砂金装了半晌死,从地上爬起来,也不在意自己衣摆在地上蹭来蹭去,省了家居机器人多少麻烦。他被托帕拽到餐厅,面对一碗热气腾腾的……煮泡面,竟能心冷如铁,工作张嘴就来。可惜对面那个压根不听他说话,第一次塞了块鲜花饼,第二次塞了个溏心蛋。
第三次,她忍无可忍地举起账账。砂金见状,知情识趣的闭上了嘴,也不知这人又怎么了。哄托帕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此人作为公司P45……哦,不好意思,现在是P44了。总之,身居战略投资部的高管要位,不缺金钱更不缺财富,此人年少时没见过除人类之外的活物,又过于深刻充分的理解了‘不工作就会死’的规则,所以对她来说,也许工作和毛茸茸的小动物更有吸引力。可这对于一只从茨冈尼亚的黄沙中爬出来,自卡提卡人的尖刀下活下来,不断将身家性命孤注一掷的孔雀来说,猜度好友就成了个难题。
孔雀是个形容词,他又不是一只真的鸟,不能把自己的毛拔下来送给托帕,或者用绒羽蹭蹭对方。他与维里塔斯和叶琳娜认识的时候还早,没有灵根的孩子只配当最下贱的奴隶,他被捉走的时候没有哭,被打下烙印的时候没有哭,在角斗场和其他三十四人厮杀的时候没有哭。唯有一夜,流星划过天际,名为卡卡瓦夏的孩子流下眼泪。姐姐骗了他……他根本没有将那个秘密念到一百遍,死亡是这世间最浩荡的洪流啊。
而当他站在叶琳娜面前时,已经有了入场的筹码和底气,卡卡瓦夏的痛苦还要追溯到更早。托帕盯着砂金慢吞吞将一碗面吃完,从药箱里翻出一袋冲剂,确认过维里塔斯有将过期的那些扔掉,又补充了新的。她有时觉得母星的人造了太多孽,自己和维里塔斯才会摊上这么个祖宗,但毕竟仙舟有句古话:来都来了。
她不能将砂金怎样,也不能一走了之,一边生气一边盯着他喝了药,望着他自觉把碗拿进厨房。维里塔斯回来的时候,就看见这两位坐在一起,与其说是在谈事,倒不如说挨一块犯困。他把压在两位高管金贵脑袋底下的文件抽出来,简单扫了两眼,大概明白了公司今天找他的用意。云里雾里的保密工作做的倒是挺好的,但架不住他在和公司两位P45的总监同居啊。
匹诺康尼可是个大项目。说来此地也颇为传奇,最初是公司的边陲星狱,尽管那时神灵已经许久未曾降下恩泽,但人们依然以随机数的方式,来决定下一琥珀纪的持续时间。维持一些旧有的东西,就能从灵根中汲取力量,公司以一块残辉封印了这里的忆质,将人们困在梦中服刑。后来身负「开拓」灵根之人闯入这里,把被剥离灵根的人们拯救,用特殊的破界能力击穿琥珀王的辉荣,开启了长达数十个琥珀纪的斗争。
就宛如……一场野火。托帕想起在贝洛伯格时,领航员那如烈火流泻一般的长发,又想到开拓者金色的眼睛,忽然这样想道:是这样一群人,要奔赴寰宇见深空啊。而砂金浅显看完资料,轻轻咋舌一声,倒是知晓公司为何对匹诺康尼势在必得了。抛开资本家惯有的利益因素,还包含了宗教加成,怪不得钻石老总把这项目给他,换成龙晶或欧泊,为了IPC和琥珀王的面子,总要试着对星穹列车赶尽杀绝。尽管战略投资部内部并非这样看——所以他们和狂热追随神灵的市场开拓部不对盘,也很正常吧。但对外还得演一下相亲相爱一家人,是的,玩政治和搞资本的人心都脏。
托帕望着他被灯光勾勒出的半张脸,神情在阴影中晦涩不明,难免回过头和维里塔斯无声叹息,心中再次冒出共识:到底什么时候,这家伙考虑事情,才能以自己为主体?算了,算了。不管他明白与否,她都已经找了翡翠女士——砂金开口的时机恰如其分:愿意陪我豪赌一把吗?朋友。就用……我的基石,和你的基石,放心,我不会让他们比一颗心更容易的支离破碎,至少「托帕」绝对不会。高风险才有高回报啊。
托帕有如第一真理大学考场上导师附身的学生,非常平静地让他滚。砂金看起来像只被雨打湿的猫,浑身上下金色的绒的毛都耷拉下来,孔雀委屈地嘤嘤缩进角落里去了。下一秒,他看见好友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来,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冷冷道:我不会让你的好运有发挥的半分余地,懂么,明天跟我去见翡翠女士。
砂金缓慢地眨了眨眼,才回过味来——他曾经自我物化的玩笑话,竟也会被人这样……放在心上?他有一次喝醉了,说这好运背后有堆积如山的骸骨,死亡与不幸为雨和祭典开路。别问他断了片是怎么知道这事的,问就是不远处维里塔斯站那面无表情放录音呢。
挺好,砂金总监黑历史喜+1,下次A股跳水翻车就威胁他做晚饭。而这一场闹剧最终落下帷幕,预备登上舞台的演出者各自做好准备,穿过一架通往美梦的桥梁。进入匹诺康尼的瞬间,砂金微妙地察觉到一丝扭曲的痛意,就像多年前那场雨中,他察觉到自己新生的灵根,又为了防止被奴隶主压榨,自行硬生生扯断了它。那是连他最后一个族人都死去的证明,卡卡瓦夏没能念诵一百遍对掌的咒语,姐姐也不会再回来。
虽然对外宣称他天生拥有灵根——砂金没有骗人,事实的确如此。但严格意义上来讲,其实他现在使用的灵根,其实是植入大脑的芯片所制造的幻觉。一种超乎常人的意志。埃维金人没有钱,没有食物,也没有生命,他们最后的孑遗有的,唯有远超一切的信念。
但事实上,你很难断定一个人的真心或假意,就像谎言可以被甜蜜的伪装。开拓者来时做了个噩梦,至今还昏昏沉沉的,转头看见一只闪闪发光的孔雀,差点以为自己还没入梦就醒不过来了。这话不太礼貌,不过她也没说出口,又有谁会和到手的信用点过不去?
