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雪意看清来人,却是骤然松了一口气:“是你啊。”
“什么叫是我啊?”对方眼中的森寒顿时转为难以置信,一双吊梢眉吊得更高,“你难道不怕我?”
“你虽非友,却也非敌,没什么可怕的。”林雪意不再理会任长风,径直去看正卧在病榻上的晏返。
榻上的人双眉紧锁,面庞发红,她想起华长青方才说的,伸手去探他的额头,涔涔汗水沾上她手指的瞬间,额上炽热的温度让她心头一跳。
“他的命硬得很,死不了。”任长风在一旁阴阳怪气道。
林雪意拿起榻边一块巾帕想去打湿,可刚一转身就被抓住了手,手腕处传来的热度滚烫。
她愕然回望,就见晏返仍在昏睡,但那手却攥得越发地紧,像是陷入了梦魇。
她暗叹一口气在榻沿上坐下,向任长风伸出手。
对方满脸意外,瞪大了一双原本细长的眼睛:“做什么?”
林雪意便又将手里的巾帕往他眼皮底下抬了抬:“有劳。”
沉默了几息之后,任长风一把抓走了巾帕。他在水盆里囫囵拧了两拧,没好气地一甩,巾帕便被甩到了榻尾。
林雪意用目光丈量了一下距离,尝试掰开晏返的手无果后,又是一句:“有劳。”
任长风脸色更沉,大步过去抓起帕子往晏返脸上一丢,咬牙切齿:“别没完没了,不然我一口气把你们全都毒死。”
“你不会的。”林雪意拿过巾帕替晏返擦汗,漫不经心道,“太师祖能让你留在这里帮忙,说明你是可信之人。”
任长风举止诡异,看上去并不像是好人,但是究其根本,他与她并无利益上的冲突。
原本他与宋语妙争锋相对,还牵扯到了试炼的彩头,可现在众人皆知《青囊书》不过是一册白纸,他们相争的根源已经消失,至少眼下可以相安无事。
她也已然发觉,自己初见他时感到的恐惧,其实并不是因为他本身,而是源于他藏在身上的九幽寒。
“不过,有一件事倒让我很是意外。”林雪意扫了一眼已经静止不动的竹帘,“作为内门弟子,你竟能对太师祖的病情无动于衷。”
任长风冷哼一声:“他老人家不是说了吗?人有生老病死。更何况方才清毒正到紧要关头,自乱阵脚是行医大忌。”
他整理完案上的器具便出了竹帘,身形在帘外晃动一阵后又走进来,手中抛着一样泛着银光的物件,看形状似乎是一根铍针。
林雪意想起来,这便是刚才划过她脸颊的东西。因为担心晏返而被忽略的疼痛,此时火辣辣地在皮肤上漫开,让她眉心微蹙。
任长风见状,眼底幽幽升起一丝满意的神色。
他把玩着铍针朝她俯身,视线落在她脸侧的伤口上,嗓音渗人:“小师侄,先前拜你所赐,我险些丧命。方才这刀不过是报那一箭之仇,不过分吧?”
林雪意摇了摇头:“我曾经怀疑你是连环杀手,所以故意用长竹和青术的死拖住你,虽是权宜之计,但确实有失妥当。”
但跟前的人仍在挨近,她下意识绷紧了身体,悄悄往旁边挪了挪。
“不过呢,我能活到现在,”任长风的手臂按在她身侧,直盯着她的眼睛里邪气渐浓,“还要亏了你……”
林雪意感到抓着自己的手蓦然一松,她立时侧身错开任长风,关节响动之声旋即自身后传来。
她站定回身,任长风手中的铍针已经被另一只手抵在了他的脖颈上:“别动。”
“你们……”任长风脸上阴森的笑意骤然僵住。
“对不住了,师叔。”林雪意拍了拍自己手臂上的灰尘,“这都是权宜之计。”
她向任长风身后的晏返望去,发觉他也正看她。他一双眼睛因为身体的热度微微泛红,总是潋滟其中的星光便像是醉了一般,无端让人觉得隐有笑意。
“你怎么知道我醒了?”
林雪意按住心底渐起的鼓点,睨了他一眼:“语妙告诉我,你身上的寒梅之毒暂时用药压制了。既然没有毒发,你昏睡之中又怎么会抓着我不放?”
晏返凝在唇角的弧度更深了。
虽然身中虫毒,他却没有完全失去意识。神识混沌之时,他知道萧靖被擒,亦知道华长青率弟子救治他,但却因为身体虚弱,浑浑噩噩,无法转醒。
直到听到她的声音。
“我想看看你。”他道。
我想看看你,便醒了。
林雪意只觉得心跳顿停,一股热意便腾的涌上了脸颊,她被烫得不知所措,只能顾左右而言他:“今日……多谢你救我……你现在……”
“你们两个有完没完?”任长风忍无可忍般叫道,“我真该一口气把你们毒死!”
他话音落地,林雪意错觉般感到周围空气骤冷,抵在他脖子上的铍针折射出冷厉危险的光芒。
修长手指微动,按住铍针的指端向下,锋利刃尖便倏然破开任长风颈上皮肉,血珠顺着脖子一滴滴淌进衣襟里。
任长风气得牙痒痒:“你敢伤我,药王谷不会放过你!”
“你伤我夫人,我不过是原数奉还。”晏返垂眸瞥他,眼底像结了一层冰,“带我们去见我师父。”
药王谷中的数间石牢乃是依山而建,牢房皆是利用山体原有的石洞,加以挖凿建成。萧靖被拘在断魂崖边的石牢中,那里的道路错综复杂,曲折难行。
约莫是因为华长青突然发病吸引了众人的注意,他们一路上没有碰见其他人。虽然山路崎岖,但有任长风带路,走得还算顺利。
任长风借故支开看守石牢的弟子,林雪意和晏返跟着他进入石牢,就被眼前所见吓了一跳。
只见萧靖憔悴了不少,他神思恍惚,衣襟上是斑斑血迹,显然伤得不轻。
“师父!”晏返一刀斩断牢门上的锁。
萧靖听闻动静缓缓抬头,眼中有欣喜也有诧异:“……晏儿,你们怎么来了?”
“师父,出去再说。”晏返边说边劈开锁链。
铁索应声而断,萧靖揉了揉手腕,旋即反手一掌,却是往晏返身上劈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