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寰宇合作协约签订的那刻,人们知晓,历史翻开新的一页。星际和平公司向诸界宣告,第2158琥珀纪已经到来,有救世之愿的人汇聚于此,为【命运的奴隶】艾利欧口中的末日,进行一场来自人类的抗争。
在这场会议结束之后,砂金匆匆穿过战略投资部的走廊,与一人擦肩而过。他回首去看,三两点电子信息流飞速消解在空中。公司的资本家们精于算计,他们鼓弄口舌,操纵市场的暗流涌动,从中攫取巨大的利益。这里是全宇宙「存护」灵根拥有之人的最大聚集地,尽管有学者宣称:该种行为并不符合规则逻辑。
保护。收容。存在。星际和平公司致力于维持市场的平衡——只要它是当之无愧的业界第一,就没有谁能撼动这一条规则。同时,它也是最知名的修士实验基地与乐园,在这供职的员工,不是全心全意信仰琥珀王的虔诚者,就是一群不知因何选择了存护灵根,并且将其延续至今的狂徒和疯子。因着这样的特性,在末日迫近的当下,各方势力携手合作,这一庞大的联盟,选择了他们作为见证者。有人诟病,但不重要。
资历最浅的那个总要被拉出来当替罪羊,一如回首时命运静候。砂金没在意翁法罗斯那群电子生命好端端跑来战略投资部做什么,公司近来为筹备协约耗费良多,内部更是鱼龙混杂的紧。更何况,他们未必不是同路人。维里塔斯冷着脸,将阮·梅最新出炉的论文递给他亲爱的共犯们,托帕正教育账账不能啃玛瑙桌前的贡品。此学者眼见这般混乱,心寒得不能再寒。
——我当年为什么会答应这群疯子?
——说得跟你不是一样,教授。
金发的赌徒说着,顺手翻开一页,其上琳琅满目的数据论证让他啪一声合了回去,尽管本身的存在就是对概率论的挑衅,但阮·梅的文章还报复不到他。这话的意思是,砂金从不勉强自己,看不懂的根本不看。
他仰头靠在椅子上,疲惫地长长吐出一口气,手指无意识敲击着桌面。功在当下,业于春秋。砂金轻声念诵这句话,哪怕知晓也许所有的努力都徒劳无功。毕竟人类向来脆弱,哪怕是拥有灵根的修士也不例外。
自从身为智械的螺丝咕姆对寰宇宣布:我已有了人为制造灵根的方法。各类礼赞雪片般蜂拥而至,有人称他为第二个以利亚·萨拉斯,也有人尊称他为螺丝咕姆一世,黑塔的评价是:实际上,比起鲁珀特,你应该和阮·梅坐一桌。此言非虚。被提到名字的女士扬了扬手中的绣绷,示意自己还在听,让好友继续说。
螺丝咕姆致力于研究无机生命的本源,就像你试图解构有机生命的规律。黑塔语调听来懒散,抬手打了个响指,整片寰宇的全息投影纤毫毕现。我对两者都漠不关心,但也许,这项技术能被运用在模拟宇宙里。
这位绅士的高等智械风度翩翩,他说:是的,我认同你的看法。逻辑:——。筹码啪的一声落下来,砂金动作看来游刃有余,怎么瞧也不像手滑。他嘴上说着抱歉,拿起那枚金灿灿的金属硬片,维里塔斯扫过一眼,记忆中螺丝咕姆的声音与被压住的文字相重合。
精神幻觉。有人说。精神幻觉?我们亲爱的拉帝奥教授轻声念出这个词,身为智械的螺丝咕姆和身为人类的阮·梅,竟得到了同一个答案。战略投资部关起门来开小会,托帕方才知晓合约到底是因何被促成的。
维里塔斯是技术研发部的合作对象,她想,也算公司的其中一员嘛。本次合约的重点核心在于探索解决末日的方法,毕竟【命运的奴隶】从不出错,可透露情报也一向吝啬。但在生死存亡之际,人类总有着超乎想象的团结……尽管从某种意义上,应该是猫和人。
好吧,这不重要。至少我们知道一件事:做猫饭的不是萨姆。翡翠示意托帕不要再胡思乱想,这位矜贵的女士说道:翁法罗斯的黄金裔领袖阿格莱雅女士,提供了来自「墨涅塔」神权的金丝,确保我们可以在人力无法相互沟通的特殊地方,也能保持一定的联系。
砂金先一步反问:公司给出的诚意是?他绚烂瑰丽的三重眼对上冰玉似清透的蛇瞳,粉发宽檐帽的女士朝他漂亮地微笑:电子生命不同于智械和岁阳,他们依附于记忆而存在,你知道的。言尽于此,知晓内情之人心中大概有数。当今社会所使用的网络体系由技术和思维所构筑而成,战略投资部向黄金裔开放了浅层权限,提供情报的同时将自身写入资料库,以确保翁法罗斯当真在预言的轮回中破灭,本体也不会消逝。
在这场浩劫中,有谁死去,又谁重获新生?全息投屏的光线映进在场诸位的眼睛,每一个签名都被熟记于心,这是一场隐晦无声的出鞘。疯子们自称天才,倨傲地对世人宣告理念,又为其挂上粉饰太平的帷幕。