只是……她望着向自己走来的公司高管,比起他带来的危险和压迫力,星微妙地察觉到了一丝,微妙且有些熟悉的气息。她体内的星核是泵血的心脏,为这具空躯壳提供活着的力量,而对面本该涌动潮汐的核心却沉寂静默。换房间的过程出乎意料顺利,各人行各人的路,不过萍水相逢、擦肩而过,而她刚想开口问他一个问题,却被误入的黄泉打断了,于是砂金转身告辞,这样微妙的时机里,她也不好再第二次发问。
也许命运阴差阳错,总是冥冥之中。躺入水中,闭上双眼,沉入梦乡。入梦的过程诡谲艳丽,黄金的时刻五彩缤纷,在梦中——也能窥见另一片梦。在无数个琥珀纪之前,古老的宇宙中,曾经出现过一个哲学问题:仿生人会梦见电子羊吗?而今智械也入梦共赴乐园,此等疑惑自迎刃而解,可披着银色盔甲的机器人偷渡前来并非难事,也不该是这样一个……小姑娘?
她自称鸢尾花家系的艺者,名为流萤,开拓者注视她的面容,没有任何异议地接受了她作为向导的一切安排。直到她们停在一座吧台旁边,白发的少女闭上眼又睁开,刹那锋利如刀尖挑破春水,直直点向来者眉心。在星看不见的角度,她口型道:别惹事,愚者。
她不知道这是花火亦或桑博,但假面愚者向来太过随心所欲,流萤只是懒得跟他们计较。星沉默着,不知道在想什么,在明确拒绝过对方的活动之后,还是接过了对面那个「桑博」递来的忆泡。两个人并肩走在黄金的时刻街头,为黄泉和米沙解决了问题,又往更深处的筑梦边境去了。一路上,唯有鞋跟与阶梯碰撞发出的清脆响动,在这般静谧的氛围中,开拓者忽然很轻地问:我们是不是认识,或者……曾经认识过。
虽是疑问,吐字却平静,言辞之间俱是笃定。流萤走的比她快一点,没有回头,轻轻应了一声。星跟了上来,两人越过一个又一个无人的天台,璀璨的天空离她们越来越近,穹顶仿佛触手可及。这里是永远维持的午夜,这里永远不会拥有明天,纸醉金迷的梦不知何时才能醒来。白发少女有一双瑰色颠倒的眼眸,她注视着坠落的流星,轻声道:有选择了「开拓」灵根的人曾说过,无数流星划过今夜的天空……如果选中了正确的那一颗,它将把你的愿望带向千百个世界。
我不想死。她说。我还……不想死。星的脸上显出些许茫然,对这个没头没尾的问题给出回答:那就活下去啊。轻巧的、简单的回应,一个纯粹的,留存在记忆中的幻影。开拓者入梦时询问星期日,人们是否能在梦中悬浮,得到的答案却是很难。而此刻,却有人趴在云头上,悄悄注视着梦境中一段金粉似的回忆。
从这两人与黄泉相遇之时,黑天鹅就已经在注视她们了,忆者对记忆的美学各不相同,却一定都对记忆有强大的执念。她在匹诺康尼的电影海报中嗅到了同类的气味,不过她无心拆穿,就像她也乐于当一位占卜家。拆解。组成。重构。记忆的奥秘便在于此,群星的路途有迹可循,唯有那漆黑的大日下所倒映的海空无一物。她再度想起那种使灵魂颤栗的恐惧,同样的经历唯有她在成为忆者时能相较了,追逐记忆的人们以不同的手段保存他们认为最珍贵的片段,投入一团水中的火,若能得到认可,从此剔骨削肉入善见天。
许多人不断尝试而不得其法,苦苦寻觅能在水中燃烧的火,然而却遍寻不得。黑天鹅想起最初的最初,冰自她指尖凝结的时刻,低温首先带来的是刺痛,随即是幻觉似的温暖,那是濒死时才有的体验。成为忆者的过程就是这样无趣又残酷,任凭她的同僚再将其讲述的冠冕堂皇,也无法掩盖这仅是死亡降临的前一刻打开大脑奉上记忆,换取一线可能的……一场交易。
在这个神灵许久不曾垂怜的世界,人们需得抛弃所拥有的一切,才能汲取微不足道的力量。流萤的声音听起来轻轻的,像是一片飘落的羽毛,开拓者看见她的侧脸沐浴在午夜之前的星光里。她说自己本来会死在匹诺康尼的梦里,三次,以不知什么样的方式结束。
说到最后,她深吸一口气,扭过头来,色泽斑斓的眼眸望向开拓者。星听她开口:我本以为,这些话再也没有机会同你当面讲述,无言的死亡是我唯一能交给你的答卷。求不得的执念会使生命太过短暂的存在辨认不清,而我此时此刻分明,我只是在看一个倒影。
谢谢你,当你问出那句话,而我回应的时候,一切就注定与剧本不同。我鲜活的生命不再是束缚于纸张的文字,我的求生之举也不会被覆写。星轻易从她眼中读出了这样的内容,像是身体还未消散的本能,随即这些熟悉感就像果实埋进地里,轻而易举地消融了。
黑猫对着今夜的星空喵了一声,甩甩它的尾巴,扭头看向走来的少女骇客和酒红发女人。星核猎手都是飘零无处的亡命徒,艾利欧许诺他们愿望或说执念的实现,为了一个答案而努力。但是。曾有温婉的生物学家与神悟树庭的学者站在一起,工造司的百冶抱着他定期养护的支离,用事实告诉它:已有人走出了这样一步,为了得到一个谜底,没有许诺其实也没关系。
他们是宇宙中第一个公开背叛命运的存在,但不会是最后一个。流萤以这样的话作结:当你走过这段旅途之后,大概会理解我们的选择,也许仍然不认同,都没关系。命运宛如潮汐回环往复,每一次的浪花都不是原先的那朵。星从头到尾都凝视着她的眼睛,那缕熟悉感已成了深埋地下的果核,春风再度吹过消融冰雪之时,在原地生根发芽的,将是一段崭新的缘分。
这就很好。流萤想。这样……就很好了。她是一个试图在完全崭新的空躯壳中,寻得旧日一丝浮光掠影之人,又如何强求对方肖似故人,更不得将自以为的好意强加于谁。她倏然扬声:看够了吗,巧舌的愚者?
