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莹白小手沾着墨绿的药膏徐徐涂上通红的指尖,数落的声音在满室药香中起伏,使得脆生生的嗓音听起来老气横秋——
“你怎么这么不小心?那树都被烧焦了,肯定烫得很,怎么能去碰呢?你看,都开始起水泡了,你还不当回事……”
林雪意看着宋语妙煞有介事的样子,不禁有些想要发笑,一直堵在心头的窒闷之感也微微散开了些。
“别笑,”宋语妙头也不抬地道,“烫伤可不是小事。我要是再晚点醒,你这手就麻烦了。”
见她做得专注,林雪意便没有打岔。她扯过桌上一方细布,蘸了些药膏在上面涂画起青术胸口的标记。
往生殿的火起得蹊跷。
她和宋语妙前脚才去验尸,后脚侧殿就起了火,这太过巧合。而且,如果火源只是那只火盆,那火势蔓延得未免太快了些。
更何况,看那古松折断处的痕迹,分明是被人事先动过了手脚。
显然,有人想毁尸灭迹,阻止她往下查。
若不是苏长宁和晏返及时出现,恐怕她和宋语妙已经葬身在火海中……
“这就是青术留下的记号?”宋语妙的话将她的思绪拉了回来。
林雪意将画了记号的细布往宋语妙跟前推了推,问:“你有什么头绪吗?”
宋语妙此时已经涂好了药膏,正替她包扎,闻言拧起眉毛:“它看起来确实是一个‘竹’字,如果青术是在暗示凶手的名字,那么我们几个内门弟子之中,没有谁的名字里有这个字。”
林雪意点点头:“那只能暂待苏圣手的消息了。”
“看样子,大师兄对你很是上心啊……”宋语妙一边缠着细布,一边状似苦恼地摇摇头。
林雪意眼睫幽微一滞,垂下目光看着洁白细布一圈一圈缠上自己的手掌,道:“苏圣手他只是……”
宋语妙却没有留意她的话,自顾自嘀咕道:“难道他也发现了,你身上没有虫?”
“虫?什么虫?”对方的自言自语,林雪意只听了个囫囵,心中却隐隐生出不安来。
正利落给细布打结的手轻轻一顿,宋语妙抬眼看她,神情有些微妙:“我不是说过吗?擅入禁地者死。这虽然是师祖下的禁令不假,但也是在为谷中弟子的安全考虑。禁地之中野兽众多,但最多的是虫。”
“因为万虫窟的关系?”林雪意微皱眉头。
“没错,万虫窟是各种毒虫滋生聚集的地方。因此,禁地里毒虫横行,有看得见的,也有看不见的。”
宋语妙勾唇一笑,眼神越发地微妙:“即便是我们几个师父亲传的内门弟子,进入禁地也需要带上避虫丹,否则定受毒虫噬咬侵蚀。可你一个谷外之人,却能毫发无损地从禁地里出来,自然叫人感兴趣。”
“可是,晏返他也……”林雪意到嘴边的话戛然而止。
一个念头骤然闪过脑海,她不由僵在那里。
昨夜到晨间发生的事一一掠过脑海,许多当时没想通的问题顷刻间全都有了答案。
为什么宋语妙说她与众不同,为什么任长风对她虎视眈眈,为什么连环杀手明明已经发现了她的身份还要将她掳走……
药王谷里的这些人,或多或少都发现了她身上反常的地方,但她自己却不知道。她没有受到毒虫侵扰,便不知道晏返还面对这样的凶险!
难怪早先在往生殿外,晏返的状态那么奇怪。难道说他那时任楼青黛肆意胡来,是想隐瞒自己中了虫毒的事?
可若真是这样,若他的情况已经到了需要对她遮掩的地步……
林雪意起身就走。
“你要去哪儿?”宋语妙在她身后叫住了她。
“去找他。”林雪意下意识蜷紧手指,指端晕开的刺痛便像无数细小的钩子,细细密密勾得人有些心绪不宁。
宋语妙跟上来拽住她:“你放心吧。那虫毒虽然棘手,但对我二师姐来说不在话下。二师姐想拿他试药,定然会先替他解毒的。”
“真的?”林雪意看向她的目光中带上了试探。
宋语妙年纪虽小,却人小鬼大,一晚上说的话都是真假参半。眼下她虽然是在安抚她,却更像是为了阻止她去找晏返。
“千真万确,做师父的怎么会欺骗徒弟呢?”宋语妙将她拉回屋中坐下,一边给包扎收尾,一边道,“况且你们两个都是生面孔,若是凑到一起,难说不会有人对你们的身份起疑……”
林雪意定定看着宋语妙,问:“语妙,你坦白告诉我,你要我的血,是不是也和寒梅有关?”
宋语妙的动作没有停滞,却也没有回答,林雪意便知道自己猜对了。
楼青黛争抢晏返,是因为知道他身中寒梅之毒,打算拿他试药,可同样看重这次试炼的宋语妙却对晏返无甚兴趣,甚至在禁地中趁乱拉走了她。
短暂的沉默后,宋语妙叹了口气:“如你这般聪明的,确实配做我徒弟。”
对方的表现显然是在默认,可林雪意却丝毫没有轻松之感。她仿佛又回到了昨夜的那场浓雾里,越是被人牵着走,眼前的雾气却越深。
她身在其中,当局者迷。
宋语妙见她不作声,似乎是以为她生气了,有些心虚地瞥了她一眼:“我也不算是故意隐瞒,只是说了你也不懂。”
林雪意摇摇头,眼底浮现一丝淡然:“你不是故意隐瞒,你是有意不说。你其实和楼姑娘一样,都怕被对方捷足先登。”
“我……”宋语妙难得有说不出话的时候。
她拳头捏了又捏,渐渐涨红了一张脸:“那又怎么样?那可是药仙留下的东西,药王谷中谁不想要?更何况,那可是传说中华佗所著,能够起死人肉白骨的《青囊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