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后，立莉公主嫁给都铎王国的附属领主，河泽之主苏丰。

此时边境战事焦灼，伊恩殿下和艾克殿下实在分身乏术，只能差信使送来珠宝、丝绸与美酒，还有一封用蜡封上的情意真挚的信。

公主回信感谢，一边筹备婚礼，一边找来幼弟的仆从训话，尤其是颇得吉来欢心的弄臣歪帽。她勒令所有人不准在吉来面前谈论斗鸡、女人、喝酒。要是带坏了小王子，就砍了他们的头。

吉来还没意识到姐姐嫁人，将远去千里之外，反而因婚礼的热闹而雀跃。

为了庆祝立莉公主的婚礼，国王举办了一场为期两天、盛大的比武竞技。全国各地的骑士携剑赶来，不少身负神明注视，有自然的灵力。打斗间，马蹄阵阵，刀光剑影外，还有法光闪过。

吉来看得眼花缭乱。“姐姐，他们飞起来了，在发光！”他惊讶地说。

乔立莉公主捂嘴，以掩饰笑意。小弟现在是个有羞耻心的男孩了。

吉来想到老奶妈讲过，传说受诸神喜爱的人，将永葆青春，拥有无上的力量，世人唤其为神眷者。“这是神明的力量吧，姐姐。他们是神眷者吗？”

“他们只能算是少数具有灵力天赋的幸运儿。神眷者远不止于此。一个神眷者的出现，可挡千军万马。征服王亚瑟一人能号令四地归顺，统一大陆。可想是何等伟力！”

“哇啊，那我会不会是神眷者啊！”

“诸神很少眷顾世人。自征服王逝去，迄今为止，奥光大陆再未有神眷者现身。”

“万一呢姐姐。”

乔立莉只好说：“神眷者的诞生必有异象。征服王自高山地出生时，林间地百兽奔涌，极北之地的天空出现九个太阳，诸夏群岛所有鱼上浮海面。”

“可恶，鱼兽不好！怎么不在我出生时快乐。”至于九个太阳，吉来不要。一个太阳在夏日，便热得他无力。“好吧，我当个有灵力天赋的幸运儿也行。”

立莉公主犹豫了下。几天后她将离开，无人教导幼弟，国王想也知道靠不上。哪有给小孩子送弄臣的！安娜也不行。她自己都被弄臣逗得哈哈大笑，兴致来了，还和歪帽跳在一起。

有这样一群不靠谱的亲人在身边，幼弟长歪指日可待。一想到可爱的犹如诸神赐礼的小吉来，变成每个贵族家里都会有那么一两个的败家混球，立莉感到眼前发黑，实在担心吉来被蛊惑，沾染恶习，变得骄纵傲慢、耽于享乐。

她最终道：“小吉来，你是王子殿下，要有一双洞察真相的双眼。”

听到姐姐语气，吉来反射性坐直，做出准备好挨训的模样。

“奔涌的百兽，扰乱了市镇，踩踏田地，冲撞行人和房屋；九日当空，曝晒冰原，大地融化成海洋，人们要么热死，要么溺亡；群鱼令卢热人当日出海的船舶，有一半未能返航，永眠深海。这便是你用鱼兽快乐一语概之的期望吗？”

“不！”吉来被吓到了，恍然大悟自己说错了话。他把唇瓣咬得发白，眼窝含泪，嗫喏着说：“对不起。我好蠢。”

乔立莉没有安慰，狠下心说：“我曾听闻野人总爱说对不起。”

野人是没有神灵信仰的人。在奥光大陆，这是不可原谅的原罪。他们被驱逐，流放至沼地沙漠。一切贫瘠之地可见野人的身影。

“因为他们野蛮粗鲁，常掳掠粮食和人口，侵扰村民，但又不想惹怒诸神与领主，就会在烧成焦黑的残垣上留下一封信，写尽歉意，哭诉族人将要饿死，实在无奈。

“尽管为死亡的农民哀痛，但耗费军力，前往十死一生的险恶地报仇，此举愚蠢而得不偿失。信的作用便来了。它给了领主一个可以仁慈的借口。于是，野人继续烧杀掠抢，继续道歉。

“野人只会说对不起，农民对其仇恨日益加深。你若有天去了边境，会发现那儿的农民不爱种田，以砍野人的头为乐，村子的木桩上，随处可见开膛破肚的野人尸首。”

立莉公主问吉来明白了什么。

吉来不假思索地说：“野人应该请求农民的原谅。”

立莉公主一愣，然后不禁露出微笑，“你说得对。”她顿了顿，“不过姐姐想告诉你。得利者的道歉最无用，最虚伪。犯了错就弥补，拿出行动来。”

吉来以一副小大人的严肃姿态点头。

“至于灵力，”立莉公主继吉来之前的话头，“等你八岁参加检测就知道了。伊恩和安娜都有绝佳的天赋，先天灵力满点。艾克的灵力也是万里挑一。他们都是天生的骑士。”立莉没有灵力，但她并不遗憾，她并不向往骑士的生活，灵力于她无用。