维里塔斯闭了闭眼,开口问道:仙舟联盟怎么说?托帕抬手揉着账账的大耳朵,回答了他的问题:两位将军,这足矣显出他们的诚意了……目前无从知晓,传说中的元帅「华」如何想的,但此番投身于末日协约的两位,的确都是我们的人。她轻轻叹了口气,心里想,飞霄倒还年轻,景元那个瞧着老成持重的,也是十足十不认命的反骨。云上五骁啊,到底还算有缘。
所谓仙舟,正是行航在星海之间的巨船,庞大到首尾不见,传说是神灵留下的宝物。拥有「毁灭」灵根的狂徒曾集结起来,试图击沉它,反被「巡猎」灵根的所有者们打败。于是他们仓皇逃窜,罗浮宣称绝无杀生之意。在不夜侯的说书话本里,是海天一线之间闪出绯红刀光,由苍白淡漠的夜游神将他们彻底杀死。
外界普遍认为这是仙舟的公关说辞,隔壁曜青如何武德充沛,众人可亲眼所见的。后来景元请谁喝酒,让树上的白毛狐狸莫要觊觎,你二人耍起疯来,可不是我区区一闭目小卒能拦的。这番话语之间,他候者已至,紫衣红伞如鬼魅,眼中一轮漆黑曜日反倒灼灼。
倒也不怪外界扣这个锅给仙舟,毕竟「虚无」灵根本就是无法被选择的特殊存在,世人普遍认为是它在选择人。来者叫作黄泉,生卒名姓不详——至少此刻还没死呢。眼前这人许是知道,但依景元的性子,断不会贸贸然开口。没必要,也犯不着。更何况,他虽是云骑行伍,却出身文墨世家,是君子骨端方的太阳。
黄泉沉默片刻,说,若有需要,我也自可上门领了这夜游神的名号。出云与高天原使我造下的杀业血孽已太多,不差这一桩。景元瞧她片刻,悚然发现此人竟是认真的,叹着气倒了杯罗浮特色烈焰浓茶,抬手覆上她冰冷手背,只道:不必。仙舟翾翔经年,所历所行从非完美,自也不怕骂名诟病,只你仅独身一人。
可她只有一个人了。说实话,这个世界上,孤身独自的不在少数。一场天灾,一场混乱,就能夺去许多人的生命,而他们也许是谁的挚友、亲眷,或前日偶遇交游之人。砂金细细看过协约的人选,那双瑰色三重瞳不辨情绪,轻轻吐出一口气。不知天妒英才,还是自然选择,能凭灵根走到这地位的,大都了无牵挂。
托帕和他相识多年,打眼就知砂金在胡思乱想了,不由分说塞过去一杯热茶。这套动作行云流水做完,她长出一口气,也沉默下来。此人的顾虑,她心中又如何不知。名为叶琳娜的女孩曾无数次质疑:我真的走在正确的道路上吗?第二天的太阳升起来,催讨黄玉仍是星际和平公司P45的总监,业绩从来光彩夺目。
可那些声音,倒也并非不能理解。盖因这片大地,已经过了很久、很久,没有神灵降下赐福了。胎儿从母体的子宫中诞育,一出生起,就被根据有无灵根划分三六九等,命运的分水岭是羊水。有些钱的,就买来芯片,切开头颅骨,植入人类大脑中,这灵根便幻觉似的无中生有了。而选择自己的属性,就宛如高考报专业,人人都想找个好差事,结果样样无不是深渊。
做出指定的行为,得到必然的结果,就像游戏中积攒的经验条,时机成熟自会升级。阮·梅捧着姬子做的咖啡,姑且没喝,跟卡芙卡评价道:巴普洛夫的狗。
一个搞生物研究的,一个擅长言灵催眠,很难说她们两个为什么凑到一起。可能只是因为,人类是一种需要被引领的种群,若世不出惊才绝艳者,也要凭空造神来拜了。而她们——乃至更多在各自领域功成名就之人,认为神灵的垂怜无意义,只能自己抢夺果实。
试图违背既定规则的狂徒们。翡翠将签好的合同放在桌上,由维里塔斯接手递给托帕,砂金脱帽按在身前致礼,全然看不出这群光鲜亮丽的斯文败类,也有燃尽世界的野心。黄泉已在仙舟停留些时日,与之相对应的,艾利欧对外宣称:第一问的解法,就在此处。
一时引众人哗然。只不过,真正重要之地,并非仙舟罗浮,而是海底所存在的遗迹。来接他们的人不出所料是丹枫,这出身持明的饮月君瞧着淡漠,实际也不是个精神状态正常的。托帕听见他平静地说:幽囚狱的入口在波月古海,海底遗址就位于幽囚狱正下方。
所以这是要他们体验一回坐牢?她这样想着,也并未追问。每次和他面对面打交道,感觉都与丹恒有微妙的差别,星穹列车那位作为无有龙心的力量容器,反而比丹枫这把龙心的锁自在许多。饮月的精神往往太过紧绷,一遍又一遍驳斥心脏给予的、不容置喙的答案。他说:我想知晓,这条路的尽头,到底有什么。
