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的彤色未褪,扬州城里已是沸沸扬扬。
沿街一溜儿的五彩米糕、香花贡物、桃符春牌……处处是辞旧迎新的喧闹和热切,似乎与往日并无不同,但街头巷尾的议论,路上行人的眼神,又都流露出些愤慨、担忧和警惕来。
“听说了吗?昨夜唐大人不是被火烧死,是被歹人打死的!”一个声音从附近的茶楼中传出。
“可唐大人平日里廉洁爱民,扬州城能这般富庶兴旺也是亏了唐大人。”另一个声音义愤填膺道,“此人到底是怎样的畜生,竟干这样的勾当!”
“这简直是在挑衅!那凶徒不仅害命,还把整个衙门都烧掉了!”
林雪意踱着步子从茶楼下经过,关于此案的议论尽入她耳中。
一夜之间,唐穆被害的消息已传遍扬州城。从晏府到州衙的这一路,她已经听到了许多声音,有愤慨凶手恶行的,有担忧自身安危的,也有可怜唐蕊遭遇的……
想到唐蕊,林雪意又不由得有些发怔,昨夜梦中所见又悉数浮现眼前。
她好像梦见了晏返和唐蕊小时候的事,这究竟是她的胡思乱想,还是她昨夜在衙门的回溯所致?
在知源县,她也曾因为回溯九幽寒的碎片,在梦里窥见过苏长宁和岳端。
可是她以往回溯都是为了追查案情,因此回溯所见也都和案件相关,但这一次她看见的却是与案子无关的事,莫非是因为昨天突然回溯了那枝五色江梅的缘故?
可若真是这样,为何她在梦里却又没看见什么和梅花有关的画面?
或许,和梅花有关的事还在后头,可惜梦到后面她便醒了,连梦中人的脸都未曾看清……
“姑娘,你身子还有余热未退,还是不要勉强……”或许是见她心不在焉,深月扶着她劝道。突然她声音一顿,叫道:“姑娘小心!”
林雪意猛地被往后拽,一架挂满各色面具的闹竿将将从她跟前经过,一张夜叉面具在那闹竿上随着货郎的步子摇晃摆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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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清早梦醒的缘故,林雪意到达州衙的时辰比约定的时间要早许多,可录事参军贺承平等人也已经等在衙门了。
她正感到奇怪,才知衙门司理院的司理参军廖儒原本年事已高,昨夜闻询赶来的途中不慎落水,虽无性命之忧,至今却仍在昏迷,因此今日其余属官便早早到此汇合,打算商讨对策。
“老廖也是无妄之灾啊。”贺承平与廖儒应是交情颇深,红着眼睛叹气道,“若不是巡检司连夜排查可疑之人时,在桥下发现了他,他恐怕已经是凶多吉少了。”
司理参军本就负责案件的勘验调查,司理院又是存放狱讼档案之地,廖儒出事,无疑让州衙的情势雪上加霜。
林雪意见众人皆是愁眉苦脸,安抚道:“廖司理性命无碍,已是天大的侥幸。衙门遭此重创,飞来横祸,当务之急乃是亡羊补牢,切不可自乱阵脚。本官自当尽绵薄之力,希望诸位大人能够勠力同心,共渡难关。”
众人连忙称是,复打起精神,请她一道入内议事。
林雪意跟着他们进入州衙,一路观察损毁情况,发现除架阁库外,使院、州院和司理院皆有不同程度的损毁,其中司理院烧得最严重,心中更加确定昨晚对凶犯动机的猜测——
对方看似烧了整个衙门,但分明有所侧重,他是有意要毁掉与某件案子有关的文卷,也决心除掉知晓内情的人。
一行人入了暂时收拾出一隅的州院,各属官自报家门后,又分别向她汇报了各自官署的灾损。
林雪意接过计簿一一过目,道:“诸位大人辛苦了。衙门的修缮事宜,我会向上奏报。被毁案卷补全一事,还需各位盘点类目,互通有无,尽快上报转运使司、提点刑狱司、提举常平司,请求发回过往递送的副本。”
“御史大人,”众属官中一名气质端正的青年提醒道,“部分官府文书,民间专门抄录的书铺,也可向民间征集流传的抄件。”
林雪意回忆方才几人的介绍,想起他是衙门使院的推官段溪,刚想点头称是,却突然心背一疼,滞了片刻,微微蹙了眉。
贺承平大约是见她面色不好,误解了她的意思,眼珠一转便赔笑道:“御史大人莫要误会,段推官他心直口快,不是有心要冲撞大人。大人您高瞻远瞩,我等自当唯命是从。”
那段溪虽是使院的幕职官,品级高于贺承平,却显然刚入官场不久,听出对方话中的弦外之音后,不免有些赧然。
林雪意连忙摇摇头,歉然道:“贺录事言重了。段推官青年才俊,言之有理,我怎么会当做是顶撞?就按段推官说的办,分头行动,如此也可事半功倍,更有成效。”
身上隐痛稍缓,她又提起一口气,道:“我亦是初出茅庐,虽行御史之职,但还亟需提点,各位若有计策尽可直言。只是我偶感风寒,略有不适,还望诸位多担待。”
段溪本就有些脸热,此时听了林雪意一番话,虽然松了一口气,脸色却因为心中振奋更加的红了,忙道:“承蒙大人谬赞!大人保重身体,下官愿受大人驱策,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林雪意轻一牵唇,从袖中取出一物抛在桌上:“眼下倒真有一事,需要二位助我。”
众人好奇地齐聚视线,脸色都有了变化——那是一张夜叉面具,青面獠牙,凶神恶煞,似乎在对屋中的每一个人怒目而视。
见众人都面露不解,林雪意便将昨夜对唐穆、魏进和杜嘉的死因推断说了一遍。
“这……”衙门里一干人都惊得说不出话来,还是贺承平先开了口,“御史大人,此事可属实吗?居下官所知,那魏进跟随知州大人多年,忠心耿耿,怎么……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来?”
林雪意的视线落在桌上的夜叉面具上,借口道:“我派人查过,昨夜附近的百姓曾见过有人戴着这样的面具趁乱混进了衙门,我怀疑就是此人设计了这一切,害死唐大人和杜通判,又杀魏进灭口。”
原本一众属官见林雪意说话做事有条不紊,已经心生钦佩,此时闻言更是惊觉她在这件案子上快人一步,看她的目光不由得越发恭敬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