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返!”
林雪意连披风都顾不上套就往外跑。
“姑娘,您去哪儿?”深月跟在她身后匆匆跑了几步,问道。
“我去衙门看看!”
“可您的衣服……”
深月的声音被抛在了身后,掺杂寒意的夜风直灌进脖颈,雪意却似乎生出一种直觉,她不能停下来。
因为强撑着身体出来,本已消退的眩晕再次萦绕脑海,仓促奔跑间,周围的一切都模糊混乱,和风中渐浓的烟气一般让人感到不真实。
直到梦中烈火呼啸的声音再次出现在耳侧,救火的呼喊声和泼水声一齐贯入脑海,林雪意在腾腾燃烧的衙署前头骤然停住。
浓烟中满目的断壁残垣,残焰滚滚。
前衙的火已有衰减之势,但烈焰红芒却依旧如蛇盘踞在衙署后方,潜火兵和州衙吏卒正不断提着水跑进里头扑火。
她扫视人群片刻,没有发现晏返的身影。脑海中闪过今日在无双观前那一幕,心弦逐渐绷紧。
若是晏返没有回去,多半便是入了火场。
“这位姑娘,里头危险!”
林雪意顾不上潜火兵的提醒,提步匆匆跑进去。
州衙的大堂已被烧得焦黑一片,她捂住口鼻朝后衙跑去,一路上碰到几个被压在断木碎瓦下的家仆,却都已经没了生气。
“爹爹!爹——”熟悉的少女嗓音从院落里头传出来,黄鹂一样的声音却透着撕心裂肺。
林雪意心头一凛——这是唐蕊的声音。
她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跑去,一根裹着火苗的横木兜头砸下,她险险一退,堪堪被挡在了院门外。
“你放开我,我要去救我爹爹!”火焰环伺的院中,唐蕊的叫声再次传来。
林雪意忍住烟熏火燎的酸涩,循着声音去找,终于看见了廊下两道人影,一个依稀是唐蕊,另一个便是拽住唐蕊的晏返。
见人没事,她心中绷紧的弦稍稍一松,可是望见唐蕊要扑去的方向已经坍塌下去,她心中又是一沉。
听唐蕊话中意思,扬州知州唐穆就在那间坍塌的屋子里。
“爹!爹爹!我要去找我爹!”升腾的烈焰中,挣扎的红衣少女仿佛也成了一抹决然的火色。
大火在屋宇上熊熊燃烧,林雪意的眼睛酸得有些睁不开,心里也沉得厉害。火场中是腾腾的热气,外头冰凉的风涌进来,冷热交织一处,让她心底涌起一阵恶寒。
一队潜火兵从外面赶进来,奔过她身侧进院扑火。
“姑娘!”深月跟在潜火兵后面跑进来,将披风塞给她,气喘吁吁道,“我就知道您进来了。这里面又烫又呛人,咱们赶紧出去吧。”
林雪意强忍战栗,摇摇头:“我等等他们。”
“他们?”深月听得一头雾水,就见晏返拉着唐蕊从院子里出来了。
唐蕊已是声嘶力竭,却还是徒劳地要往院中扑:“爹爹!你快出来!我是蕊儿啊!你听到了吗?你快出来!”
“姑娘,这……”深月霎时就明白了,望着她说不出话来。
林雪意亦不知道要说些什么,下意识看了晏返一眼。
晏返敛去眼底一丝讶然,冲她摇摇头:“出去再说。”
“你放手!为什么要阻止我去救我爹!”衙门外,唐蕊声音嘶哑,两眼通红,不停地想从晏返手里挣出来。
“你冷静一点!”晏返抓住她肩膀道,“书房已经塌了!”
唐蕊猛地一怔,呆愣几息后嚼满了泪水叫起来:“可我爹爹还在里面啊!燕子哥哥,那是我爹爹!他是我唯一的亲人了!”
她像个不通事理的孩子一样捶打着跟前人的胸膛,最后一头栽在他胸口大哭起来。
与吏卒一起冲进衙署扑火的录事、司户参军等人灰头土脸地从各自的厅院中出来,正互相哀叹房中文书多被烧毁,见到唐蕊在外哭叫,面色都渐渐凝重起来。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后衙的火才彻底被扑灭。
一队潜火兵匆匆从里面抬出了一具尸体,放在了众人跟前:“各位大人,这是在后衙书房中找到的。”
无人出声。
现场一片狼藉,唐穆的尸体焦得只能看出一个轮廓,可见当时火势之大。
就连进去扑火的潜火兵,一个个都是面有炭色,甚至有被烧破衣服的,置于袖中的铜板、骰子等物,随着走动全都散在地上,让本就狼狈的场面更加混乱不堪。
唐蕊木木然地望着近前的尸体,直到路过的潜火兵身上的东西掉落在地,她才猛地从噩梦中惊醒一般,睁大了通红的眼睛问晏返:“燕子哥哥,这……这不是我爹对不对?”
晏返怔了一刹:“唐蕊……”
“不是的!”唐蕊连连摇头,拽住他袖子喊,“这不是我爹!我爹爹不是这样的!他还活着!他还在书房里!这不是他!不是他!”
“唐蕊。”晏返反握住她的手,放轻声音道,“我知道这 很难接受,但人有旦夕祸福……去看看你爹吧。”
唐蕊眼睫颤了颤,眼泪便又扑簌簌掉下来,浸湿了已经干涸的泪痕。
她在唐穆的遗体旁边跪下来,摩挲着烧焦的脸庞,将他抱进怀里,低声啜泣起来:“爹爹,你不要丢下蕊儿……蕊儿找到燕子哥哥了……蕊儿喜欢的人,已经找到了……你睁开眼睛看看呀……你看看呀……”
周围的嘈杂渐渐在她的哭声中安静下来,林雪意望着眼前景象,心头滞涩得厉害。
她也经历过丧父之痛,她也曾像这样抱着父亲的遗体痛哭,祈求父亲能够转醒,希望父亲的死只是一场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