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仙图。”
屋外淡淡的日头已经捱过了正空,林雪意手中批着州衙各厅院递交过来的文卷计簿,思绪一晃又想起今早唐蕊说的那些话。
为免打草惊蛇,她已经交代段溪带上户曹的一批吏人,以重录被毁户帖的名义,去逐一排查疑似有女子失踪的人家,算算时辰,也该有消息了。
她停下笔,轻轻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正巧贺承平捧着一堆文卷从外头进来,见了忙道:“大人,您快歇歇!这一上午您就没停下过,下官心里真是过意不去。”
“不碍事。”林雪意摇摇头,示意深月将他手里的东西接过来,“方才午间用膳,也算是休息过了。”
贺承平脸上浮起一丝歉意,指了指那些文卷,道:“下官已按大人的吩咐,排查了衙门里的吏卒,昨夜他们的行踪均已记录在册。司理院的人也已去逐一核查,只等段推官回来复勘了。”
“辛苦贺录事了。”
林雪意道完谢翻了翻册子,不由轻轻拧了眉——上面记录的吏员和杂役的证词并无问题,那个“夜叉”藏得比她想象得要深。
“哪比得上大人辛苦?”贺承平叹了口气,劝道,“大人,身子要紧,还是慢慢来吧。老廖那边和架阁库的文卷烧毁严重,使院就在架阁库边上,也好不了多少,这没有十天半个月怕是弄不好。”
“什么?要那么久?”深月闻言眉头都皱到了一起,“那岂不是年都过完了?”
林雪意睨了深月一眼,不料贺承平反倒更加不好意思,尴尬笑着往外退,末了又补了一句:“这……嘿嘿……好在州院这边,没有损失多少东西。大人,您先忙,先忙……”
林雪意便觉出贺承平乃是在顾忌她世子夫人的身份,正想苦笑,段溪便已气喘吁吁地跑进来:“大人!还真的有!”
“真的有女子不见了?”林雪意连忙起身。
段溪连连点头,递来一张誊写的名单:“这些女子,她们的家人都闪烁其词,依我看,多半已经不在家中。”
林雪意接过名单一看,只见上面记录了十多名女子的名姓、年龄和住处。从住处看并无什么特别的地方,但从年龄上看,都是一些妙龄少女。
她略一思忖,对深月道:“有一件事,需要你和墨云去办。”
“去办什么?是与这些失踪的女子有关吗?”深月问。
林雪意点头道:“唐大人在扬州城里颇受百姓爱戴,但是他们有家人离去却不报案,可见他们并不认为那是‘失踪’。段推官能觉出风吹草动已是不易,若我们以官府的名义出面盘查,恐怕难有收获。”
深月眼珠转了转,当即便反应过来,笑脸一扬:“我明白了,这时候就要去——诈他们!”
“大人,好主意呀!”段溪听得精神一振,热切道,“此处道观信众很多,若是扮成游方道士,定然不易让人生疑。”
“好嘞,包在我身上!”深月更加跃跃欲试,拍拍胸脯就领着任务出去了。
林雪意跟上几步,提醒她小心,继而有些哭笑不得地回了屋子。
昨日她才在街头拆穿一个招摇撞骗的假道士,今日便要撺掇身边的人假扮道士去行骗了,该不该说世事无常,天意弄人?
说起昨日的闹剧,起因倒也是因为选仙图……
脑海中的思绪被拨动,林雪意不禁有刹那的失神。
“大人,您好像有些没精神。”段溪打量她片刻,关切问道,“是不是累了?”
林雪意抿唇笑笑,摇了摇头:“我没事。”
她身上虽还有微微的余热,但总归比昨夜好了许多,并无明显的不适。但约莫是昨日睡得晚,今日又起了个大早的关系,批了半天的文卷后,不免有些晕眩。
“大人,我请您喝茶吧!”段溪不知是想到了什么,乌黑明亮的眼睛里闪起了星星。
林雪意错愕了几息,重复了一遍他这与公务风马牛不相及的话:“喝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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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州城中有一座拔地而起的酒楼,店家起名骑鹤楼,隐隐有古语“腰缠十万贯,骑鹤上扬州”之意。在这辞旧迎新的关头,骑鹤楼里客似云来,好不热闹。
林雪意跟着段溪来到骑鹤楼的时候,只见楼下大堂座无虚席,店小二一面端着盘盏灵活地穿梭往来于人群中,一面满脸堆笑地对后头来的客人说,酒楼已满座,需稍待片刻。
“段推官,你的好意……”
她本想说衙门里的事还没做完,不如改日再来,不料小二望见了他们反而更加热切地迎过来,道:“您来了!雅间已备好,二位请上楼!”
“大人,请!”段溪倒是丝毫不惊讶,一脸期待地领着林雪意往楼上走。
寻常酒楼,楼高三层已是非同一般,但这骑鹤楼却有五层,在周围一众楼宇中脱颖而出,不知其背后的商贾是何等富户。
林雪意暗自嘀咕,望着在前头带路的段溪的背影,心头又浮起一丝疑惑。
以骑鹤楼在扬州城的地位和排场,这里的席位价格定然不会低,段溪在州衙的使院任职,一个正七品的推官月俸算不上高,但是方才看那小二的言行,似乎他又常来此地。
他请她喝茶看起来是临时起意,但是雅间又显然是提前定下的,莫非这又是哪一出的“鸿门宴”?
在她思索之时,楼顶的雅间也已到了。
段溪轻车熟路地推开门,林雪意微微绷紧了心中的弦,看见里头景象不由一怔。
她预想中的刀光剑影并未出现,屋中窗明几净,案几上的小火炉上正咕咚咕咚煮着水,细研的茶茉在银质的铫子中随着沸水翻腾,散出满屋的茗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