他是个疯子,他们都是疯子。从最开始,末日协约就是个欲盖弥彰的谎言。人们完全不觉得这群傲慢的天才肯放下观念彼此合作,他们只是在追逐神的路上先行一步的人,而神的垂怜一向吝啬。仙舟俗语说‘多不寡而患不均’,当连这个‘多’字都没能做到时,人们自会为一块面包和六便士争夺,月亮沦为引诱他者吟风弄月、使谁堕落的恶魔。只有少部分人知道真相。
就像丹枫和丹恒。一人身负「不朽」灵根,也不听龙心多年来的絮絮低语,不要以一切代价唤醒龙祖,只为复兴持明。一人并无职责加身,生来自由,同时被另一个自己放逐,踏上星穹列车,选择了「开拓」灵根。他们不相信神,不相信虔诚能打动天地,也不相信只一味践行前人的路,就能走到光明的理想国去。
所以他们站在这里,他们此刻在这里。他们先去了属于将军的神策府,放眼水榭亭台之间,所在皆是相识之人。因着末日协约,前任工造司百冶难得还阳,与忆质凝成的雪青发狐人聊起新款星槎,剑首檐上抱剑闲坐,望着彦卿挥剑的身影。被虚无缠裹之人与白毛大猫弈棋,用的是龙尊临行前独坐时没下完的残局。
公司这边来了三个人:砂金、托帕,和原本是编外人员的维里塔斯。另外的人还有阮·梅,以及本就在这的黄泉。公司为协约耗费良多,这话可不止称得上一句客套,而仙舟存在的神迹,总是「丰饶」灵根拥有者的朝圣必选之地。当然,他们真心实意觉得,这看似温婉的生物学家,更想把这棵树片了研究。好在她并不是过激的灵根属性保护主义者,尽管「巡猎」灵根的所有者发现:猎杀那些选择了丰饶的人,就能提升自己的修为,对面反过来也一样。于是曾经有一段时间,他们展开了旷日持久的厮杀,直至两败俱伤。
在此期间,仙舟派出大量云骑,他们与一群有着「巡猎」灵根,且自称游侠的正义之士,以及选择了「丰饶」灵根的医者,共同救下许多不该死去的人。从此往后,这两类灵根属性的人维持着诡异的平衡,但在万帷网上相互指责倒也是如今不得不品的一环,阿格莱雅女士对此只觉很是疲惫。话又说回来,以黄金裔这些年来面临的情况,她也确实无力再管,也许这同时是促使她决定与战略投资部合作的一个原因所在。
联盟派来了两位将军,在这张棋盘上,所有人都各怀心思,隐秘的崇高又纤毫毕现。也许从更早的时候开始,有许多人放弃了修为的进益,调停巡猎和丰饶之间的关系时,仙舟决定不再旁观而伸出援手时,他们就不再信神了——不惜一切攀爬这天梯,是唯一可登云霄的天路,能够使其再度回到天上。竟也会对此犹豫,会拒绝,为地上存在的生灵,放弃前行的可能。
他们正为此而来。如果神的旨意至高无上,那么天才从不谦卑。艾利欧的预言并非精确,他从盲目的河流中打捞起一些碎片,世人对此听信万分——那毕竟是神的恩泽。临行之前,他们去了一趟太卜司,罗浮现任太卜符玄看起来很年轻,金粉眼眸粲然生辉。她说本座还想你们都不信这个,既然是听了那只猫的话前来此地,为何又令我起卦占算?阮·梅出乎所有人意料地开口:螺丝咕姆与我有不同的生命结构,迥异的思考模式,最终经过几番验算,却得到同一个答案。
符玄张口欲言,却听得她继续说下去:但我不必用一个答案,来印证我的答案,你应当知晓——。言尽于此。太卜司的最高决策者已明白了,心道果然都是和将军一路的疯子。他们正是因为不信终末的预言,此时此刻,才会站在这里。来见她。来寻求一个可能。
既如此,本座无可奉告。她语气倏然冷淡,言辞之间似要拒绝此差事,公司诸位正欲提起景元,符玄下一句话紧随其后。她说:谋事在天,成事在人。她回身时衣袂飘摇,望向深空之下的建木,唯有此句可道。
万象如明月盈亏涨落,人类的生命太短,哪怕是仙舟天人,也要花费漫长的时间计算星轨。可星星不会说话,它带来最初的答案,却也不知地上的凡人会将它引向何方。太卜司的卜者能做的,其实也只观测、计算,和选择眼前那一条最优的道路,前路是未知的。
艾利欧给了一个虚假的希望,符玄不在意终点是否有答案。景元与其相处多年,怎可能不知晓他们得到了什么样的结果,笑吟吟在棋盘上落下一子,得意似的对丹枫讲:我赢了,这次你可得给自己好好放个假。
饮月冷冷觑他一眼,算是认下,转而道:既定时间已到,我等该启程了。来自「不朽」的力量宛如涌动潮汐,与被镇压在波月古海下千万年的建木相应和,继而又动摇了幽囚狱底部的陈年旧锁。曾被关押在此的呼雷死于三月七、云璃和彦卿剑下,椒丘为飞霄求得一剂良方,云华妙手治愈了他的眼盲。天击将军不通医理,只知道她的幕僚多年来想方设法,终于找到了治愈她的办法。丹枫却一语道破天机:她缺一颗心。
