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照顾你家姑娘。”晏返低声叮嘱了深月一句,便带着唐蕊离开了。
“莫名其妙,我家姑娘,我当然会照顾好。”深月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撅着嘴嘀咕了一句,继而搀起林雪意往浴房走,“姑娘,世子怎么能这样?真是厚此薄彼。”
林雪意稳住微飘的脚步,强打精神:“何必计较这些?我听说唐穆是魏州人士,年轻时丧妻之后便未再娶,唐蕊现在无父无母,又远在他乡,晏返确实是她最亲近,也最能信任的人了。只希望她能够早日振作起来,渡过难关。”
这一路到浴房,深月没再说什么,只是嘴巴翘得更高。
等到林雪意入了浴池,弥漫花香的氤氲水雾中又传来了深月没头没脑的一句:“可我就是心疼姑娘。”
“怎么了?”林雪意感到她今日格外爱钻牛角尖。
深月气鼓鼓道:“当日老爷蒙难,姑娘不也是孤身一人?那时候世子可没像现在对唐姑娘这样,守着姑娘寸步不离。我知道唐姑娘身世可怜,可她终究是外人……”
林雪意这下总算明白深月是在生什么气了,她望着浮动花瓣的潋滟水光,方才努力按捺住的酸涩又不知不觉间在心上漫开。
“我和他的婚事本来就是父母之命,自始至终也就是假装夫妻。”眼前浮现片刻前晏返看她的眼神,林雪意不由得有些失神,“真要说起来,我才是那个外人。”
空气里花香袭人,林雪意却觉得困意更甚。
她呼出一口热气起身穿衣,浴房中温暖湿润,她却打了个冷颤,一直若即若离的眩晕终于卷土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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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风寒来得突然。
林雪意灌了一碗姜汤,哆哆嗦嗦地窝进被子里。
“姑娘,您都开始发烫了,不如……”深月忧心忡忡道,“还是请大夫来看看吧?”
深月的声音忽远忽近,林雪意摇了摇头:“没那么严重,不要惊动其他人。”
她的身体她自己清楚,恐怕是因为今日回溯过于频繁,才致风邪入体,感染风寒。
今夜回府前,她已经和衙门一众属官约好,明日去州衙众厅院一探,她亦打算届时去复核近期案件,查找线索。若是让府中人知晓她突然染病,那明天怕是哪儿都去不了。
“可是……”深月显然知道她的盘算,欲言又止。
“不用担心,我只是有些累了,等夜里发发汗,睡一觉也就好了。”林雪意安抚她道,“若是明日还未好,顺道去医馆看看便是。”
深月这才应下,轻手轻脚地替她将被角塞严实,吹灭了灯才离开屋子。
屋中陷入黑暗,林雪意下意识摸了摸右腕。被晏返咬出的伤口这几日原本已经好了许多,可现在似乎是因为全身酸痛的关系,连带着裹伤布底下的印子都在一抽一抽地疼。
身体正在发热,她却只感到寒冷,浑浑噩噩中,她拥着困意和屋中残留的寒梅香气坠入了满是迷雾的梦窟。
“……讨厌鬼?讨厌鬼……”浓重雾气间,软软糯糯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讨厌鬼……你在哪儿?”
视野中大雾弥漫,只在高空隐约露出一些树梢的影。
“讨厌鬼?你在哪儿?你说话呀……”随着人声越来越近,雾气中依稀出现了一个小女孩的身影。
她似乎是穿了一身红衣,虽看不清具体的样貌,但在暗绿发灰的迷雾林中格外显眼。
“讨厌鬼,你说话呀!”她一边叫一边转动着小小的脑袋打量四周,个头虽小,却像冬日艳阳一般活泛。
“你别过来!”前方浓雾笼罩的地面上终于传来了回应,满是少年气的嗓音里透出一丝紧张,“站那儿别动!”
小小的身影闻声在雾气中顿了顿,环视一周之后,挪着细碎的步子问道:“你在哪儿?我怎么看不见你?”
“……在坑里。”近旁的地面处发出了一声极不情愿的回答。
小女孩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矮下身子,伸手在浓雾中摸索了一阵,找到了那个所谓的“坑”——
隐藏在乱草碎石间的偌大土坑中,密密麻麻插着许多乱箭,土坑地下似乎是鳞次栉比、削尖了脑袋的木桩。
——这显然是有人处心积虑布置的陷阱。
被短箭钉住了腕部的少年,正悬在土坑一侧,足尖下堪堪是锐意逼人的木桩。
鲜血从他腕上汩汩流出,沿着被浸透的衣袖滴落下去,染红袍角的银色花纹,将雾气笼覆的土面溅得斑驳一片。
土坑边的娇小身影立时怔住,继而哇地一声哭起来:“燕子哥哥!你流了好多血!燕子哥哥你不要死!”
“你叫我……什么?”少年的面容在雾气中也并不分明,只能看出他因为失血而面白如纸,唯独那双漆黑深邃的眼睛里浮起一抹幽微的光,“谁说我要死了?”
小女孩哭得更厉害了:“可是你都变成刺猬了呜呜呜呜……爹爹说人要是流了太多血就会死的!燕子哥哥,你不要死呜呜呜……”
“原来你不但爱哭,嘴巴还毒。”少年话中抱怨,声音却渐渐软下来,“别哭了,爱哭鬼,我只是手上中了一箭,死不了。”
“呜呜呜……那你说话算话,千万别死啊……”小女孩抽噎着,一面擦眼泪一面说,“你……你快上来!只要你不死,让我干什么都可以,帮你抓坏人也可以,以身相许也可以……呜呜呜呜……”
土坑中传来了无奈的叹气声:“这种鬼话你到底从哪儿学的……”
迷雾渐渐散去,日光穿透树影,二人的身影越发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