕我们的罪孽,使人再度亲如一家。她漆黑的眼睛望向天穹,有参天冠木的淡青色石质枝叶高耸入云,想必正是刚刚同诸位来客提及过的玉树。

亲如一家。知更鸟并非首次听说这个理念,信奉「同谐」的家族认为人们本为一体,众生都要融入谐乐中去。难道正因如此,艾利欧给出的谜题才会指向匹诺康尼,让他们通过差分宇宙来到这里?思及此,她看了一眼星期日,她的哥哥回握住她的手,略有微妙的温度通过交叠处传来,带来一如往常的平稳安心感。

他们了解到,这里的人无父无母,彼此之间以兄弟姐妹相称。情浓的爱侣会去玉树前求子,三日后自圣泉得到自己的孩子,由全城人一起抚养他。小女孩脑后的发辫晃啊晃,无不可惜地说:要是你们早些来涧城就好了,大家都很想要自己的兄弟姐妹在圣泉节出生呢!在节日来临的前三天,会有很多人参拜玉树哦。

怎么说呢,怪不得莉德尔喊城外的老婆婆为姐姐,托帕本以为这只是一种称赞对方年轻的修辞说法,没想到……她沉默地扭头与砂金对视。好吧,好吧。尊重本地习俗,理解他人命运,毕竟这还有位信地母神的埃维金呢。维里塔斯对此的接受能力比他们两个良好些,他做学术研究时,什么千奇百怪的东西没见过。

知更鸟看起来倒是很喜欢这里,毕竟此地氛围温暖和乐,她在孩子们的簇拥下提起裙摆,轻盈地舞蹈与歌唱着。此地处处是流水,游廊曲折,虹桥飞架,鲜花在风中摇曳,一派宁静祥和。翡翠接住一个差点摔倒的小孩,与大明星含着笑意的湖绿眼眸对上,于是也微笑起来。她很喜欢纯粹的人,对方恰是其中之一。

不气馁,不绝望,不怨恨他人,不畏惧不前。就像她曾在砂金与托帕两个孩子身上看到的那样,知更鸟同样拥有好的品德,一簇永远不会熄灭的火。追寻余烬之人去夺取会被烫伤,却不妨碍她发自内心的欣赏。

所以翡翠愿意为她提供情报,而知更鸟也因此慨然赴死。她们是同道者,永远为理想殉难。一次又一次排除错误的答案,哪怕前路终归迷惘。那都不重要。星期日凝望她们半晌,便俯下身来,听见小女孩很高兴地、很憧憬地说出一个秘密:其实大家都是蝴蝶呀。

此话怎讲。砂金和托帕占据了花坛两边的石台,维里塔斯站在不远处望着流水,星期日怀中抱着笑得很开心的小女孩。她双眼亮晶晶的,充满一种对未来的憧憬与希望:据传说,很久很久之前,泉水中孵化出的并不是我们的兄弟姐妹,而是茧。它们都有着相同的外表,却沉眠着不同的蝴蝶,直到茧破开的那日——

小女孩的声音戛然而止,她慌慌张张唤道:莉德尔姐姐!来者正是涧城的理事者,她那双漆黑的眼睛柔顺宛如新生的羔羊,拍了拍对方的脑袋,温声说道:我妹妹一时胡言乱语,诸位贵客莫要放在心上。玉树圣洁无双,自生来便承托无数的梦,将我等牵系一身。

在场的有哪个不是人精,当即表示在此地,就连灵魂都受到了纯净的感化,能来参与这盛会三生有幸。待到莉德尔牵着小女孩的手离开,星期日才显露出微微凝眉的神态,看了一眼仿佛一无所觉的砂金。他是真的什么都感知不到了。橡木家主的心沉了下去,抬手按住公司高管的手背,强行发动了调律——与先前那场审讯不同,这更像他们的灵魂在颤抖着同频共鸣。

砂金没反应过来他在发什么疯,人为制造的灵根显然比不过先天的,转瞬就被拉入了梦境中。托帕被惊了一跳,抬手按住准备创醒两人的账账,扭头看向维里塔斯。学者一早发现了这里的嘈杂,此刻揉着眉心走过来,叹气道:星期日不是没事找事的蠢货,此人的涵养和性格都不允许他做什么,也许发现了些别的。

精神空间之中,砂金堪堪站定。星期日望着他,想说什么,最终只摇头吐出一句话:砂金先生,你本不该如此……羸弱。所以呢?我们亲爱的总监大人有点莫名其妙,此人总不能就为了说这个,将他莫名其妙拉扯进不知道是哪的鬼地方吧。幸好对方无意与他卖关子,很快揭示了秘密:自我来到涧城起,此地的同谐力量就极其浓郁,我在却她身上发现了些不属于谐乐的杂音。我曾与你坦诚,歌斐木先生想过将众生引入太一之梦,而你是否知晓,「太一」究竟是谁的名?