龙心此刻正雀跃着,叫嚣着要饮月吞掉建木,再吞掉站在不远处的生物学家,以成就持明的伟业。与他不同,飞霄不知自己为何会缺少一颗心——她一直以为月狂是一种病,拒绝了「丰饶」灵根的狐人,有千万分之一的可能会患上。这是一种极灾难的不幸,她没有狼的血性和凶残,于是被逐出族群,才知晓自己其实是一只小狐狸。她此身无处着落,惶然不知归处。
选择加入这群人时,砂金直言不讳:也许真相没有你想象的那样美好,又或我们根本得不到答案。而飞霄回答他:但阮·梅将我从死亡边缘拉回来,黑塔为我追溯缘由,维里塔斯为我的幕僚提供了最准确的身体检测报告。这群学者给了我新生,而你们想要走到终点——就借用仙舟的一句古话吧,我自将上下求索。
不问缘由,无关结局。被封禁在幽囚狱底部,通往遗址的通道被打开,深邃的蓝中有鱼群游过。丹枫年轻时来过这里,他被龙心蛊惑,神志不清地动用了龙尊之力。因此后来阴差阳错被秘法所伤,他仅留部分构成禁锢心脏的锁,将大半不朽的力量捏塑成了另一个自己。他不知道为什么「不朽」灵根只能在少部分种族之间传继,并且无法繁衍和延续,但他不在乎了。
他只希望丹恒能自由,罪孽与骂名属于丹枫。顺着长长的阶梯走下去,在前开路的是景元,他手中掣着应星制造的灯,照亮了两旁的石壁。白骨。残骸。雕梁画栋零落。这里其实没什么好看的,在十王司那里也不算秘密,公司诸位欣赏了一会平时见不到的独特仙舟阴间风味,转头望向那位正在和镜流说笑的狐女。
空气静下来时,恰逢剑首问出一句‘你后悔吗?’,此话翩然落下,堪称掷地有声。没有人再开口,长久的沉默之后,墨涅塔的金线缠绕上白珩的腕。是阿格莱雅在提醒他们:该做决定了。执掌「浪漫」火种的半神失去人性,比任何人都要更理智客观,哪怕是曾经觐见过迷思的阮·梅,都无法做到这样果决。他们会痛苦,会犹疑,会止步不前,会怀疑这样的选择是否意义,会质询自己是否真正走在正确的路上。盖因这群疯子的思想无法被宽恕,唯有后来者论功过春秋。
区区死亡,不足谁人道哉。白珩腕上缠绕的金线骤然收紧,忆质宛如温暖的水流,自她愈发透明的指尖倾泻而出。没关系,她早在七百余年前,就该与倏忽同归于尽了。然而。下一秒,她瞪大眼睛,尽管周身萦绕的虚影模糊不清,仍隐约勾勒出身着华服的衣匠。
这是阿格莱雅的人性,她自躯壳中剥离的一部分。执掌「金织之茧」墨涅塔权能的半神语调温和,听来字句恳切:人性的死亡并不会令我消逝,罗浮多年前为翁法罗斯解决了死路绝境,我自甘愿再舍去些什么。
一点人性,一点珍贵的自我。阿格莱雅神情中含着一点笑意,斩断自己与衣匠的联系之后,她已经不能再利用金丝感知此地的情况,依然优雅地朝众人俯身行礼。试着找到那个答案吧,生命因何存在,又是什么被称作自由意志?将话说到另一页,电子生命也会痛苦,也会绝望,也会止步不前。七百年前,有黄金裔打破了翁法罗斯的循环,质疑逐火之旅存在的意义。
两军交战,纯粹的生死之间,无需思考这些。白珩看见熟悉的草木,果实上是融化的人脸,那是她的相识者,她的战友们。倏忽。恍惚梦回七百年前,那选择了「丰饶」灵根的疯子袭来,为了自己的强大不顾一切,屠杀着拥有「巡猎」灵根的人。仙舟正是这样一群人的聚集地,无论是为了力量,又或保护自己生长的地方,双方都竭尽全力。她记得自己驾驶星槎,身化黑日,冲向那可怖的、遮天蔽日的怪物。那个瞬间她的血肉几乎化去,她听见敌人发出无声地嘶吼:为什么?!不!我的力量!为何这场屠杀一无所获?!
时至今日,白珩依然难以忘怀那种恐惧,直到琥珀色的温暖光芒包裹住了她。她仿佛自噩梦中惊醒,又或刚从水中得以抬起头,对上一双瑰丽璀璨的三重瞳。
不出意料,是砂金。很幸运的,存护的力量将她自梦魇中唤醒,尽管白珩时至今日没想明白,他为何会选择这样的灵根属性。她面色平静苍白,吐字尾音有上扬的疑惑:我很好奇一个问题,灵根的本质是什么?
黄泉比砂金慢了一步,不过「虚无」唤醒被魇住之人的滋味可不太好,此刻回答白珩:艾利欧的预言只是次要,我们正是为此而来的,不是吗?任何反抗宿命论的行为都是它的一部分,真正的自由意志是什么。
不,不是的。雪青发的狐人盯着她的眼睛,看见其中漆黑曜日灼灼。我想理解的,反是更浅层的东西,比如修为提升的逻辑。人类知晓做怎样的事,就能得到对应的提升,我们认为这失去了自我。除此之外,从未有人想过,为什么只这样做,就能得到它的认可?