星听见谁陌生但愉快的笑声,瑰丽的金红丝线之间浮动一尾梦似的游鱼,在沉入更深一层的梦境前,她看到流萤提起衣摆,施以盈盈一礼。无暇再思考为什么梦里还能继续睡觉,她就这样在恍惚中失去了意识。
星置身于一片空荡荡的梦境,她在其中穿梭,没有开始也不曾结束,直到撞见那只布满眼睛的怪物。她的棒球棍不足以打碎它的爪牙,在被利刃洞穿之前,有绚烂光影透过开合的琉璃彩窗投下,黑曜石似的巨手紧紧抓住了那个存在。开拓者惊魂未定,侧目对上轻盈落地的忆者,黑天鹅若有所思:看来她发现我了。
什么?星后知后觉品出这话的含义,瞪大了眼睛:你一直在跟着我?黑天鹅含了一点笑意,她纠正道:是你们。她语调轻轻盈盈,宛如抹了香膏的珠玉,瞳中有颠倒的金夕与夜色。她告诫开拓者,离忆者们远一点,有太多人好奇星核的力量,而能够触及善见天的人,从不畏惧死亡的迫近。和学者的求知欲一样,对于本真记忆的追求,是他们这群人唯一重视的东西。
灰毛小浣熊歪头思考片刻,非常听话,往黑天鹅的反方向挪动了一米。忆者女士哭笑不得,转头看见一位熟人——于她而言。自称黄泉的巡海游侠与她们并肩作战,解决了在这片梦境中发狂的惊梦剧团,此人非常诚恳道:我是迷路到此的。一时间,无名客与忆者皆沉默不语,问客从何所来,也没想过是这个答案。
黑天鹅决定先跟两位解释情况,她从与黄泉跳完一支舞分别起,到在筑梦边境听见流萤和星的对话,直至由花火——潜入梦中的假面愚者所扮演的另一个桑博出现,她随着进入了深层梦境,直到此刻为止。巡海游侠很快抓住问题的重点:她为什么要将你带到这?
我不知道。星看起来有些茫然。她不知道。流萤和她曾经相识,这无可置疑,对方坦诚吐露原本应有的三次死亡,诚挚的谢意并非作伪。黑天鹅静静注视年轻的开拓者半晌,最终开口:我先带你去安全的地方。
……倒也不算错。星想,我的确在最开始的时候,和砂金达成了合作。半个系统时之前,开拓者曾经路过黄金的时刻里一副高悬的海报,那是享誉星海的歌者知更鸟。而今有一双瑰丽眼瞳的公司高管站在入梦池前,淡蓝色的忆质之中,天环族的少女正躺在里面。
黄泉沉默一息,开口直戳了当:为什么?你们分明在怀疑我。砂金闻言笑了起来,他回头看了一眼静谧宛如安睡的大明星,忽然想到记忆中那些不算体面的死亡和暴雨,很快又收拢回心神。他答非所问:我只纠正一点,黑天鹅女士,梦境从来被你们这群忆者玩弄于股掌之间。真正的答案是,她没有发现你的踪迹。
所以,朋友。砂金嗓音轻快含笑,他看向星的目光胜券在握。她也许真的想过让你死。公司高管抬手指了指入梦池里的记忆投影,骤然放缓的语调甚至带出一丝缱绻:寰宇巨星知更鸟……也和你有一样的下场。
星双手抱臂,反而从容下来:所以为什么不带我去找姬子姐和杨叔?哪怕我只和小三月结伴而行,都会安全许多,而不是在这里听你们谜语人。她尖刻锋利地指出问题核心所在,钟表匠,一个无人提起又从未被忘却的名字,将全宇宙的目光引至匹诺康尼的遗产。
最先软和态度的仍是黑天鹅,因这来自流光忆庭的忆者没有目的也不背负责任,她只想要那些足够美丽的记忆。她聊起永火官邸的死亡,聊起「焚化工」康士坦丝的最后一通电话,转而向黄泉坦诚这是她兴趣的起始。她不听巧舌,也不诉诸武力,她只相信记忆。
而黄泉抬手搭在刀鞘上,别过脸说:我的过往乏善可陈,不必多加赘述……就算你好奇,现在不是个好时机。你看——好人就活该被枪指着,黑天鹅微妙地理解了一瞬砂金,她和这位擅长□□的公司高管交易将开拓者带来时,许多次被他的小游戏搞得哭笑不得。
但也许赌博确实能引起激素的分泌,哪怕她已是没有实体的模因之身,黑天鹅在黄泉身上嗅到了同类的气息,星穹列车也具有的。砂金随手端起吧台上一杯调好的酒,侧目看向抱臂叹息的维里塔斯,语调听来轻佻:一切计划进行的都很顺利,又有什么可忧心的?
