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雪意脑海中嗡声作响,压在她身上的重量就如她心头的石块越来越沉。他背后的伤口受蛛丝牵动,涌出的血沾了她满手。
血液温热,她手心却冰凉。
她扶着晏返跌坐在地上,第一次感到这般手足无措。
“晏儿!”萧靖闪身过来,用刀削去晏返身上的蛛丝,又点了他身上几处穴道。
林雪意下意识抓紧了怀中人的手臂,颤声问:“萧伯,他……他怎么样?”
“万幸,没有伤及要害。”萧靖快速检查了晏返的伤口,将他背起来,“但蛛丝有剧毒,若不尽快解毒,恐渗入心脉。”
“小心上面!”不远处突然传来陈和的大叫,萧靖连忙挥剑横扫,险险挥开直冲过来的一道蛛丝。
虫王似是发了狂,顶上树枝被蛛丝拉扯,哗声一片,顷刻间,无数蛛丝四射而出。
林雪意正和萧靖艰难躲避,几个金色光点飘飘悠悠地出现在她眼前。她愕然抬头,发觉这些光点竟是通体金色的蜜蜂。
“这不是师祖的追踪蜂吗?”赶来的宋语妙惊道。
她话音未落,一道白色身影倏然从茂密枝叶间闪现。来人缓缓落地,长须长发皆是银白。
“师父?”殷长笙也是一惊。
“师祖!”“师祖!”“师祖……”失去了原先蛛丝丛的阻挠,药王谷的弟子纷纷围聚过来。
华长青微侧过头轻一颔首,继而抬起垂在身侧的手。他的手上似乎拿着一本书册,风丝拂动书页,吹起书册封面,显露出纸上空白。
林雪意的视线不由一凝,楼青黛已经说出她心中所想:“这是……《青囊书》?”
华长青手中拿的确实就是她和晏返见到过的那本空白的“青囊书”,在场的弟子立即不明就里地议论起来,殷长笙更是神情巨震:“师父,这……这当真是《青囊书》吗?它怎么会是……”
华长青却没有回应众人疑惑,他轻轻将《青囊书》扬了扬,一簇火苗立时自书页上燃起。
在众人惊愕的视线中,华长青将着火的书册高高抛向虫王,而那虫王非但不躲,反而一口将那书册囫囵吞下。
这事态过于突然,众弟子不由得愣住。
华长青这才回转过身,他的神情毫无波澜,只在眼底浮现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态:“走!”
骤然响起的巨大轰鸣截断了他的尾音,只见那吞了《青囊书》的虫王像是一口煮开了水的锅不停抖动,滚滚黑烟从它残破的肢节间冒出。
升腾的烟气带着火星,转瞬引燃四通八达的蛛丝,火苗沿着蛛网四散开去,眨眼间便有烈焰腾起。
众人立时回过神来,转身便跑。
身后不断传来虫王被烈火扭曲的尖啸,虫尸的焦味随着火苗直冲上空,升腾火色与余晖交织出一片惊心动魄的红。
就在他们堪堪踏出禁地的刹那,一声巨响从禁地深处传出。霎时间地动山摇,滚滚热浪直袭而来,众人相互扶持间回首一望,便都不约而同停下了脚步。
转暗的天色下,密林上方的黑烟与红芒更甚。熊熊大火似乎要焚尽一切,连同那些不为人知的秘密,都要一同埋葬在这红莲烈火之下。
无人作声,直到华长青淡淡地唤了一声:“靖儿。”
他的目光落在萧靖身上,火光映照下,那张总是无喜无悲的面庞上终于闪过了一丝复杂的神色。
萧靖将背上的晏返放下来,交给陈和与他身侧的兵士,而后走到萧靖跟前垂首跪下:“师父。”
“混账!”殷长笙怒道,“你早已被逐出师门,有什么资格再叫师父?”
他说罢便朝萧靖隔空拍出一掌,萧靖却不闪避,生受了那一掌,猛吐出一口鲜血来。
“殷谷主,手下留情!”林雪意连忙上前阻拦,“我虽不知各位此前恩怨,但是今日我等得以死里逃生,乃是获益于二位的联手。眼下诸位刚刚脱困,何苦再大打出手?”
殷长笙甩袖冷哼一声,道:“林大人不必自谦,今日我药王谷亦受到了官府协助,我断然不会忘此大恩,日后定不会与官府为难。
“但杨靖乃是药王谷弃徒,依照谷规,谷中弃徒此生不可回谷,如若违逆,理应诛之!还望林大人不要插手我药王谷的私事。”
“可是……”
林雪意还未说完,宋语妙就拉住了她,转着眼珠小声道:“别可是了,师父他说一不二,惹他生气可没有好下场,与他争辩还不如另想办法。”
萧靖像是没有听到他们的争执似的,向华长青拜了一拜:“师父,弟子愿受谷规,绝无怨言,只求师父看在弟子爱徒心切的份上,救晏儿一命。”
华长青默了片刻,拂袖离去,夜空下只余他的话音:“也罢,我答应你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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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天红光渐息,如墨夜色低垂。
百草堂中灯火通明,行人往来,步履匆匆。
林雪意抱着双臂在百草堂的药庐外来回踱着,心中默默算着时辰,往日种种逐一浮现眼前。
“咚——咚——咚——”
三声钟响从山间的钟楼传来,林雪意停下了脚步。
子时已至。
她几乎闻到了漫入空气中的梅香,冷冽香味在流转的灯光下弥漫,让人心头更添一丝寒意。
药庐中华长青的吩咐声,弟子的应答声,药童的传话声,全都长了翅膀一般在她身周徘徊。
唯独没有那道她熟悉的嗓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