答案很简单:因为人们先选择了路,将自己塑造成了它需要的模样。同盟者终于将尘封往事揭开,由当事人亲自娓娓道来。景元说,其实他们很久之前就来过这里,和此刻一样什么都没有。那时的云上五骁年少轻狂,是丹枫起的头,输了棋玩真心话大冒险,竟敢来幽囚狱底探秘。而翁法罗斯,算是很特殊的存在。
维里塔斯瞬间明白过来:从一开始,你们就准备牺牲阿格莱雅的人性。他不赞成地皱起眉,景元瞧着倒是平静,吐字很轻:为罗浮计,岂敢不深远?他又想起黄金裔之首的背影,她说,为了翁法罗斯的明天。也许此人早就做好准备成为牺牲品,一把解谜的钥匙。
白珩只是一个幌子,而他们竟也心甘情愿。金线宛如流光般钻入石壁的缝隙之中,周遭环境化为虚假的真实。他们睁开眼,发现自己身处一片战场,喊杀声震天响彻。为了帝弓司命!人们说。铁锈味充斥着整片天穹,形状狰狞的怪物们自波月古海的水中爬出来。
还不待丹枫凝眸深思,电光石火之间,他一把拎起托帕的衣领往后扯,堪堪避开袭来的利爪。这出身重工业污染星球的公司高管,倒也确没怎么经历过生死存亡的战争,爱赌命的是她同僚砂金,总将自身作为筹码孤注一掷。饮月君下意识扬起手,万丈波涛拔地而起,洗涤了这片血腥残忍的战场。惊魂未定的战略投资部总监一把抓住黄泉衣袖,触碰到她的冰凉指尖。
我察觉到了……建木的力量。丹枫开口说话时的嗓音又低又轻,镇压神迹许多年的力量将怪物碾碎。不远处有人见状,立即欣喜万分地跑了过来,高呼:饮月君伟力降世!请您继续解开波月古海的封印,使我等追随帝弓的大业更上一层楼!此人一时愣住,几乎不能理解对方话中的含义,唯有潮水之声在身侧涌动。
为何如此这般?难道这些怪物,竟是人们自己造出来的么?他看见每个人脸上都挂着幸福而满足的笑,仿佛疼痛与死亡是一种恩赐,杀戮是人们天生应当行使的权利。他听见沉闷的低咳,转过头来,看见砂金捂着嘴干呕。由此丹枫几乎立刻联想到此人颠沛流离的半生,一场所谓对异教徒的清洗,毕竟在这个扭曲而癫狂的世界上,活着的人们只能信仰“真正的”神灵。
一场以文明为名的屠杀,一场为信仰奉献的死亡。埃维金死于卡提卡的屠刀,他们先一步兴高采烈地投奔了「毁灭」的道路,于是有理由光明正大地终结这蔓延上千年的仇恨。不过三言两语,维里塔斯已将眼前情境推断分明,仙舟人制造「丰饶」的使徒,又以生命的代价将其斩杀,只为将这一切奉献给帝弓司命。
不,那是「巡猎」之名。他心中下意识冒出这样的判断,抬头与诸位好友对望,虽然行走在这样的路途之上,他们却无人热爱杀戮和死亡。就像多年前被调停的战争,这世上的不公不允总有人要发声,没有谁的喉舌该永远沉寂。于是他很平静地这样说:我拒绝。
当他吐出这句话时,天地都为之停止一瞬,所有人的动作就像卡了盘的录影带,露出大片斑驳的黑点。丹枫不为所动,他只是又将这话重复了一遍。很多年前的饮月与友人对弈,聊起「不朽」的意义。可没有什么东西能够永存,轮回是,死亡也是,命运却在同时周而复始。他已很厌倦了,所以当云华被龙师蛊惑前来刺杀他时,饮月顺势剥离出了另一个自由的自己。
他不信神,也不信龙心。丹枫从不觉得,自己会为一个虚无缥缈的存在,放弃一直坚守的信念。他拒绝这样的宿命,不要为神灵奉献鲜血,终其一生,只是为了能做自己。如果这些盲目崇拜之人,只是意欲证明对「帝弓司命」的虔诚……他反手一捞,击云在握。
那无论饮月,亦或丹枫,都不认。波月古海深处,有清越龙吟响彻天地,驭水的苍龙身形夭骄,更猛烈的海潮将最后的孽物清扫。自此之后,再无新的敌人袭来。众云骑静立半晌,忽然哭嚎:若无战时之功,我们如何证明自我的虔诚?!上天啊,你为何收回了我等自证的功勋,饮月君啊,你又为何残忍至此地步?
景元面上笑意渐渐敛了,他扭过头,恰与自己的老师镜流四目相对。他继任之后,坐镇罗浮七百余年,深知休养生息才是正道,唯有「毁灭」的狂徒才是一心征伐的疯子。可这又有了另一个问题:他们到底是认可灵根所意味的行事方式,还是潜移默化的被规训?