他一刻钟前辞别了三位女士,回来见他这趟来自学会的合作者,同样也是相识多年的好友。学者凝视砂金片刻,语调冷淡地吐字:但你不该出现在她们面前。
赌徒听了这话又笑起来,瑰丽眼眸锋利冰冷,他的嗓音却既轻又柔:聪明人只信自己看到的,你们学者不向来奉行以痛苦换取知识?维里塔斯·拉帝奥不曾为此动摇态度:那你就该死在伊伊玛尼喀的军阀手里。
你们到底有什么必要——非得把开拓者拖下水?第一真理大学的教授是真情实感在疑惑,这场剧目里,知更鸟本该是起笔,花火是不知好坏的和弦,到了开头成为结尾,乐曲化作杂音。砂金认真思考片刻,笑吟吟道:算是送给无名客们的礼物吧,就当替叶琳娜为在贝洛伯格的冲突赔罪了。他名字叫得亲热,得到维里塔斯一个不忍直视蠢货的白眼,差点戴上石膏头。
他眼风一瞥,问道:你的行李呢?砂金语调依然散漫轻快,回答拉帝奥:哦!都被家族那群穿灰西装的收了,连带那几块石头一起。几块。维里塔斯不动声色斟酌片刻他的用词,牙根一阵泛酸,瞧着是恨不得甩手走人。奈何他年少那会识人不清,和托帕——叶琳娜,摊了这么个祖宗,如今也不好做作壁上观姿态。
战略投资部内部事宜,为什么非得拉个博识学会的学者来掺合,维里塔斯始终没想明白这事。但其实这话也就说说,仙舟古话‘来都来了’仿佛有种魔力,此人最后还是认命叹了口气,跟砂金一同出发去找星期日了。临行之前,赌徒轻声发问:是谁杀死了知更鸟?
没有人回答他,提问落地无声。教授答非所问:你就是个疯子。砂金笑了一声,迈步往前走去,心想谁不是呢,在这个荒诞颠倒的世界里,唯有温顺的羔羊才能存活。可你是智者,是真理医生,你从不会停下思考,而你的同伴也不会。愚者寻欢作乐,求生之人追寻意义,歌唱家甘愿熔毁翅膀。那么,谁才是太阳?
多年之前,人们曾将行星自身视为世界的中心,后来也有人借此形容自己——针对拉帝奥对于星期日这个控制欲溢出的评价,砂金觉得这比喻实在恰当。他看见微缩的城市沙盘,整个黄金的时刻尽收眼底,那些永无明日和纸醉金迷,也不过是在掌中轻轻一握了。
总监大人年幼时没读过书,也没上过学,受教育程度比没进公司时的叶琳娜还贫瘠。他总觉得翡翠比起他们两个的上司,其实更像……母亲,他记忆里已经死去的,却魂牵梦萦的幽魄。当然慈玉女士还活生生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并且是这场计划最后衔尾的一环。
后来的某一年生日,她为卡卡瓦夏准备了前所未有的绘本读物,色彩鲜艳的画面几乎有幻觉似的,近乎于毛茸茸的触感。现在已经很少有人知晓,其实对外疯狂且孤注一掷的赌徒总监,本质上意外地颇有童心。
维里塔斯拧动弹珠机的开关,听见砂金笑着聊起他读过的格列佛游记,像是一点碎片似的、缤纷糖果色泽的回忆碎片。而通往结局的门终于被打开,空荡荡的长廊安静如初,星期日正背手站在环布书籍的厅堂。
光影透过琉璃彩窗落下来,他的影子被拉长,宛如一位敛翼的天使。言语的交锋幽微,宛如金铁相撞,摩擦出三两燎原星火。舌上有利剑,青锋沥龙泉。星期日开口,仿佛连空气都扭曲:三重面相的灵魂啊……
老生常谈的言语圈套。砂金与星期日对视,尽管仍是对手,回答的每一个问题,却都出于他的真心。直到他说:你爱家人,胜过爱自己吗?战略投资部的总监轻笑道:星期日先生,我是个赌徒,我早就……没有家人了。橡木家主愣了一瞬,还是继续问了下去,他说:你憎恨,并想要毁灭这个世界吗?答案是没有。
星期日提出最后一个问题:基石是否完好无损的放在匣子里?砂金轻快地回答他:以我的名誉作证。然而结果恰恰相反,盒中空无一物,没有黄玉的光泽,也无砂金的闪烁,就像一只猫追着自己的尾巴消失了。
十七个系统时。砂金走在黄金的时刻街头,一尾光影绚烂的游鱼忽然复现,他按着额头叹了口气。假面愚者嘻嘻作笑,盯着他瞧的时候,眼中蝴蝶似是翩然欲飞,她说:错啦!全都错啦!你撒了几个谎?骗了多少人?花火兴高采烈地蹦蹦跳跳,提起裙摆转个圈。
我不知道。砂金冷不丁出声。彼时的言语只决定瞬间的思维,人也很难理解曾经的自己。诚如花火方才所言,他骗了星期日三次。除却基石的去向之外……第一次,他爱家人胜过爱自己,也因此,哪怕颠沛流离半生,仍苟活至今。第二次,他是个追寻自由意志的疯子,与刻薄的学者是同路人,这思想本就能令世界翻覆。而他在赌,不错,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赌徒。
被家族逼至穷途末路的疯子,就算杀了监视者,也无甚稀奇吧。砂金捏着那只艳紫羽毛的隐夜鸫,一刻钟前,他利落地扭断了它的脖子。星期日从不见光影处走了出来,眼底熔金中一点蓝色艳丽,他说:也许我们可以再谈谈——关于这场梦境,关于更远的未来。
砂金惊讶:我以为你没听说过我们。星期日对他报以微笑:真不好意思,我就是个控制狂。他对自己的评价倒是格外精准,看起来显然不觉得这是什么贬义的形容词。公司高管和橡木家主并肩走在人流稀少的暗巷,谁也看不出这两位在半个系统时前还针锋相对。
其实我觉得你不太在意这片梦境的死活。砂金尖锐地指出这点。你只是个控制欲过强的领导者。而星期日避开这个问题,反问道:在你看来,人们因何活着?
