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返点点头,却不问她想去哪里,而是往屋中桌子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屋中黑灯瞎火的看不分明,林雪意不禁有些莫名其妙。
她摸索着下床,脚刚触地,桌上便兀自亮起了一豆灯火,不偏不倚地照亮桌心一盏红枣银耳羹。
暖黄色灯光下,银耳羹散着微微的热气,显然端过来还没多久。
林雪意在桌边坐下,狐疑地将晏返从上到下扫了一眼:“你做的?”
晏返从善如流地点头,唇角凝起一点弧度:“这没吃过猪肉,还没看过猪跑吗?本世子的手艺虽然不及府中厨娘,但应该也差不到哪里去。”
他这么一番自卖自夸,林雪意便觉得眼前的银耳羹更加可疑。
“你今日一直没吃东西,先垫垫肚子。”晏返对她眼中的警惕视若无睹,边说边将汤匙递给她。
这场景似曾相识,林雪意便知道,她若是不先吃了,今夜是哪里都别想去了。她硬着头皮接过汤匙,随口问道:“你怎么知道?”
晏返挑眉:“我不仅知道你没吃东西,我还知道,今日茯苓居中的药童来过三次,宋语妙也来过一次,他们询问你是否要用膳,但你都没醒。”
林雪意只觉得呼吸轻轻一滞,胸口的鼓点便轻轻响起来。
近旁的烛火烤得她脸颊有点发烫,于是她垂了眼睫,默不作声地往嘴里送了一勺银耳羹,甜丝丝的味道便在唇齿间漫开。
“可还能入口?”晏返在她身侧坐下,问道。
“……嗯。”林雪意捏紧汤匙点一下头。
虽然看起来可疑,但其实……还不错。
晏返似乎对她的言简意赅相当满意,干脆抬手支着下巴看她吃东西。
林雪意不知道这有什么好看的,却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有些不敢抬眼斥他,只得尽快把东西吃完了,催促道:“好了,走吧。”
“好。”晏返甩袖挥灭桌上灯火,带着她出了厢房。
此时天色虽暗,但似乎才入夜没多久,僻静的院落一角还隐约能听到远处传来的药王谷弟子做晚课的声音。
厢房附近并无偏门,林雪意四下张望,正思忖怎么才能不引起注意地离开茯苓居,廊下却传来了脚步声。
她心头一跳,下意识寻找躲避之处,却被一双有力的手臂拦腰抱起,眼前倏然一花,两人便已跃上了茯苓居的屋檐。
她连忙咬住唇瓣才忍住惊呼,惊魂甫定地瞪了晏返一眼,对方却回以一个无辜的眼神。
檐角垂落的爬山虎枯藤下,两个药童珊珊而过。
“看来只是路过。”林雪意松了一口气,拍拍晏返的肩,“下去吧。”
抱着她的手却不知为何收紧了,含着淡笑的语声扑落耳侧:“林大人,兵贵神速。既是着急赶路,自然不能用寻常之法。”
“简直强词夺……唔……”
林雪意哪还想不到他有什么坏主意,可她话未说完,身体已是骤然一轻。屋顶重檐投落身上的阴影如鸟翼蓦然掠开,清亮月色落了她满怀。
冰凉夜风从脸颊呼啸而过,吹散耳际的热意。她暗暗觉得这风恰到好处,冷风却又直灌进脖颈,她便自觉有些没出息地往他身上挨了挨。
林雪意错觉般听见了一声张扬的轻笑,萦绕她周身的气息却内敛沉静,干净纯粹得跟某人花孔雀似的外表格格不入。
她便暗叹自己的后知后觉——向来打扮招摇的纨绔公子,身上却没有一点香气,她以前竟从未感到奇怪。
她并未体验过这样的飞檐走壁,因此只能收紧环着他脖子的手,半眯着眼睛往下看。
山谷中的万千灯火在她眼底流淌,闪闪烁烁像一个迷醉的梦。银色月辉倾泻而下,她恍惚觉得,自己像是拥住了一个秘密。
“冷吗?”最后,他掠下树枝,在一处树影下轻轻将她放下来,清澈眸光里涌动着恶作剧得逞般的笑意。
“……吓人。”林雪意没好气地睨他一眼。
她拍着胸口移开目光,想要抚平凌乱的心跳,视线却在看见不远处屋宇的时候轻轻一凝。
眼前正是百草堂。
“你怎么知道我要来这里?”林雪意不免有些惊奇。
“我从楼青黛那里听说了试炼之争的事,我想,你也定然觉得可疑。”晏返这次没绕弯子。
林雪意点头道:“确实。”
宋语妙说,研制出寒梅解药的人,可以得到华长青珍藏的《青囊书》。谷中无人不想要华佗所著的医书,因为其中记载的医术能起死人,肉白骨。
可若《青囊书》真有此奇效,以华长青的造诣,解寒梅之毒应该不在话下,他又何必以此给弟子出难题?
这本就是本末倒置。
而且,根据她从宋语妙那里知道的,新娘被害案最初发生的时间,正好就在华长青宣布试题之后,这似乎不是简单的巧合。
此时多数弟子都在山腰的杏林苑做晚课,百草堂中只余灯光寥寥。
林雪意按着记忆里宋语妙带她走过的路线来到了花木扶疏的后院,正要往厢房的方向去,身后却传来了华长青肃然的喝问:“谁?”
心念急转之间,她借着花木的遮掩推了近旁的晏返一把,转过身去:“太师父。”
“茯苓?”一丝讶然从华长青面上闪过,旋即他眼底冰雪消融,和颜悦色走过来,“这么晚了,怎么突然到这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