他不知道,他还……不知道。就像他选择「巡猎」的灵根,也只是喜爱耍刀弄枪,对选择「丰饶」之人并无刻骨恨意。哪怕是故乡被沉入海中的镜流,也并不会仇视所有选择了敌对属性灵根之人,他们为何如此痴狂?好在丹枫依然是丹枫,他只会拒绝这群疯子。
当他第三次拒绝时,触目斑驳的黑点骤然扭曲,就像侵蚀翁法罗斯的黑潮那样,露出其中最真实的运行逻辑。人们的痛苦哀嚎与质问一并模糊,像是老旧的录影带那般滋滋作响。建木烧起来了,叶坠如流星,将整片天地连缀成火海。浪潮之声不断,带着一点咸味的风拂过,宛如悄然苏生的共感,盐是月亮的眼泪。
他们再回过神来时,恰有长龙掠过水体,照出一场影影绰绰的幻梦。鳞渊境。众人心中便冒出这样一个地名,这里是波月古海的一部分,无数持明周而复始地死去又新生。他们瞧见一个跪倒在建木前的人,面如冠玉,头角峥嵘,乍看来,竟与丹枫并无任何区别。
有人诘问他:你为何要这样做,饮月?!熟悉至极的音色,四下空空不见人影,众人下意识将目光投向这话语本该的所有者。金瞳泪痣的将军早收回了平日一派懒散模样,凝望那血色淋漓的身形。这个世界的丹枫没有给出答案,但他从流淌的记忆中获知了真相。
丹枫献祭了自己的龙心,解放了波月古海对建木的束缚,这个自己反对他这般不惜命的行为,却……不认为这样的举动是错误的。众人听见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为了帝弓司命的荣耀,你一定要这样做?持明龙尊,饮月君,你应当知晓它的含义和与联盟的协约。
空气寂静片刻,自饮月咽喉绽放的花朵摇曳,震颤中发出金石摩擦的声音:我……不知道……但……有人希望我……这样做。诞生于万众期盼的龙尊啊,承载着持明复兴的伟业。就连生都不知为何,死亦无所归。
「景元」冷笑一声,像是气着了:如果师父还在,定不会教你如此作为。他对外甚少有这般情绪外露的时刻,素来显得沉稳周全,几乎消磨了喜怒哀乐。也许这正是掌权者的代价,就像星期日,就像阿格莱雅。
而「丹枫」慢慢回他:是你……放任她离去……也是你……眼见她……奔赴死亡。景元听闻此言,瞳孔难以控制地收缩了一瞬,匆促回首望去,恰见镜流衣摆飘落一瓣冰雪凝就的昙花。他几乎惶然起来,难以想象老师因何而离去,以至好友对他发出这样的诘问。
另一个他却不为所动,甚至听来颇为有理:该是她心甘情愿,罪有……应得。景元瞳孔骤缩,完全不理解自己为何会说出这样的话,他牙关紧咬,扭头看向不为所动的镜流。后者轻叹了口气,只道:我教过你。
我教过你的。她想。哪怕对手是我,也不得松懈一分一毫,贯彻仙舟一直以来奉行的意志。如果真的是她做错了,如果真是她酿成灾祸,定要用石火梦身切开她的咽喉,以锋镝贯穿她的心脏。不论灵根,不论感情,唯有死亡能将一切终结。景元沉默半晌,理解了老师的言外之意——是的,是的,她就是这样的人。
但如果老师真的不在了呢?景元轻轻吐出一口气,惊觉这本就是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他的老师,仙舟的剑首,镜流不会背叛她的职责,也不会畏罪潜逃。但如此种种,皆为假设,在讨论是非对错之前,他不愿再见到一场错误的死亡。他心想:结局不该是这样。
命运的青铜针又一次被拨动,鳞渊境的粼粼水光支离破碎,宛如无数面布满裂痕的镜子。他们看见回眸一笑的白珩,驾舟远去的镜流,烈火缠身的应星,还有无数影影绰绰的碎片。仿佛静止的时空中,丹枫抬手捉住一片,冥冥之中动用云吟术,意料之外成功了。
白珩(幻象):我觉得他们有些……太狂热了,这几百年以来,仙舟对帝弓的追随到了不正常的地步。
镜流(幻象):毕竟我等云骑,是祂之箭锋,追随永存不灭的光矢。本该毫无私欲,为其奉献一切,但如果是你……
我希望你自由一点。哪怕是一点点。我希望你能做自己。幻象中的她话止于此,镜流却奇异地理解了另一个自己的言外之意,目光落在不远处的白珩身上。狐人的身影一如七百余年之前那般灵动,仍鲜活如初。
下一刻,水流开始涌动。
白珩(幻象):应星试着炼制了与帝弓箭矢材质近似的武器,虽说结果的确卓有成效,但受到了大量云骑的反对,认为这玷污了仙舟的荣光。
镜流(幻象):绝大多数云骑将亲身与丰饶孽物厮杀视为一种荣耀,弓箭尤其受到青睐,却无人甘愿将自己与帝弓相提并论,试图触及祂的荣光。
白珩(幻象):我不理解——阿镜,祂非生身即成圣神,是仙舟的道标,是云骑的旌旗,不该是高台上的玉雕金像。也许祂只锋镝边上血锈一片,不是吗。
回忆里的镜流抬手揉了揉白珩的发丝,与好友平静对视,皎洁轻盈过一片月光。局中人不知曲中意,旁观者已听懂弦外音。阮·梅想起她隐居的日子,曾有无数非议宛如洪流般裹挟而来,歌功颂德她成就举世无双,指摘她太过灭绝人性……思及此,温婉的生物学家微微笑了。没关系,都没关系。她很是清楚:他们这群疯子的理想从不崇高。从实际上讲,科研这一行为不总与理性挂钩,它也是剑走偏锋的狂热和欲望。
恰如——
镜流(幻象):哪怕你会死去?