砂金挑起半边眉梢,笑着回答:你就这么好奇一群疯子的看法?星期日答得竟也诚恳:这对我很重要。于是他得到答案,公司高管说,我们是一群信奉神灵的存在限制了思考的家伙,人类选择灵根,它又决定了你将成为怎样的人。说到这里,他沉默下来,弦外之音却明显——可宇宙浩瀚无垠,人的生存方式,却只能被分为不足二十种?怪诞、荒谬,令人遍体发寒。
螺丝咕姆的研究结果表明:灵根可以被制造。只须拟态一种决心和意志,一种不存在的精神,崇高的大门便会向觐见的凡人打开。最初的最初,有人窥得神灵的孑遗,某种狂热便开始在心底蔓延,纯粹的求知欲与探索欲催生在无尽的迷思,由此而始,她试图解构生命的真实。命运因缘际会。翁法罗斯的电子生命放弃听取他人的思考,黄金裔们开始对天外探索,后来又有一些船、一只猫,一群背叛命运的人加入其中。
星期日不得不承认,砂金是对的,他忍不住轻声发出慨叹:真是一群疯子啊,如此……美丽的愿景。橡木家主意识到另一个问题,而公司高管吐字比他更快一步:是谁杀死了知更鸟?答案已水落石出:她自己。
就说为什么砂金不用这点与他谈判,星期日此刻终于知晓,原是在这等着呢。他眯起眼,在确认用以监视的隐夜鸫死亡之后,终于能说一些东西:人人都追寻自我价值,却无人敢质疑神明,认为走在这条路上就能得到幸福。他看向全宇宙最后一个埃维金人,对方便知晓他在发问。这诘问无声:若生命只一场又一场镜花水月,在梦中奔赴终点,又与现实有什么区别?
睡吧,睡吧。陷入永不复醒的梦,就此安睡,得到那曾求不得的幸福。砂金咬紧牙关,总觉得上颚有点发酸,他从齿缝里递出两个字:同谐?星期日则与他对视,恢复了那副云淡风轻、胜券在握的模样,这次却只摇了摇头。不。在这样的时刻依然彬彬有礼,就会令人生出一种刻薄的错觉,然而当事人看起来并不在乎——他最大的失礼要追溯到六岁时用耳羽学飞了。
是秩序。星期日最终揭秘,而砂金幻觉似感到命运的心跳,布满锈迹的青铜针一格一格走着。他再度听见永不止息的雨声,长风刮过连绵不绝的山脉,有人教他往前走,不要回头……离别即永别。当他祝词念到一百次,就会有灵根,然而卡卡瓦夏小声念了九十九次,却没等到姐姐回来。这片宇宙只剩最后一个埃维金人时,地母神的赐福就会属于他。迟来的恩赐不容分说,是面对年幼的孩子,也不曾委婉半分的讣告。
他终于意识到进入匹诺康尼时,那微弱的刺痛来自哪里。正源于他成为奴隶之前,为了求生,自己硬生生挖断的灵根。没有用的废物会被责打,会被烙铁印上商品编码,但不会死。残存的一点余脉挣扎着温养了他的身体,这是来自地母神最后的遗泽,支撑着他在杀人游戏中脱颖而出,最终趁其不备杀死了奴隶主。
他为了活下去,骗了很多人,但仍有人愿意帮他。直到他欺骗了博识学会,使得那群学者对神的遗骸信以为真,在他要被带到公司处刑之前——他见到了一个年轻的女人。说到这,砂金含笑意味不明地瞥了星期日一眼,提前否认道:不是翡翠女士,但你应当听说过她的名字……她叫阮·梅。他后来才知晓这位看似温婉的生物学家在筹谋些什么,但那时早已上了贼船无路可去。以「繁育」灵根的力量,结合其他属性的灵根,培育出可供研究的切片。而卡卡瓦夏身上所遗留的,断裂的「秩序」灵根,简直是完美的培养皿。
但他选择了拒绝。卡卡瓦夏的前半生一直在赌,未来如何也只能寄托在孤注一掷的概率上,唯独关于这件事,他不愿意相信自己的好运。理由很简单:他已想不出更好的解法。他没有一定要成为修士的执念,这只是埃维金存在过的证明,阮·梅的提议于他而言并无诱惑力。好消息是,这自千年前就开始执棋的温婉女士没有和小孩计较的心性和爱好,于她而言,理性是一种狂热,迫使她追寻生命的本质,却也会尊重他人的自由意志。但事已至此,她愿给对方一个可能。
