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他有自己的难处吧。”林雪意叹道。
这也正是令她费解的地方。不过陈和不像心思歹毒之人,她不认为他是存心要害她,这也是她不予计较的原因。
深月却似乎没听进去,自顾自道:“我们就该揍他一顿再走。难怪世子那么生气……”
她说着顿了一顿,眼珠滴溜溜一转,像是明白了什么:“姑娘,如此说来,世子半路上气呼呼地往回赶,其实就是为了去教训那只老狐狸的?那他岂不是在为姑娘打抱不平?”
林雪意顿时觉得梗在心头的那口气又回来了:“迁怒陈和是他自己的事,可别说是为了我。”
见她气还未消,深月便识趣地没再提这一茬。到了用晚膳的时辰,深月径直让驿吏送了饭食到屋里,二人用完晚饭,略作梳洗便枕着雨声歇下了。
屋外的雨渐渐变小,林雪意却发觉深月的辗转愈发频繁,不禁有些意外:“睡不着?”
“姑娘,”深月又翻了个身,冲她眨巴眨巴眼睛,“我常听人说,扬州富贵甲天下,那儿要比京城还繁华热闹吗?”
林雪意便想起了她爱看热闹的性子,不由一笑:“我也从未去过,不过父亲说那里水路纵横,商铺云集,处处江南水乡,昼夜喧呼不绝,确实是繁华得很。”
“江南水乡。”深月的眸子变得晶亮,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复又念了一遍,“江南水乡。”
似乎对这四个字有一种莫名的好感。
“姑娘,我可真想早点去见识一下江南呀。”
林雪意道:“我们明日一早便去坐船,顺利的话,三五日就到了。”
深月含糊应了一声,竟是已经步入了梦乡。
窗外雨点又有密集之势,林雪意听着雨声,许多在心中悬而未决的疑惑如在波涛中起伏的小舟,在她脑海中随着雨声摇荡着,最终全都驶入了梦境。
似乎也是因为这诸多问题,林雪意睡得并不安稳,直至夜里风雨大作,她被一阵急促的叩门声惊醒。
风声雨声中夹杂着墨云急切的声音:“……大人!不好了!出事了!”
林雪意陡然转醒,起身披上外衣便去开门:“怎么了?发生了何事?”
“大人,世子出事了!求您去看看世子!”廊外雨沫随风直扑,墨云的头发和衣服都已湿透,却顾不上擦一把。
若非十万火急,墨云不会如此焦急。
“我这就去。”林雪意随手取了门边的伞就跟墨云往晏返的屋里赶。
连廊外的雨像泼像倒,饶是林雪意撑着伞,也几乎被打湿了半边身子。
“可是寒梅发作了?他吃解药了吗?”
“吃了。正是因为吃了,所以才……”墨云抹去脸上雨水,还未来得及解释,前方的屋子里便传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低吼。
林雪意心里蓦地一沉。
狂风骤至,几乎要将伞面掀飞,连带着伞骨摇摇欲坠。
隔着重重雨幕,那充满克制却染上兽性的嘶吼断断续续地从前方的灯影中传来。
一种不详的预感在心弦上划出一串危险的颤音,林雪意松了手中的伞向前跑去,瓢泼大雨如密集的碎石直往身上砸,激起她心中惊涛骇浪。
她猛地推开面前虚掩的门,屋中的狼藉与灯光一齐闯进眼帘,将她未出口的话生生扼在了喉咙中。
这里就像是发生过一场激烈的搏斗,桌椅箱柜全都成了碎块,屏风上的布面像是被猛兽的利爪撕开,隐约可以从上面的破洞中瞥见后方床沿上惨白发青的手指。
林雪意怔怔地绕过屏风,望见了匍匐在床榻上的人。
他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上来一般,汗水湿透单衣,洇湿被褥,勾勒出他蜷曲紧绷的躯干。
乌黑发丝凌乱地在床榻上四散开,甚至乱糟糟地从床边垂下,其间一绺缠住手指的发丝被手勾住扯到了床沿上,而那手指的指端竟死死攥进了床沿的漆木里。
不停有刺目的红色液滴从木料的破口处淌出来,在空气中漫开淡淡的铁锈味,是血。
又是一声野兽般的低啸从发丝缝隙间溢出,那具躯体剧烈震颤起来,裸露在外的青白手指在床沿上掐得更深,像是在忍受极大的痛苦。
“晏返!”林雪意的心弦绷直了,“晏返,你怎么了?”
直觉告诉她,这和寒梅的解药有关,涌上心头的焦灼和满眼的血迹却让她的心绪成了一团乱麻。
她疾步上前,将那只鲜血淋漓的手从床沿里松脱出来,那手却突然挣开她,掐住了她的脖颈。
“唔……”
蛮横的力道让她喘不过气,林雪意扒着对方手指,艰难地撑开眼皮,逐渐迷离的视野中出现了一双十分陌生的眼睛。
那曾是一双仿佛掬了星光的眼睛,此时却空洞、冰冷,充斥着浓烈的杀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