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承平颈部的鲜血已经淌了一地，浓烈的铁锈味和州院未散尽的焦味混合一处，冲得林雪意脑袋发晕。晏返扶着唐蕊离开屋子，那脚步声像是踩在她心中绷直的弦上，让她的心房不住地往下坠。

她竭力笼住濒临溃散的理智，想对贺承平的尸身进行例行查验，却是双腿一软。

“大人！”段溪连忙扶住她，搀她到桌边坐下，安抚道，“您别急，世子杀人事出有因，算不上触犯律法。等唐姑娘的伤处理好了，我们问清原委，再写叙供便好了。”

“我知道。”林雪意涩声道，“我只是觉得有些……心寒。”

她说不清自己的心情，只知道自己的五脏六腑正被一股莫名的心绪所翻搅。

她很庆幸唐蕊没有遭毒手，可片刻前晏返那双涌动狂气的眼睛浮现在她脑海，她便又觉得心头有刀在剜。

段溪似乎是误会了她的意思，道：“我也没想到贺录事竟是这种人，我更想不通他为何要这样做。”

“是啊，我也不明白。”林雪意看向贺承平的尸体，不由失神。

原本若是活捉了贺承平，就可问出他的作案动机，甚至还能顺藤摸瓜，查清女子失踪案。可他如今被杀，指日可破的案子便又成了一桩悬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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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承平是州衙的录事参军，负责诸多繁杂事宜，他突然暴毙，其他属官和吏卒虽然很快便知晓了来龙去脉，但原本由他经手的事务要如何分工，还是费了一番功夫商讨和分派。

待到日落时分，去调查贺承平往日行迹的差役带回了一些消息。

贺承平的家人并不知他做下的事，只知道他近来赌钱上瘾，欠下了巨额赌债。他们说前些日子经常有赌场的人上门讨债，最近反而消停了几日。因此衙门差役上门盘问的时候，他们还以为又是讨债的来了，躲在屋中战战兢兢了好一会儿。

“大人，据调查所得，看不出贺录事的犯案动机。”段溪道。

林雪意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就算贺承平杀人放火，也抹消不了他欠下赌债的事实。除非……

她忽而想到了一种可能，五指一收。

“除非，是买凶杀人！”几乎是在同一时间，段溪说出了她心中所想，“有人以替他还赌债为饵，让他到衙门纵火行凶。”

“是有这样的可能。”林雪意道，“若真是如此，那幕后主使便另有其人。”

或许不仅仅是贺承平受此人摆布，就连魏进和杜嘉都是他布下的棋子。昨夜棋子就位，这场杀人放火的戏码便在此人的操控下展开了。

她想了想，问：“今日派去调查魏进和杜嘉的人可带回了什么有用的消息？”

“魏管家这几日一切如常，杜通判也没有什么特别的，非要说的话……”段溪顿了顿，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据街坊说，他的夫人姚氏上个月回娘家探亲，至今未归。”

林雪意闻言心念一动：“至今未归？”

杜嘉作为州衙副手，却知法犯法，莫非就与姚氏的离家未归有关？

“大人……”段溪欲言又止了片刻，问，“您特意交代杜通判也要查，莫非还有什么隐情？”

林雪意轻轻一怔。

段溪为人热诚却并不轻率，且他心思敏锐，事关案情，她也没有刻意隐瞒的必要。

一念至此，她便将今早未说的关于杜嘉的实情和盘托出。

“昨夜他们三人看似各行其是，但目的却是相同的。销毁案卷，杀害知情之人，都是为了阻挠官府办案。”

此案主谋既然可以用赌债诱惑贺承平，那便可以用姚氏的安危要挟杜嘉，想必他能说动魏进，也是用了相似的手段。

段溪显然没料到杜嘉也是火烧衙门的一环，好一会儿才从震惊中反应过来，道：“他们想要阻止官府追查的，就是女子失踪案？”

林雪意点头道：“这幕后之人能同时策反这三人，必然能耐不小。我会从失踪的女子那头查找线索，以防万一，我想请你继续调查和他们三人有关的蛛丝马迹。”

“是！我这便派人去查证姚氏的下落。”

段溪刚刚立即领命而去，屋外便闪进来两道身影。

“姑娘，我们都听说了！”深月连身上的道袍都还没换下，扛着上书“神机妙算”的招子就跑进来了，“怎么真凶竟然是贺录事？”

“说来话长。”林雪意问，“关于那些失踪女子，你们查到什么了吗？”

“我们在其中几个女子的家中发现了这个。”墨云面色不太好看，边说边从宽大的袖子里取出一叠彩纸。

袍袖被翻动，又带出一张纸来，飘飘悠悠地落在了地上。

深月眼尖，俯身便去捡。

墨云像是想阻止她，话中带着点急切：“那张不是。”

但深月却快他一步，嘿嘿笑着把那张纸捡起来，然后抢过他手中其余的纸叠在一起，冲他挑眉：“都是今日调查得到的，怎么不是？”

林雪意不知他二人打的什么眼神官司，她接过深月递来的彩纸逐一展开，发现是几张一模一样的选仙图。

纸上淡淡的香火气味漫入空气，让她感觉有些熟悉。

她拿起其中一张凑近鼻子闻了闻，正想问深月是不是他们中途沾上的，心底却鼓声渐起——

她手中的这张选仙图除了香火气，还散着一股久违的甜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