这是钻石令翡翠前来带走「艾吉哈佐砂金案」嫌疑犯的前因后果。很久之后,砂金才后知后觉意识到,好运又一次绝处逢生地发挥了作用。他可以成为温顺的羔羊、完美的试验品,但他在无意之中选择了另一条路,更疯狂也更决绝,在解脱的同时放逐自我。他不愿再做蒙着双眼走路的人,他想知道这世界因何而存在,为什么人们摒弃神灵就无法存活。他想知道为什么当只剩下一个埃维金人时,灵根才会流向他,地母神又缘何抛下了他们。而在最初的最初,他只是想知道,为什么妈妈、姐姐,和族人们……俱一去不回。
我因期望踏上这条路,又为困惑选择了歧途,永不回头地走到今日。砂金轻声为此作结。星期日略微沉默片刻,忽然另起话题:在某些星球,人们会驯化动物用以表演——就像惊梦剧团那样。年幼的象被细铁链拴在水泥柱旁,遭受永无止境的责打,等到它们长大之后,就再也不会向往任何,能被一根细铁链锁住。
而以它的力量,挣脱开来,分明轻而易举。砂金听懂了他的潜台词,轻轻呵了一声,好奇星期日又想说些什么。橡木家主温文尔雅,笃定给出答案:自我价值是一种幻觉,人们框定了自身的前路,就如同甘愿戴上锁链,将自己塑造成道路需要的模样。由此我等可以断定,不是人们选择了道路,而是道路规训了人。
还是那个问题,这一次,他将话说出了口:若生命只一场又一场镜花水月……那人们所践行的道路,是否同样虚幻如梦境?如果每一个理想,都只不过是人的妄念,在梦中奔赴,与在现实中抵达,又有何不同。
他吐字极轻极慢,仿佛在剖析砂金,也好像在凌迟自己。星期日站在有些黯淡的阴影里,匹诺康尼的纸醉金迷半分不沾他身,来自公司的赌徒瞧着比他更像原住民。而事实是,他也的确欲做那个梦里唯一清醒的人。若同谐不能带来平等,那就缔造*完美*的秩序。
砂金终于醒悟他的野心,一个理想主义者的崇高,背后是森森白骨堆砌的长阶。但是,没关系。他反而很愉快地笑起来,星期日这个疯子——恰与他们志同道合啊。他提起另一个话题,倏然意识到,他们好像一直在给出对方不知晓的,与眼前场面无关的信息,而其中又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漂亮的总监保持着一个礼貌的微笑,发问道:家主大人,你知道艾利欧吗?
命运的奴隶。星期日已然知晓星核猎手混入匹诺康尼一事,怀疑过他们是为大剧院而来,却不曾想会从砂金口中听到这个名字。这反应就是答案,对弈者得了满意的结果,也不再咄咄逼人,仿佛从容揭开稀世珍宝前遮盖的帷幕:他是一位「终末」灵根的所有者。
与死重逢。葬仪知宾。末日幻影。若要提起这个属性的灵根,浮现在开拓者脑海的必然是这三样。可见多打模拟宇宙、偶尔看看智库,再刷一下深渊竞速,还是卓有成效的——单指游戏理解方面。星期日不懂星穹列车心照不宣的幽默,好消息是此刻也没有列车组的人在场,于是他只听砂金说了下去:神灵许久未曾降下赐福是真,同谐喑哑,秩序凋零,丰饶与巡猎针锋相对,就连存护也无动于衷。可传说中的末王逆时而行,祂是不存在的神,修士要自行解读祂的回答。
末日是真的?星期日怀疑地望着他。不,我们无法确定。砂金依然维持着完美的微笑,他轻声说:无论好坏,我们只想要一个答案而已。一个终点,一个行至力竭的结局。艾利欧的终末预言只是幌子,人人都是虔信者,人人都是背叛的狂徒,再真挚的奉献也难越过生死存亡去。更何况,全宇宙最痴狂、最执迷不悟的一群人,他们的喉舌,已经站在橡木家主面前了。
如果末日是真的,我等亦无能为力,但借用阮·梅女士的一句话:朝闻道,夕死可矣。生命的循环无止无休,不加速,也不减速,或许在理性的狂热中被燃烧殆尽,也是一种顺其自然。砂金静静凝视着星期日的眼睛,三色重瞳与熔金里的靛蓝对上,竟带出一丝不符合资本家的不计沉没成本的决心。人很多时候是为理想而活的,金钱能解决绝大多数问题,有时亦无能为力。他终于品出三分端倪,也笑了:你们学者啊。
你们学者。这片宇宙中怪胎奇才遍地走,神灵不曾降下垂怜,大家都活得人不人鬼不鬼。维里塔斯在前来匹诺康尼之前,先去了一趟黑塔空间站,想办法解决了阮·梅搞出来的繁育切片,又得到了不可知域的答案。他让砂金带一句话,问星期日:若这个世界的未来不可捉摸,在理想之外,末日的预言是否有意义?
