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快请进来。”段溪步履从容地进屋斟茶，丝毫没有促狭之意。

透着清气的茶香微微拂开了笼罩周身的困倦，林雪意顿时感到清醒了许多，一面进屋一面打量四周。

雅间凭栏而设，中间以一道格子门隔开，从屋内看出去，城中繁华尽收眼底。

“大人，您看。”段溪一面将茶推到她面前，一面朝格子门外看了一眼，“从这里看出去，还能看到我们州衙呢。我看大人有些疲倦，又挂心公事，这里离衙门近，大人可以在此稍作休息。”

林雪意轻轻松了一口气，歉然一笑：“是我小人之心了。”

“什么？”段溪有些不明所以，微微睁大了眼睛看过来，便更加显出几分少年气。

“我方才，”林雪意啜了一口茶，有些脸热，“怀疑过你的居心。”

段溪的眼睛睁得更圆了：“大人为何做此想？”

林雪意解释道：“我猜这里花销不低，可你年纪轻轻，却又对这里很是熟稔……”

“大人，您真是心细如发，见微知著！”段溪立时一脸佩服地说。

对方这反映颇为离奇，林雪意不由一愣。

段溪便笑了笑，带着一丝的羞赧道：“其实，我不是科考出身，是机缘巧合帮过唐大人一点忙，正好那时推官一职空缺，唐大人便招了我去。”

“所以……”一个念头闪过林雪意的脑海，“这骑鹤楼其实是……”

“正是家父的产业。”段溪点头道，“我出身于商贾之家，唐大人不曾嫌弃我，我很感激他。如今大人您为唐大人的案子奔走，我自当尽心竭力，帮助大人。”

林雪意心生感慨，道：“多谢你愿意相信我。”

段溪的脸却红起来：“今日刚见到大人的时候，我见您年纪与我一般大，确实怀疑过您是徒有虚名，但后来您处置一应事务张弛有度，见识过人，我才知是自己有眼不识泰山。若不是大人已经用过午膳，我还想请您吃饭赔罪呢。”

他这番话实在直率，林雪意哑然失笑。

对方却好像不知道她在笑什么，滔滔不绝地向她介绍骑鹤楼的好酒好菜。

“这骑鹤楼有三个‘一绝’。一片江南雪，”他指了指案几上莹白如雪的茶沫，接着道，“一瓯沧海月，一碟上林春……”

他话没说完，楼下便传来了小二饱含热情的吆喝：“上林春一碟！”

似乎有客人正好点了他刚刚介绍的菜品。

段溪神情一动，煞有介事看向林雪意，言语中透着好奇：“大人，这‘上林春’虽然只是糕点，但用料和工序极为讲究，乃是窖藏的桃花所制，眼下年底还是原料紧缺之时，价格水涨船高，一块便要一两银，不知是谁如此阔绰？”

他说着起身走到楼梯处看看，似乎没看到人，又立即折返屋中，走到格子门外的廊上，扒着栏杆往下看：“装‘上林春’的食盒也讲究，那人一走出去，从这里便能看到。”

他一边说还一边抬手招呼林雪意，林雪意笑笑跟出去，却在看清出现在视野里的人的时候幽幽一怔——

底下是两个人，男子身长玉立，虽然手中提着食篮，但举手投足间显得金尊玉贵，跟在他身边的少女手中捧着一个黄花梨的食盒，正仰头冲他微微笑。

“咦，好像是世子和唐姑娘？他们好像还买了别的，那是……”

耳边传来段溪的琢磨，林雪意便确定自己没有看错，或许是因为身体微恙的缘故，她只觉得心里发沉。

“好了，休息够了，也是时候回衙门了。”她说不清为何有些意兴阑珊，底下晏返却似有所觉地回身抬起了头。

两道视线遥遥相对，林雪意先一步错开目光进了屋。

段溪显然不知她心绪，跟在她身后进来，道：“大人，我总觉得今日唐姑娘有些……怪怪的。”

林雪意的脚步轻轻一顿：“你也这样觉得？”

“大人也发现了？不愧是大人！”段溪一脸叹服，道，“唐姑娘经常跟在唐大人身边，因此我们和她也都相识。今日她看上去，好像有心事。”

“嗯。”林雪意点点头。

今早唐蕊第一眼看见那夜叉面具的时候，分明是有反应的，因此她猜测唐蕊见过那面具。她带去衙门的面具本就是街上常见的样式，可唐蕊却直说没见过，这便让她心中生疑。

唐穆的管家魏进生前与“夜叉”有过接触，唐蕊若是无意间见过也并不奇怪，可是她却矢口否认，这就很蹊跷了。

除非……她和“夜叉”之间的关系，不仅仅是无意间见过那么简单。

林雪意一面思索一面步下楼梯，酒楼中也有不少人在讨论昨夜的大火，一片嘈杂声中，穿梭其间的小二的声音远远传来。

“各位客官有所不知，昨日衙门起火的时候，小的就在此处看得分明。原本小的寻思大堂那火也不算大，只要潜火兵一来便能扑灭，可谁知昨夜风大，那火越烧越旺，一直烧到了衙门里头！”

林雪意心头骤然一紧：“风……糟了！”

“大人，怎么了？”段溪问。

“我们要赶紧回去。”昨夜到今日的种种一股脑儿地涌入脑海，让她捏紧的拳头止不住地发颤，“贺录事很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