白珩(幻象):哪怕我会死去。
镜流(幻象):你要知道,这并不是任何人的错。
白珩(幻象):应星制造的箭矢重伤了倏忽,他却被孽物的血肉污染,成了深陷苦痛的长生种……
而那污染工匠躯壳的血肉,是被他从丰饶令使手中抢回性命的同僚所带来的。后半句隐在风里,在场者默不出言,答案却掷地有声。丹枫维持的云吟术已然破裂,却有回忆随水流淌,向众人揭示被隐瞒的真相。
反对自我献祭,死于理想的人是白珩。远走他乡,誓杀药师的是镜流。应星被倏忽血肉污染,丹枫试图将令使的本源转至建木,以波月古海镇压祂多年的力量同归于尽。唯有景元一无所知,他的前途光辉明亮。
他可以判应星与丹枫身犯十恶,指责白珩违背云骑的信条,宣告镜流背弃仙舟,因为他什么都不知道。景元什么都不知道。他的前路一片光明,他的前路空无一人,回首时依稀可辨故友音容笑貌,往日种种俱空似云烟。哪怕一无所知的另一个丹枫拒绝了实现亡魂们的遗愿,哪怕一无所知的另一个他不认为云上五骁会这般分崩离析……奈何有情皆孽,无人不冤。命运阴差阳错,最是爱捉弄人,这般真相便如此坦诚了。
一切归于寂静。众人沉默许久,最置身事外的倒不敢率先开口,幸好此刻在场的都是同路人,不家破人亡也是没什么人性的疯子,而学者的求知欲素来刻薄。
阮·梅斟酌片刻:我很好奇……在仙舟的记载中,帝弓司命,或者说,‘祂’。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她语调听来平淡,用最无起伏波澜的话,提出戏中人认知中大逆不道的问题。在时间缓慢地流逝之后,居然是与这一切无关的飞霄开了口,对此作出回应:祂是记载中的天弓之神,是「巡猎」的归属,是仙舟的起源。
最开始,云骑们选择「巡猎」灵根,并非因为认可和习惯。她说。而是一种信仰和政治意味上的正确。狐人白渐青色的发尾勾勒出风的模样,仿若撕开迷雾的箭矢,贯穿了众人的认知。景元没有打断她,与丹枫目光短暂交汇一瞬,默不作声认可了这话的真实性。
维里塔斯指出一点:但拥有巡猎灵根的人,并不止出现在仙舟。他说得是对的,云骑军和游侠只是其中一部分,憎恶「丰饶」之人,渴望力量之人,同样会选择这样的道路。飞霄并不否认这点,反而释然地长出一口气:所以祂出身仙舟,却并不恩泽过任何个体。
药师爱有情众生,因而有信徒追随祂。而岚并非给予了仙舟什么,祂是很长一段时间内,仙舟众生意志的缩影。这是众人第一次获知如此多的辛密,并非先前不愿讲或心存猜忌——信仰非黑即白,从不容半分染指。只他们以为自由意志是挣脱灵根,不再被任何定义与概念束缚,今朝惊觉,这又何尝不是一种放逐。
神还存在的时候,地上的众生比如今更自由。当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联想之人几乎浑身过了电流似的一颤,却不肯放下这燃烧的、灼手的薪柴。一个老生常谈的论题:神灵到底是什么?以此为起点,无数学者做出许多研究课题,研究祂们降下恩泽的喜好,研究祂们出现的规律,曾经就像观察星星的轨迹那样。
后来人们以为自己触怒了神,便许多年不再谈论存在的本质,就像曾经笃信自身是世界的中心。维里塔斯轻声叹息。他已许久没有见过,第一真理大学的学生们,敢于在这方面给出观点与解读了。起初是问题的熄灭,之后是解读的沉寂,最终能够余下的,唯有美丽的颂歌。黑塔冷笑放言:放弃提问,人与羊有何差别!而翁法罗斯的黄金裔回答她:是的,在久远的时代,人与羊都是一样。可拒绝思考,才能换得未来。
千年之前,翁法罗斯的第一位黄金裔诞生,她知晓了救世的神谕,却试图向天外探索。因为不愿牵连任何人,于是也不曾听取任何意见,结果是浩瀚无垠的宇宙向他徐徐展开。仙舟最先接纳了他们,并发觉电子生命是天生的「记忆」灵根拥有者,但也仅此而已。
选择了「丰饶」的倏忽一直对仙舟虎视眈眈,两百年后,祂——这不知打哪窃取了一丝神恩的存在,竟企图对建木出手。白珩驾驶星槎意欲与其同归于尽,却意外被缇里西庇俄丝的分身所保护,误打误撞进入了对方的记忆。在回忆里,他们见到了传说中的神,以及祂赐予力量的那一幕。意料之外的,狐人弓箭手察觉到一缕暖意,惊愕地发现自己的身体正在被修补。
她并未就此离去,反倒调转星槎航向,毫不犹豫地重伤了尚且年轻的倏忽。白珩再醒来的时候,已是三年之后,知晓战乱自她落下帷幕。翁法罗斯的黄金裔牺牲了一具身体,以忆质维持了她的躯壳和精神,这是促使云上五骁所有人奔向疯狂的深渊的起始。阿那克萨戈拉斯——这神悟树庭智种学派的创始人,与声名享誉世界的生物学家,选择了「智识」灵根的丰饶后裔,阮·梅一同,向罗浮最负盛名的五人发来邀请。
有情皆孽,无人不冤。一场彻头彻尾的算计,网中小虫心甘情愿。翁法罗斯的黄金裔于仙舟有恩,联盟只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许,他们更无法对世界的真相视而不见,这般疯狂的理念也许才是正道。渴求。探索。揭秘。这般颠倒混乱的尘世,人们如何存续?!
