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城里人来人往的十字大街上,两道人影从骑鹤楼中匆匆而出,直往西南方向的州衙奔去。
“大人,这是怎么回事?”段溪跟上林雪意,“为什么说贺录事他……”
“我本以为,昨夜刮的是西北风,风是从后衙烧往前衙的。”林雪意一面努力避开人流一面道,“可刚才听那小二所言,火是从大堂往后面烧的,至少前衙起火的顺序就是如此。”
她脚步不停,心中却懊恼渐起。昨日她昏昏沉沉,竟是忽略了这至为重要的一点。
也怪她昨日先回溯了魏进在后衙被害的情景,而后才看到杜嘉在前衙的死因,她便先入为主,忘了起火的先后未必与她所见的顺序相同。
“那又如何?”段溪一时没想明白。
林雪意解释道:“贺录事告诉我说州院折损得少,可既然火是从大堂先起,论位置,州院比司理院要更加靠近大堂,为何反而是司理院烧得更加严重?”
按那小二所说,恐怕大堂起火只是一个幌子,亦是凶犯让魏进和杜嘉动手的信号。
他故意在大堂引火,调虎离山,引当晚在衙门里值守的人前去扑火,杜嘉便看准时机,放火烧架阁库。
使院就在架阁库边上,自然很快就受到了波及。
可司理院虽然与使院两相对面,若是要被大堂蔓延而来的火烧着,那火也须先烧州院才对。
“所以,大人您的意思是……”段溪的语调陡然转为惊讶,“司理院是贺录事放的火?他就是杀害唐大人的真凶?!”
“是。”
贺承平就是那个“夜叉”。
他心知大堂起火虽然能一时支开在衙门里值守的人,但也很快就会引来潜火兵。
如果他坐等外面的火烧到司理院,那就太冒险了。所以他只能借大堂和架阁库起火混淆视听,先下手为强。
趁着众人忙于在前衙救火的时候,他再去后衙行凶,得手后从后门离开,转而跑到前门装作闻讯赶来的样子。
就连司理参军廖儒意外落水,也未必不是他的手笔。
“那我们这便去衙门叫人将他拿下。”段溪道,“只是不知他会不会已经畏罪潜逃了。”
“我倒是担心……”前方不远便是衙门,林雪意却已跑得有些上气不接下气,寒风灌入肺腑,让她胸口发痛,“他会去找唐蕊的麻烦。”
段溪说衙门中的人经常见到唐蕊,那贺承平对唐蕊的了解必然不会比段溪少。段溪尚且觉出了唐蕊看见面具时的古怪,那贺承平做贼心虚,就更加不会漏掉这样的细节。
他一定会找机会除掉唐蕊。
她只希望,眼下晏返还在唐蕊身边,那么贺承平就算有再大的本事,应该也伤不到唐蕊。
衙署大门展露眼前,林雪意的心却提到了嗓子眼——
晏返不知为何又回到了衙门,方才还在他身侧的唐蕊已经不知去向。
“怎么了?跑成这样?”晏返朝她走过来。
“唐蕊呢?”林雪意急忙问。
晏返朝身后的大门望了一眼:“进去给你送点心了。”
林雪意的心猛地一沉。
“世子!”段溪叫道,“唐姑娘很可能有危险!”
他话音未落,一声尖叫就从衙门里头传来。
晏返神情一凛,飞身入内。
对方眨眼间便没了影,段溪对着空气张口结舌:“这……”
林雪意顾不得给他一个合理的解释,赶忙往衙门里头跑。
空气中盈满了肃杀之气,朔风拂面竟如刀割。
待她跑进州院,只见里头已经一片狼藉。
书案上地面上四处泼溅着黏稠的汤羹,食篮和盅瓯汤匙胡乱地掉落在地,唐蕊蜷缩在窗下的墙角瑟瑟发抖,瞪着一双惊恐的眼睛。而她视线投落的方向,贺承平已经被什么东西割了喉,大睁的双眼里写满了难以置信。
在他身后的墙面上,一柄玉骨纸扇平平展开,竟如铁板一样陷入墙里。
晏返正背对他们而立,觉察到动静转过身,眼底滚动着汹涌的杀意。
“这……这……”段溪的眼睛忙极了,更加说不出话来。
林雪意也怔了片刻,而后她缓缓走向晏返,目光颤颤地看他:“你……杀了贺承平?”
晏返没有说话,乌黑睫毛垂落,像是无声的应答。
“燕……燕子哥哥……”唐蕊像是终于从恐惧中回过神来,战战兢兢地叫了一声,“我……好疼啊……”
晏返当即走向她,嗓音中浮现一点温度:“伤到哪儿了?”
唐蕊咬着唇抬起通红一片的手腕,一开口眼泪又如断线的珠子掉下来:“贺录事突然抓住我,燕窝就打翻了,好烫……”
“这需先用冷水冲洗伤处才行,”满室的血腥味中,晏返的语气却稀松平常,“回去再敷几日膏药,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