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返似乎原本正想说什么,听见深月夹枪带棒一通问,不由抬指点了点她,最终又收回拳头,像是无奈:“好问题。”
他话音刚落,屋门就被人推开了。
“意儿醒了吧?”何氏笑盈盈地进屋,她身后还跟着十来个丫鬟,手中一溜儿的杯盘碗盏,各色吃食。
林雪意轻轻一愣,便要起身:“婆母……”
“诶,别动,别动。”何氏连声阻止,热切道,“你身子骨弱,躺着休息便好。都是一家人,要什么繁文缛节?”
她说着命丫鬟将各色盘盏在桌上摆好,又冲晏返道:“臭小子,意儿晚间没有用膳,你也不知道打点些吃的来。你看看意儿爱吃什么,待会儿喂她吃,啊?”
林雪意当即一个激灵:“不用的,婆母,我自己会吃。”
“嗨,别害羞呀。”何氏将床边的晏返挤开,在床沿上坐下,牵着她手道,“今日的事我都听晏儿说了。你们新婚燕尔的,既是误会,就好好解开。这夫妻嘛,本就是床头吵架床尾和,你白日里生气还不是因为在乎他,是吧?”
什么新婚燕尔?
什么床头吵架床尾和?
林雪意差点绷不住,却又感到自己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是,只怕自己再多说一句,何氏便又要说出什么惊人之语。
她悄悄瞄一眼晏返,就见他正拿拳头抵唇,似在偷笑。
边上的何氏还在絮絮叨叨,说着晏返若是欺负她,她尽可去找她评理云云,林雪意只能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暗暗报起桌上这顿夜宵的菜名:盘兔、煎夹子、滴酥、水晶皂儿……
“好啦,夜也深了,我就不打扰你们了。”何氏好像终于说完了,舒出一口气站起身,“早日养好身子,往后我们晏家就靠你们开枝散叶了。”
林雪意正要松一口气,听见何氏后半句,腾腾热意便涌上眼底,脸烫得像火烧,那口气便不上不下地梗在了胸口。
那头何氏叮嘱了晏返几句便往外走,走到一半像是又想起了什么,回身朝深月招招手。
“夫人?”深月不解其意,跟上几步。
“走呀。”何氏干脆拉住深月带出门去,嗓音亲昵,“小丫头不懂事,呆在这不走,人家小两口多不自在。”
其余丫鬟皆尾随而出,还不忘带上门。
屋外脚步声渐去,林雪意猛地咳嗽起来,原来方才竟是梗得连呼吸都忘了。
晏返立刻帮她拍背:“怎么样?没事吧?”
“没、没事。”林雪意身体一僵,眼睛死死盯着桌上的菜。
晏返不知是想到了什么,闷笑一声,坐到桌边拿着根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着盘子:“若是与我娘住到一块,便是这样,我怕你不自在。”
这话分明是在回答方才深月提出的那个“好问题”,林雪意错觉般感到他的笑意中含着一点幸灾乐祸。
不等她说话,晏返便已拿好了筷子,笑眼看她:“夫人可有什么想吃的?为夫喂你?”
林雪意咬呀剜他一眼,心跳的混乱却无法自如地平复,活像是胸口揣着只兔子。
“原来夫人爱吃甜的。”晏返满嘴胡言乱语,手上倒是规矩,稳稳舀了一碗糖水,定定地递过来。
林雪意硬着头皮接过糖水,只觉得碗中玛瑙似的皂角米红得有些炫目。
“快吃吧。一会儿等我娘歇下,我让深月回来陪你。”晏返终于没再继续取笑她,安安静静敛了张扬的笑意。
“嗯……多谢。”
林雪意吃了几口,终究是感到不吐不快:“你今日为什么要给我那枝梅花?”
“我觉得那枝梅花很衬你。”晏返不假思索,但他旋即觉出了她的迟疑,放轻了声音问,“怎么了?可有何处不妥?”
“没什么。”林雪意轻轻摇了摇头,心底浮起微微的失落。
在那段被她混淆的记忆中,也有那样的五色江梅,看来只是巧合。
“可你好像有心事。”
林雪意没有回答,垂着眸子吃糖水,眼角的余光里,晏返却已搬起凳子放在床边,大大咧咧挨着她坐下:“来吧,为夫洗耳恭听。”
林雪意原本就有些脑袋发晕,此时他突然来这么一句,顿时一口气没上来,含在嘴里的糖水吞也不是,吐也不是,咳嗽得更加厉害。
晏返忙塞帕子给她,另一手接下她手中颤颤巍巍的碗勺,一边替她顺气一边道:“你这面皮真是一点没变厚,玩笑话都说不得。”
林雪意真想捶他,外头却在这时响起了敲门声。
“谁?”晏返眸光一冷。
“世子,少夫人。”外头来的好像是一名侍女,温声应道,“两条大街外有屋子起火,闹出许多动静,夫人担心少夫人害怕,特让奴婢来传话,说让世子好生陪着少夫人。”
不久前的梦境骤然闪过脑海,林雪意登时心中一凛,一手按在晏返手臂上,错愕看他。
晏返适时扶住她,不动声色对外头道:“知道了,转告我娘,不用担心,城中自有潜火队救火。”
“是。”
侍女一走,林雪意便要起身。她虽不知火情详细,心中却有不详的预感油然而生。
晏返却按住她:“你在这呆着安心休息,我去看看便是,等我回来。”
他说完便出了屋子,几息的功夫便消失了人影。
虽然起火的地方与晏府离得远,林雪意还是有些坐立不安。她起身推窗,就见远处黑黢黢的夜空下翻腾着似乎永不止息的红芒,不知起火之地又是一场怎样的灾难。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深月匆匆从外面进来:“姑娘,这火烧得可真吓人。”
“是啊。”林雪意生出一丝莫名的不安,有些失神道,“不知是什么地方起了火。”
“是州衙起了火呀,姑娘。”
“你说什么?!”林雪意心头蓦地一跳,难以置信地看着深月,“是州衙起火?”
深月点点头:“我听路过的侍女姐姐说,那火起得古怪,衙门里头腾的一下就烧起来了。”
像是一记重锤顿上琴弦,林雪意只觉得耳畔掠过一串古怪的颤音,心中突突的鼓点逐渐密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