神话不是什么浪漫的东西,它粉饰太平,告诫世人心诚则灵,是挽回一切的希望和良药。星期日曾经认为既然如此,在梦中奔赴死亡,也未尝不可。但砂金此时此刻站在这里,本身就说明了一件事:宇宙中有这样一群人,他们渴求最本质的东西,能够解开谜团的真相。他们不愿在梦中沉溺,他们的幸福便是醒来。
维里塔斯·拉帝奥料事如神。梦境之外,托帕将一口没抽的烟按掉,一张写了字的纸被她烧成灰烬,依稀可辨‘医嘱’二字。他们是一同走到今天的共犯,对彼此都太过了解,砂金石的光泽依旧闪烁,她已经开始提前半场开香槟了。成了给他庆祝,败了给他送行。
而砂金如愿以偿,得到了星期日的答案。橡木家主问他:她也是这样被说动的吗?资本家打蛇随棍上,笑眯眯答:那你得去问花火,真是兄妹情深啊。新晋同僚兼家族的背叛者无语凝噎片刻,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最终却露出一个清浅的笑。他不是因为知更鸟才答应砂金的,他的妹妹,一直是很勇敢、很有主见的人,她会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而他自己也一样。
纵粉身碎骨,犹不悔改。这是他们为自己的选择要担负的责任,也是最初的自由意志,要探寻自我价值的本质,思维就是人最大的枷锁。星期日没有解除同谐的降头——砂金原话,本人看起来不太同意,但反对无效。他说:也许你会看到自我的倒影,也许你会看到想象中更好的可能,也许你会看到许多不曾被记载的东西,它理应是一段奇妙的经历。请稍作歇息,等待属于你的死亡。总监还能怎么办呢,只能顺水推舟的同意了,很难说这是祝福还是报复,但他不在乎。
他曾被卡提卡人的尖刀胁迫,被奴隶主烫红的烙铁印上脖颈,被伊伊玛尼喀的军阀绑上电刑椅。诸般种种过往,令他一直游走于生与死的边界线。砂金目送星期日离去,转头却实打实的错愕了。他想过无数种可能,包括一切只是家族的阴谋,自己会被彻底取代。
却没想过,他从没想过。竟会在此时此地,意料之外地看见一个……年幼的自己。那真是好漫长的一个瞬息,无数痛苦的褪色的回忆潮水般漫上来,他几乎要溺死在这片海,直到一道声音闯入其中。放松,深呼吸。那些记忆被轻柔地压下去,浪潮重新变得平缓。
意料之外的人,是黑天鹅。忆者松开了他的手,递给他一张塔罗牌,那是一张……愚者和世界的花纹不断变换着,她随手一翻,背面又变成了黑桃A。她语调平静,听着像‘今天您吃了吗’似的:在感到困惑的时候,不要害怕,不要回头,去迎接属于你的死亡吧。
一场死亡。托帕其实猜得到欧泊为什么把匹诺康尼这趟任务给砂金,这本就是令她官复原职的一步,此外还有……砂金这人吧,想死,但其实也没那么想。于是钻石和欧泊给他递枪,这趟赌完命,就滚回来继续活着,显然是分外相信他的好运。她面前的全息棋盘上摆着从仙舟那学来的一鳞半爪,维里塔斯坐在她对面,黑白子盘踞之间,他们不约而同地想:一场属于他的死亡么,也好,总有个结局。就像诗章的句点。
砂金沉默片刻,将扑克牌揣进口袋,转头看向懵懂的卡卡瓦夏。年幼的他,一无所知的他,尚未经历那些颠沛流离,也不曾痛苦于刀剑风霜,还没成为名利场中的赌徒,世人眼里的疯子。就此一夜。他忽然明白星期日为什么不肯给他解开降头了。并非违约或小小的报复,这条走向死亡的路,所有人都在祝贺,可他依然孤独。能够陪他走到最后的,其实只有他自己。
一些游戏,一些快乐,一些前所未有的体验。苦难是地母神的恩赐吗?人为何生来便朝向死亡。他对路过的人提出这个疑惑,然而死亡在梦境中只是刺激的底色,就像饥饿在梦境中才是最珍贵的香料——真有过难以充饥的时期的砂金总监叹了口气,倒也无法去责怪一个未曾知晓过苦难的人。他幻觉般看到许多漂浮的文字,他对自己的看法,和他从外界听到的声音。
他回忆起铁锈的味道,枷锁和鲜血的腥气混在一起令人几欲作呕,卡卡瓦夏牵住他垂落的一片衣角。一张合照。金红的游鱼浮现在空气中,他口袋中的塔罗牌悄无声息地融化了,记忆中的人在午夜前的不思议梦境中复生,黄金的时刻永远不会迎来明天。砂金忽然想起花火贴脸嘲讽他的时刻,不止在匹诺康尼,他们认识的很早,可惜不知这家伙的来历没法拆台。但此时此刻,她也愿意搭建一个完美的舞台,因为有趣。
登台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他知晓,自己也许会因此软弱,迟疑,痛苦,但永不会止步不前。虚无。漆黑的大日将一切吞没,黄泉看向匹诺康尼永远不会迎来白昼的夜空,星正坐在她身旁,吃一只美梦脆筒。
她不懂姬子和黑天鹅交易了什么,但这位忆者在一刻钟之前找了过来,要请她……杀一个人。砂金。她平静地吐出这个名字,在三月七目瞪口呆‘不是你和他有什么深仇大恨’的诧异神情里,诡秘地微笑起来。
而黄泉若有所觉,竟应下了黑天鹅的邀约——如果这真是一场与共舞并无不同的邀请。她不在乎身份,不在乎答案,不在乎结局。当赤红刀光在天地之间流淌的瞬间,当砂金放声大笑的那刻,暮雨纷然而坠,像是神明的眼泪。祂穷途末路的挣扎,换来一场死亡。
无光的孽海,漆黑的大日,一切的沉没。白发的女人站在不远处,她看向来者,对上那双过分瑰丽的三重瞳。黄泉开口也平静:你已有了答案,又为何前来此地?她想,这是存在的地平线,万物的终点,还心怀希望之人不该来到这里,她理应做个合格的守岸人。
砂金微笑,长久的与她对视,他问出一个问题:如果人生来注定朝向死亡,活着又有什么意义?黄泉轻轻默然片刻,给出属于她的回答:走在路上的时候,我们能做的事同样有很多,也会让结局有不同的答案。
你们追求的根本不是谜底。她说。真相和结局是不一样的,它是证明,而非某种解读。你足够坚定,足够偏执,足够……疯狂。被「虚无」选择之人是将熄未熄的余烬,但他不一样。他不想死,答案尚未解明。
黄泉轻轻叹了口气,她笃定道:只要你还有渴望的事物,就不会和我是同路者。不该,不能,不想,不愿意,不甘心。你的欲望,你的追求,支持你活下去的一切。当砂金拒绝阮·梅的那个瞬间,结果就水落石出了。他并非别无选择,他是主动踏上这条歧路的。
要么疯狂,要么死亡。他这颠沛流离的半生没有给虚无容下余地,埃维金人有仇必报,若一切仇恨的源头已经死亡而非他亲手所杀,那他会怀揣着这份仇恨和稀薄的爱走到世界尽头。而在他奔赴死亡之前,同道的背叛者已经替他圆梦了。妈妈,姐姐,素未谋面的父亲,所有死去的族人。在梦境中,记忆即为真实。
我知这世界如露水般短暂,
然而,然而——
黄泉念出一句故乡的俳句,出云曾经遭受灭顶的无妄之灾,他们与高天原的神搏斗许久,相互仇恨,彼此厮杀,直至两败俱伤,折戟沉沙,十二柄长刀断裂在雨中。她也曾生活在阳光下,神社旁有古樱盛放,春风吹过时纷然似雪。最后,一切的一切,终结于她亲手挥出的一刀。少女终于知晓,为何「虚无」的灵根总与「毁灭」伴生,它吞噬己身,抹除意志,存在的意义就是无意义。可——。知晓这世间每一粒尘埃都必然的结局,知晓河流的归处,就能无动于衷了么?