鸟儿为何会飞。知更鸟撤去了调律的力量,向诸位来客——她隐秘的共犯们,优雅地提起裙摆行礼。她与星期日大致看过来龙去脉,无意窥探更多隐私,千年之前的往事尘封便好。她也不会评判他们在梦中做出了“更正确的”选择,本以为能变得更好,最终却发现一地零落的真相无可更改。她敛下心头万般情绪,只笑吟吟道:欢迎来到匹诺康尼,要来一瓶苏乐达吗?
砂金显然在这种环境里更如鱼得水,托帕望着金灿灿的孔雀开始开屏,头疼地叹了口气,扭头对上翡翠含着笑意的眼睛。介于是公司牵头订立的协约——明面上,这活计一直是战略投资部诸位在跑。毕竟阮·梅满足了她的好奇心,接下来的重心会放在研究上,而黄泉心愿已了,说是不必再来一趟梦想之地,只她那位前辈想知晓……「巡猎」的去向而已。尘埃落定。
比起长生种漫长的爱恨纠葛,与过于幽微的情感拉扯推敲,他们的相识要显得简单许多。普通人没有多少寿命可供消磨,处理的手段不优雅也不秘密,它是一种餐桌礼仪。资本家们将利益摆上桌面,优雅地用刀叉将其分割,当美梦出现裂痕,谁都想来分一杯羹。
故事起源于钟表匠的邀约。一只旋转的、略有残缺的八音盒,背后隐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公司是宗教与资本的集合体,鲜有人知,为何他们仍将太久未曾降下垂怜的神灵,视为至高无上的信仰。然而。存继至今的大型势力,或多或少都有自己的秘密,也有坚持信仰的理由。砂金来见欧泊,看见桌上摆着的匹诺康尼的微缩景观泛着虹似的泡沫,在庇尔波因特的紫红夕阳下折射辉光。而盒中音乐颇有古怪,仍在作响。
为什么是我?年轻的埃维金向他的上司发问,姿态做得矜贵洒脱,仿佛不在意最终的答案,更不像个亡命的赌徒。欧泊回答他,因为「钻石」认为这件事还有回转的余地,公司暂且还不必使用太过强硬的手段。
哈。砂金在心中轻笑一声。不够体面?他们不良资产清算专家干的哪件事不是脏活,这话说得未免太过冠冕堂皇,对内没必要如此打谜语吧。但他并不在意上司是如何想的,又为何将这件事指给他,只因他从来都没有选择——埃维金人不做选择。命运从未公平。
晚些时候,有一场部门内部的业务复盘追责,他暂且将自己的新任务抛到一边,且去凑个热闹。意料之外的,被降级的居然是托帕,她放弃了雅利洛-IV的合同与利益,愿意给他们一个……机会。砂金旁听到这里,无意识放空了自己的大脑,又想起茨冈尼亚的漫天黄沙,毁灭的刀尖指向埃维金人,战火蔓延开来。
一个活下去的机会。妈妈……姐姐……地母神。直到不知真珠或者欧泊宣布了最终处置,砂金耐心等人都离开了线上会议,他关掉了用以变音的效果处理器。
坦诚来讲,他不知道这个处理器的用意是什么,防止市场开拓部窃听吗?那他会在整个过程中骂奥斯瓦尔多一百句。但托帕显然没想到他还在,颇为意外地上扬了语句的尾音,看起来是没想到瞌睡了就会有人送枕头。匹诺康尼这一单办下来,她在雅利洛的亏损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而且她本就收获了更重要的东西。
三言两语之后,她挂断了通讯,账账撞进她怀里一通乱蹭。托帕抱着她的伙伴扑满,兀自轻声念叨:匹诺康尼……星穹列车是不是也收到了邀请?她想起布洛妮娅坚定的眼睛,一如年轻时的她,在严重的污染与对死亡的恐惧中挣扎,又轻飘飘如鸿羽,无能为力。
但她知道,她就是知道。星穹列车,这群享誉寰宇的无名客,是和公司——至少战略投资部诸位,如出一辙的疯子。但雅利洛又比她的故乡幸运一些,因为选择「开拓」灵根之人,至少的确是愿意帮助他人的。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心中知晓,比起这颗冰雪封冻的星球,更重要的显然是匹诺康尼的业务。她回去见砂金的时候,此人正在他们合住的公寓天台上仰躺着望向玻璃穹顶,有金线勾勒出群星的轨迹。托帕用脚尖踢了踢自己好友的手臂,只道:别躺在这了,我去给你煮点醒酒汤,没抽烟吧?再不小心弄坏了维里塔斯的天文设备,自己找黑塔给他搞一套,阮·梅可对你感兴趣的很,你大抵不想被按着切片研究脱不开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