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头霎时一紧,在视线望见不远处的梅林后,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从前父亲对梅花多有赞誉,她幼时好像还替父亲照顾过一盆梅花,可如今嗅到梅香,她最先想到的,竟是晏返中的寒梅之毒。
这片梅林处在山高处,因此开花比山脚下的梅花要迟一些,此时正值白梅盛开,层层叠叠如一片雪海,越是走近越是花香馥郁。
待走得近了,香云深处渐渐出现一道熟悉的人影。
来人拥着一件银狐裘,信步林中,总是神采飞扬的眉眼间似有淡淡的倦意。
林雪意不由脚步一停。
对方旋即觉察到这边有人,锐利视线扫过来,在落在她脸上的刹那如雪水般柔柔化开,满目星光在眼底潋滟。
“你醒了?怎么不在山下等着?还穿得这么单薄。”晏返快步过来,单手解开披着的狐裘要递给她。
“不,不用。”林雪意摆摆手,制止了他,“我不冷。”
晏返的手顿在半空,眸色幽幽一沉:“发生什么事了?”
林雪意悄悄避开他的目光,转身边走边道:“是有两件事。第一,杀害两个弟子的疑凶逃入禁地,苏长宁和宋语妙带人去追了。第二,墨云和深月来了。”
“既是墨云来了,怎么不让他来寻我?”晏返跟上她问。
“眼下许多弟子随苏长宁和宋语妙入禁地寻人,藏书阁守备空虚,墨云和深月正好前往一探。”身旁的人似乎正转头看她,林雪意不禁垂下目光四下游移,身侧拿着琉璃瓶的手便映入她眼中。
手指修长,指骨却通红。
林雪意只觉得胸口闷闷的,侧身朝他抬手:“我来拿吧。”
“林雪意,”对方却没有把瓶子给她,微磁嗓音和着梅香震得她心弦有些发颤,“为什么不敢看我?”
“我没……”林雪意话没说完,就觉得有什么暖融融的东西罩了她满身,身侧的人欺身而上,不及她反应,她便被拥着离了地。
香风裹挟洁白花瓣迎面而来,头顶簌簌如乱雪,寻找支撑的手下意识地扶住了树干,等到尘埃落定,她发觉自己已经披着那件银狐裘坐在了一棵硕大的梅树上。
枝上梅花挨挨挤挤,如雪花影间,那始作俑者正气定神闲地立在树下,凝着唇角抬头望。
“晏返?”林雪意不解地看他。
“林大人,这下你可逃不了了。”晏返打量着她,“不如老实招认,为什么躲着我?”
“我不是……”林雪意别过头去,蜷起的指尖摩挲过树皮的纹路,心头便微微地乱了。
“嗯。”晏返也并不反驳,只是背靠着树干点点头,慢条斯理,“反正时间还早,我不介意等林大人整理好措辞。”
眼底的繁花密密层层,林雪意看不清他,只能瞥见他的发丝随山风起落。山中天寒,想起他的狐裘还盖在自己身上,她便有些急了。
“……”
“……”
“我不是在躲着你,我只是……”
“……”
林雪意握紧了身下的树枝,她被稳稳托着,心中却七上八下:“我只是……不知道要如何面对你。”
“楼青黛都告诉你了?”树下传来的语声中低沉里透着一丝了然。
林雪意点头:“我不知道你中毒已经这样严重,我还总是差遣你……”
她说着说着便没了声,寂寂梅林中只余低啸风声。
“林雪意。”颀长人影终于从树下走出,他仰头看她,带着淡淡的疏离和冷意,“你在可怜我?”
这眼神过于陌生,林雪意怔怔望着,忘了回答。
他在她眼中的样子,总是肆意不羁的,总是招摇张扬的,有时她觉得他像一团火,像九天的骄阳,有时她又觉得他像花丛里的蜂声,像夏日里的蝉鸣。他总是绕在她身边转悠,她也就在不知不觉中习惯了。
习惯了他的笑脸相迎,习惯了他的嘘寒问暖,习惯了他的逢场作戏,然后把这一切视作理所当然。
她第一次见他这般生气的样子,正如她第一次发觉,他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忍受着诸般折磨。
她觉得自己心头酸胀得厉害,垂下眼帘涩声道:“我只是觉得自己很卑劣。”
长风乍起,一时吹乱满树花枝,翻涌如海。
林雪意下意识眯了眯眼,身侧的花枝倏然一沉,她讶然扭头,就见晏返已在身侧。他望着她,眸光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