砂金瞳孔轻微震颤着,他试着张了张口,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曾想过,他也猜到过,他不愿、更不敢戳破。为何当这片宇宙只剩下最后一个埃维金,卡卡瓦夏就能顺理成章的拥有秩序灵根?为何阮·梅那样淡漠的人,起初也见猎心喜,将他视为培养皿?地母神呵!他最敬爱的地母神呵!坍圮的神像早就爬满了青苔,若她死去……神已死去……宁愿神未曾存在过!

原来那场暴雨中的哭泣与哀歌,埃维金最后的挣扎与反抗,真的是属于一位神灵的绝唱。毕竟那生锈的枷锁与血迄今仍背负在身,而砂金拥有赌徒和资本家该有的一切良好素养,飞快调整好了自己的状态。从外表上来看,任何人都挑不出半点毛病。他轻车熟路忽视了上颚的微微泛酸,舌尖无意识顶了顶牙关,从唇缝里漏出字句来:那么朋友,你到底发现了什么呢?

答案已浮现眼前:秩序。同谐的杂音有很多,但能够被星期日拎出来讲的,曾经属于歌斐木的愿景,旧时属于卡卡瓦夏的灵根……那位名为「太一」或「芬戈妈妈」的地母神。莉德尔的四肢牵引着细丝,双眼也被黑夜所蒙蔽,她的喉舌想要叫喊,却已被谁拔去。

从客观上讲,星期日从未觉得这种力量如此可怖,如此令他……心惊。他结束了本次调律,砂金一头撞进托帕怀中,被冷汗浸透的额发湿淋淋的,维里塔斯掰开他嘴灌下药剂。出品自阮·梅的营养剂,安全无毒害无副作用,专门给这人搞的配方,生怕他哪天给自己饿死在庇尔波因特空无一人的冰冷豪华公寓里。哪怕三人住在一起,但因其姿态各异的行程安排,经常有人早晚不见首尾,于是门口的光屏上总写着留言。

有那么一瞬间,星期日幻觉般联想到,束缚着莉德尔的那些丝线,是否也同样将她留在人间?可他无法向谁求证,他还……不知道。不要轻举妄动,不要打草惊蛇。砂金自有他几位好友照料,橡木家主礼貌起身作别,知更鸟站在不远处回身望来,眼中波光粼粼。

托帕想问他到底知晓了什么,一时又无法开口,反倒是维里塔斯单刀直入:关于你的过往,你又听闻了些什么?他向来理智又清醒,却不温柔也不迂回,剔骨削肉才能将脓疮化去,无意义的犹疑是凌迟。砂金苦笑半晌,不着前后的回答了这个问题:如果存在并不存在,追求的真相和谜底俱殁,我们该当如何自处?

他这话说得跟修了「神秘」灵根似的,好在托帕和维里塔斯听懂了。简单来说,若他们心中的未来并不存在,那他们一路行至如今,到底是为了什么?学者露出一点不甚明显的笑意:我们从最开始,就只是在排除错误的选项,砂金。只要存在一线可能,只要它能破除蒙昧,只要它能开辟新的道路……就值得一试。

我等神魂倾倒,粉身碎骨,也所不足惜。你们学者果然没一个正常人,托帕怀中抱着账账,心中如是平静想道。她听见天边传来美妙的歌谣,人们高声赞美神灵的宽容与慈爱,音律和谐同一,令听者陶醉其中。

至少此时此刻,他们相聚在一处,享受这样的安宁与幸福。一夜好眠。在匹诺康尼许多人寻求不得的珍贵之物,于涧城就这样轻易得到了。托帕打着哈欠往外走,她和维里塔斯的房间在最外面,省得砂金半夜失眠自己在客厅里泡杯黑咖啡坐着。第二天讨债工作进行时装得若无其事,一回星舰直接栽倒在地,导致翡翠差点以为对面那群人穷途末路,用了下毒的手段。

这个让人不省心的家伙……真是,都懒得说了。她抛给维里塔斯一袋牛奶,撕开正叼着的面包,琢磨着今天要做些什么。此地不流通信用点,仿佛与世隔绝的桃源。诸位资本家也不是什么工作狂,这种以物易物和共享平分的经济体系虽不太牢靠,且只须轻一挑拨便会分崩离析,但还乐于体验一下不同以往的生活。

砂金打着哈欠走出来,显然睡得有些发懵,话没走心就溜了出来:比白日梦酒店时感觉好多了……啊,星期日先生。他知情识趣截住了话头,橡木家主靠在门边,面上有一点倦怠的神情,唯有眼中金色衔着艳丽的靛蓝,宛如纸醉金迷的梦境。他轻轻笑了一声:我以为你已经习惯了,是对家族的款待哪处不满意么?

