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雪意来到县衙大门,一眼便看见了他们来时的那辆马车。
墨云从车上下来向她行礼,车旁骑着高头大马的修长身影只往这边轻轻一瞥便又收回目光。
林雪意亦不理睬他,与陈和相互道别后便带着深月坐上了马车。
从此处前往扬州走水路最佳,因此林雪意打算按原路返回邻县坐船。眼下日头尚早,在天黑前赶到那边的驿站住一晚,等明日再去渡口便可。
因为林雪意与晏返置气的关系,深月对墨云也看不顺眼了许多,期间墨云几次好像想说什么,都被深月一阵讥诮呛了回去。
于是便一路无话。
等到日头西斜,空气中的凝滞的气氛越发浓重,车外骑马之人突然一声不吭地调转马头,疾驰而去。
深月听到车外动静,不由皱眉:“姑娘,世子这是要去哪儿?他不管咱们了?”
“不必理会。”林雪意淡淡道,“他大约是去找陈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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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渐沉,朔风四起,寒风中隐约传来司空见惯的怒骂——
“陈稀泥你早晚遭天谴!”
“我真是看走了眼!”
“狗官!”
……
那些骂声落入燃烧的火盆,和火焰中的纸钱一起消融、湮灭。
火光打在陈和脸上,映得他眼底平静的神色明明灭灭。
“大人,”老蒋望着正在岳端墓前烧纸钱的陈和,为难道,“岳端他是咎由自取,您又何必来这里惹一身臊呢?回头教百姓们传开了,您的名声又要坏了。”
陈和置若罔闻,又往火盆中添了点纸钱,半晌才道:“都是我应得的。”
他话音方落,后颈便忽的一凉,无声无息之中,浓烈杀气已直袭而来。
“大……”老蒋被这突来的阵势惊得发不出声音,双脚想被钉珠一般,只能瞬也不瞬地瞪着这凭空出现的人影。
陈和却是波澜不惊,垂首望着盆中火苗:“下官姿势所迫,无法问安,望世子恕罪。”
身后的人冷笑一声,眸光比剑光更冷:“为什么要害她?”
“世子指的是巡按大人?下官从无害她之心。”
“无害她之心,却接二连三地算计她?”随着冷声扑落,剑锋划破陈和颈上皮肉,淌下的血珠染红了他一身素衣。
“以你对岳端的了解,你不会不知道他有问题,可你却放任岳端逍遥法外,故意让林雪意顺着这条线索往下查。
“我与林雪意假成亲当晚,她并未用含有迷药的女儿红,我却意外晕厥,是因为新房的被褥之上被人撒了迷药。
“布置在新房外的埋伏原本万无一失,可是苏长宁却能趁虚而入,抓走林雪意全身而退,除了你有意调走外头的衙役,不可能有其他原因。
“你处心积虑让她进入药王谷,让她身陷险境,九死一生,还说不是在害她?你算计她的时候,想过自己死期将至吗?”
充盈怒意的嗓音低沉压抑透着克制,却如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让人心生寒意。
陈和沉默了片刻,道:“下官的生死并不重要,若下官的死能够换来此地百姓开智,不再对药王谷亦步亦趋,唯命是从,那这一切就都是值得的。”
他感到压在劲上的锋刃骤然往下按了半分,四野的风寂静了一刹,似被暴涨的杀意所震慑。
“大人!”老蒋拼命冲过来,大叫道,“不要伤我们大人!大人他有苦衷!”
“老蒋……”
陈和话未说完,脖颈上倏然一轻,持剑之人已经收剑回剑鞘:“她不会希望你死。但若有下次,我决不放过你!”
一时间,朔风缭乱,树摇草低,说话之人眨眼之间便已踏风而去,空留风中冷冽的话音。
“大人,您怎么样?”老蒋连忙去检查陈和颈上的伤势,无奈叹道,“您这……哎!您这样两边都不讨好,又是何苦呢?”
陈和苦笑着摇了摇头,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丢进了热浪翻腾的火盆中:“就当是还了她那一跪吧。”
盆中火舌像是饿极一般将书信舔舐开,散落的字句在火苗中忽隐忽现,依稀有“杀御史”“昱王命”等字样,最后全数化为了惨淡天色下的一抹灰烬。
山雨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