她与砂金殊途同归。以死亡和绝望为起点,走向不可知的坠落与迷惘,却仍会动情动性,会为追求的谜底竭尽一切。往前去吧,在明天之前。翁法罗斯的黄金裔窃取最初的火种,与追求生命本质的学者合作,邀请全宇宙最后一位埃维金同行。而今他站在这里,含着一点笑意,询问名为黄泉的自灭者:你是否愿意?
总有人执着炬火走下去。星期日是对外摆在明面上的钥匙,借由此事,公司——战略投资部,才能推动末日协约的签订。但他们从不拒绝同道者,前路遍布死亡,每一问的解答,本质都由白骨堆砌。无人怨恨。
淡漠苍白的夜游神凝视砂金片刻,她说:好。在触碰到那黑日之前,她愿意尝试一些前所未有的东西,或许能触动灵魂的事物。哪怕对「虚无」灵根的拥有者而言,万事万物都没有区别,她也想去见新的风景。
砂金目送她远去,在黑日之前与年少的自己对掌。
「愿母神三度为你阖眼……」
「愿你的血脉永远鼓动……」
「旅途永远坦然……」
「……诡计永不败露。」
再见,卡卡瓦夏。全宇宙最后一个埃维金注视着自己的过往消散,竟有种灵魂都轻盈的释然,他本就从未想过死亡,他还有没能完成的执念。可这不一样的。
有人视他为恩赐,有人称他为珍宝,有人将他践踏入尘泥,有人要他以意志开凿基石。他从此不再孤身一人,有同道者,有萍水客。他们复现他的记忆,祝福他的死亡。砂金石支离破碎如心脏。现实中,黄泉收刀,天地破碎,暴雨如瀑。星往深渊中坠落,被谁触碰了她的指尖。她听见有人道歉:对不起,我知道你已经选择了成为无名客,所以只是想给你一个答案。
一个有关钟表匠的秘密,匹诺康尼的真相,和近十来个琥珀纪人们反抗的意志。她不再为剧本所困,不必徒劳地在星身上找一个过去的影子,她欲将全部真相和盘托出,可惜天不遂人愿。何物朝向死亡杀了知更鸟——尽管她是自杀,那更像一场殉道。花火的一点恶趣味,想在猝不及防的情况下,通过空白的一个梦泡将她带去更深层的海,最终为无名客们揭示真相。
疯子们的投名状,新世界的邀请函。假面愚者,公司高管,学会教授,星核猎手……不同的人就此汇聚在一起,只是想要一个答案,一个关乎于自我的谜底。
黑天鹅是旁观者,黄泉是影子,知更鸟是登台献唱的祭品。多么炽烈的戏剧,如此鲜活的心脏啊。这一刀斩断了天帷,就像出云与高天原覆灭的那日,秩序的力量被轻易撕裂。她想起死寂的故乡,而砂金笑着奔赴死亡,她终于知晓,原来死亡也可以是一种幸福。
引你归还清醒的世界。她看见黑天鹅将一张光锥收了起来,一份弥足珍贵的记忆。行于「虚无」之人可不多见,尽管心如死灰绝望郁愤乃世间常事,但感受到这些的人就像沾到火星的棉絮,飞速坠入深渊而亡。
修士的身份令人钦羡,但若是被「虚无」选择,那还不如死了来得痛快。正因如此,黑天鹅起初并没有看出黄泉的身份,反倒是砂金察觉了端倪。嗯哼,好人就活该被枪指着。忆者打乱了他们的计划,未必毫无察觉,这才是她顺水推舟答应了砂金的理由。她很好奇,他们到底想对开拓者做什么,更好奇,自称巡海游侠的女人有什么秘密。对她来说,死亡并不重要。
是谁杀死了知更鸟?她自己。砂金只是希望姬子和□□·杨能知晓这个讯息,至于为何人选是星,而非三月七……那只是熔火骑士的小小私心。黄泉是意料之外的变化,你瞧,他的好运总恰逢其时。星期日背叛了歌斐木——梦主,却无力撕裂秩序的禁锢。唯有这斩却天地的一刀,诸位将死未死之人因此而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