倒也不是。砂金想了想,给出一个回答。有人得了精神病觉得精神好多了,我把秩序灵根挖出来之后因祸得福,那些与同谐相冲带来的杂音都消失了。他叹息片刻,感慨道:若无法上升至最高处,在地面上的羊群也很幸福,唯有泡在水中挣扎的人痛苦万分。知晓一切,或一无所知,这是最理想的生活方式。然而他也理解,许多存在是做不到的,就像连他自己也会因为情感留恋过往,一场将至未至的暴雨。谁都明白什么是‘好的’,但不一定能做到,也不一定愿意做。绝大多数人只是被洪流裹挟着向前,对外界的感官被包裹在气泡中,不知道要做什么,于是只是模仿参照。

但我来自暴雨和黄沙之间,知晓自己想要什么,也见过至高的辉光,拥有最悖逆的理想。他说。砂金姿态依然风度翩翩,瞧着像个衣冠楚楚的斯文败类。但他很清楚:星期日跟我是不同的。维里塔斯和这位橡木家主更为相似,良好的出身和教养使他们将礼仪与待人之道刻进了骨子里,全宇宙最后的埃维金却只是口蜜腹剑的赌徒。他忽然微笑,将一颗莓果放进眼前人的掌心里,很无礼地想:这是否会弄脏他的白手套?

星期日忽然也笑了,似是第一缕日与月交辉的华光掠过宝石,锋锐艳丽到近乎夺目。他收紧十指,深红的的汁水被挤压出,像是捏碎一颗心脏那样。此人极少有这般咄咄逼人的时刻,就连初时的审讯——那场私刑,都显得过于谦逊有礼。但他这时却摒弃繁复的社交辞令和礼节,以一种近乎孩子气的方式挑衅起来。

旁边的托帕看得脑仁疼,把盛着燕麦粥的碗往砂金手里一放,顺便接过知更鸟递过来的勺子,还忙里偷闲和大明星道了个谢。两个幼稚鬼,谁能想到他们对外何等权势?和家人对掌的卡卡瓦夏与试着用耳羽学飞的星期日永远存在,这是一道无法被人抹去的刻痕。

塑造了他们半生的,可以称之为灵魂的东西。众人不再多言,又一次走在涧城的街道上,看见人们脸上满是欢欣洋溢,不由上前询问:请问您等在庆祝什么?

圣泉节呀。那个被拦住的少女愣了一下,随即热情地发出邀请:你们就是传言中那几位外乡人吧,欢迎来到涧城,请好好体会这仅此一日的狂欢!这回愣住的换成了前来调查的几人,砂金和托帕面面相觑,又一齐看向维里塔斯,发现他们最渊博的学者也在深思。

这显然是不对劲的。如果这个节日会持续几天——他们昨天就已了解到,圣泉的水会在七日之内完成枯竭丰盈的变幻,因此这个节日持续数日也不奇怪。怪异之处在于,刚刚那位少女明确说了‘仅此一日’,便值得考量其他因素了。他们方才度过一个圣泉节,与此地居民共庆欢歌祝颂,今天又怎得周而复始起来了?

望着周围与昨日并无不同的景象,几人却油然而生某种森森寒意,一点一点细密攀咬上脊骨,又攥紧了他们的心脏。看似的祥和安宁,才是最大的不正常。托帕拉着砂金和维里塔斯在涧城里转了一圈,集市依然热闹非凡,虽然没找到那个卖莓果的婆婆,不过新鲜出炉的糕点倒香酥可口,她都想给阮·梅捎一盒了。

她强行让自己振作起来,又很难不胡思乱想,直到两位好友一左一右握住了她的手。很奇妙的,肌肤相贴的温度总会带给人一种安心之感,更何况,这是与她熟识多年的好友。托帕吐出一口气,勉强扬起笑容。

总之。大概。要先确定发生了什么吧——?知更鸟站在风中唱完了一支曲子,孩子们快乐地拍手叫好,不禁感到有些讶异。她方才有感而歌,正是家族流传许久的谐乐颂,非但逢庆典欢节之外不奏,毕竟美梦中人们也并不会彼此理解。有人心怀利刃,有人求索真相,有人踽踽独行多年,只为一个尚算圆满的结局。

她不由得问道:你们很喜欢这曲子?穿着裙子的女童跑到知更鸟面前,很高兴地回答:当然啦!涧城的大家相亲相爱,本就是一体,不分你我彼此的!大明星一时愣住,半晌之后,略有困惑地眨了眨眼。此地虽在匹诺康尼——差分宇宙之内,可是就连最甜美的梦境,也无法创造出一个想象中人人和谐美满的世界。

此地太过完美,就像一触即碎的泡沫。她觉得有些心神不宁,担忧地回身看向公司诸位。其实知更鸟很少对人提起的一件事是:比起家族表面上绝对同一的齐心协力,她反而觉得IPC这群资本家的关系更密不可分。为了更崇高的利益,无所不用之其极的疯子们。

认可「存护」之人才会选择这种属性的灵根,然而对修仙路的解读却出于自我,那这是否又仅仅算是认可己身?她不知道。但知更鸟望着涧城一片安宁和乐的景象,只觉家族的未来一眼望得到头,这算是某种冥冥之中玄妙的直觉,却令她无来由地万分笃定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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