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到达驿站的时候,降落未落的雨点终于淅淅沥沥织成一片雨幕。
“哎,原来日头还好好的,怎么这会儿又下雨了。”深月替林雪意擦着溅上雨水的衣袖,有些发愁。
“约莫是阵头雨,不会耽误明日赶路。”
林雪意说着瞅了一眼屋外天色,泼墨一般的暮色下,晏返正穿过雨幕而来。
驿站的灯光映得檐外雨帘如不断下落的透亮珠子,无数雨珠击打在他擎着的伞面上,激起一层幽微发光的水雾,模糊了他脸上的神情。
“世子。”墨云迎了过去,晏返却没有收伞。他微垂着目光驻足在屋门口,周身萦绕着淡淡的冷峭和疏离。
随风起落的雨水渐渐打湿了他肩头,顺着衣袖往下淌。
“世子,外头风大雨大,您快进来吧。”墨云的话里带上了难以觉察的恳求。
晏返这才把伞交给了他,走进屋来。
觉察到他投来的视线,林雪意别开了目光。
晏返在桌对面坐下,微微缓了语气:“对不起,我今日不该生你的气。”
边上的驿吏见又有来人,过来添茶,林雪意便只盯着茶水,声音冷淡:“你不应该跟我道歉,你需要道歉的人是任长风。”
“林雪意!”
屋外大雨泼洒,对面拳头顿上桌子的声音几不可察,但那手边的茶水却因震动溅落在桌上,折射灯火刺眼的光。
原本收敛的冷峭像是失去了控制四处弥漫,四下里除了落雨便没了声。
晏返深吸了一口气,几乎是咬着牙道:“你对人如此没有防备,于待宰的羔羊何异?你心地善良,看谁都好,可你知不知道,正是因为这样,你才总被有心之人盯上。”
“世子当我是三岁小儿吗?”林雪意迎上他眸中锐色,心中恼意像是随了风势的小火苗。
“陈和心中是另有算盘,可是论迹不论心,他为百姓为知源县奔走乃是事实。任长风为人是乖张了些,但是寒梅的解药有他的一份,那便是救命之恩。只有小人才会心胸狭窄,忘恩负义。”
“你说我是小人?”晏返一字一句。
屋外大雨滂沱,他压低的声音几乎要被雨声淹没,但迫人的气势却如潮水汹涌,将人从头到脚浇了个彻底。
一股无形的压力如巨石按在肩头,林雪意心中火苗却越涨越高:“难道不是吗?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任长风即便是药王谷弟子,也是大晋百姓。你却以职务之便,挟私报复,这不是小人行径是什么?”
晏返猛地一滞,竟像是不知道要怎么回答。
“道不同不相谋。”感觉到空气中的震慑之气散去,林雪意起身便走,“深月,回房。”
深月连忙跟上来,许是因为气氛紧张,她一路上一声不敢出,等进了厢房才疑惑地问:“姑娘,我怎么听不懂您和世子在说什么啊?什么论迹不论心?莫非是陈大人有问题?”
“他是有点问题。”林雪意仍感心头窒闷,长话短说,“知源县的案子,他就算不知全貌,恐怕也掌握得八九不离十。”
深月却更糊涂了:“这……何以见得呢?”
“他派兵的时间太快。”林雪意紧绷的心绪松了些,解释道,“那日你和墨云顶替青术的弟妹进谷与我接洽,你们刚走,陈和便派兵包围了药王谷,可见他早有筹谋。不论我有没有陷入麻烦,他都会派兵。”
“他让我们去见您,只是一个由头?”深月有点回过味来。
林雪意点点头,接着道:“药王谷与外界有密林阻隔,行路有其步法,外面的人轻易进不了谷。可我们被困禁地时,他却能带兵进入暗道,可见有人指点。”
深月恍然大悟:“就是说药王谷中,其实有官府的暗桩?”
“否则,无法解释这种种巧合。”林雪意道,“而且回想岳端暴露那晚,面对岳端的死,他虽然很伤心,却并不吃惊。”
深月这下呆愣了片刻,才出声道:“您是说,他早就知道岳端有问题,而且也知道他会死?”
“是。只有这样,我才会进行假成亲的计策,才有机会被连环杀手抓进药王谷。”话到此处,就连林雪意自己都感到了微微的胆寒。
假成亲那日,她明明已经换掉了有问题的女儿红,可晏返还是和那些案子中的新郎一样被迷晕。她一度想不通问题出在哪儿,现在想来,只能是陈和在其中动了什么手脚。
她是从苏长宁口中得知他掉包女儿红的方法,可陈和在知源县任职许久,对此地民风了如指掌,不可能想不到药王谷弟子会定期义诊这一层。
唯一的解释,便是这一切都是他有意为之。
就算那时她没有引蛇出洞的提议,陈和多半也会提出差不多的计策,届时她必不愿假手于人,还是会以身入局。
“陈大人的城府竟然这样深?”深月越听,眼睛瞪得越圆,好半天才问道,“可是他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呢?”
林雪意提醒道:“且不论这件事其中曲直,你看案子告破之后,最终受益的是谁?”
深月琢磨了一会儿,惊得一拍桌子:“是陈大人!百姓不仅不再盲目相信药王谷,还对官府大大改观。而且连环杀手出自药王谷,谷中还受过官府的帮助,他们以后也不好再针对官府了。”
“甚至将来若是官府有所求,药王谷也会出面相助。”林雪意接道,“细究起来,受益最大的并不是陈和本人,而是此地官府。有了这个转机,官府得以树立威信,假以时日,知源县长治久安,不在话下。”
“他可真是只老狐狸!”深月气鼓鼓道,“竟拿姑娘过桥,害姑娘遇到那么多危险。我们姑娘这么聪明,他如果一开始就坦白,姑娘肯定能想出更好的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