奥兰大陆的灵力用于骑士修行。它淬炼肉身，附着武器，使其发挥出远超于寻常钢剑的强悍力量。强者甚至可以借助无形之物，腾空而飞。

当晚回到宫廷，吉来兴奋不减，吃晚饭时仍然想着白日的比武。

小王子喜欢热闹，餐厅里永远摆着几张长桌，陪伴他的老奶妈、女仆、侍从等都有一席座位。学者曾对此强烈反对，但在小王子表示要撤走他的座位，让他和狗坐一桌吃饭后，他乖乖地不说话了。

弄臣歪帽坐在小王子旁边，小王子拉着他絮絮叨叨，激动之处，比划起来。歪帽配合着小王子时而点头，时而惊讶，表情无不夸张。

众人感慨，人怎么能做出丰富的表情！然而，小王子不认为弄臣的反应好笑，反而讲得认真。他们便都埋下头，只管吃眼前的饭，不再瞧弄臣。

只有学者托德牢牢盯着弄臣，仿佛歪帽一旦言行不得体，他就会冲上去怒斥。其他人知道托德有这个胆子，是会做这种事的人。

托德自觉责任重大。国王器重他，越过众多学识深厚的大学者，任命他为王子的老师，教导小王子智慧。他不敢有片刻懈怠，但瞧着瞧着，他不由撇过脸，愤愤地扶正因动作而歪掉的帽子，到底没说什么。因歪帽虽附和，但自始至终没耽误王子进食，每当小王子停下时，他恰好递上烤肉、乳酪或甜汤。

再一次要盛汤时，小王子摆摆手，歪帽察觉殿下已经饱了。但吉来不愿意离开，还在厅内，显然意犹未尽。

歪帽想要满足他，让他更快乐。弄臣的天职正在于此，不是吗？他庆幸自己有出色的模仿天赋，从椅子上跳起来。

大厅响起惊呼。小王子一愣后，笑道：“歪帽啊歪帽，你要做什么，我很期待。”

歪帽摘下帽子，颇有风度地弯腰。然后他歪头晃脑，拿起一根木棍似的面包挥舞，旋着跳着，叮叮当当，惟妙惟肖地将比武的情景复现。

小王子看得哈哈大笑，拍手捧场，“歪帽，我要给你报个名。比武大赛不该少了弄臣骑士的身影。”他真心觉得歪帽挥得好极了。

学者托德原在和侍从们一起发笑。一身弄臣服、脸抹浓妆的男人挥舞长面包，真是拙劣的模仿！听到这话，他当即敛住笑容：“殿下，万万不可。其他骑士会倍感羞辱。”

“比武不该比武技吗？我看歪帽不错，至少比哪个领主家的胖小子好。要没有人帮忙，他连马背都翻不上去。他的剑招更是烂。歪帽至少会是个合格的对手，能让他们打得尽兴。”

“我的殿下啊，那是雷泽家族的小儿子。他再不堪也是个骑士。弄臣不是，弄臣就是弄臣。他上场，会使得所有人蒙羞，包括您的姐姐，立莉公主。弄臣会污染了这场原受诸神和民众祝福的婚礼。”

涉及到姐姐，吉来没再固执。沉默片刻后，他转头问弄臣，“歪帽，你想当骑士吗？”

歪帽吃吃笑道：“歪帽去当骑士了，谁来给殿下跳舞呀？骑士多得是，可殿下的弄臣，只有歪帽一个。”

——

夜晚就寝，吉来躺在床上，回想起白日穿着锃亮盔甲的高大骑士，还有他们手中锋锐的武器，只觉大脑十分清醒，便缠着老奶妈讲故事。

老奶妈告诉他。奥光大陆神明诸多，但以四位神明为主：林间地信仰的森林女神。高地人的天空之神，卢热人的海神，以及冰原族的冰川之主。

“不过呀，大陆更早前，在四地划分之前，未有高山，未有群岛，未有黑夜，未有四季，唯有不变的光明与永恒的春日。当时天地仅有一位至高神明......”

老奶妈讲着，仿佛她亲眼所见，语气轻缓，很快哄得吉来入睡。

第二日。吉来早早起床，催着女仆去叫车夫。洗漱，并享用完早餐后，他跑出门。马夫和车已经在宫墙旁候着了。

比武在城外举办，他抵达时仍为时尚早。极少数的帐篷撩开帘子，可以看到里面的摆设，吉来看到有一顶帐篷里挂着闪亮的盔甲。其主人正坐在门口的矮石墩上，神情专注，用磨刀石磨剑。

大多数帐篷紧闭。它们有的属于翠庭城及周边城镇的居民，有的则是来自各地的骑士。住在比武场附近，会使他们免于城内外奔波的路途。

马车在观众席的入场口停下。车夫把马牵去临时搭建的马厩。贴身骑士史阿蛮抱着吉来进场。他是伊恩大王子为小弟找来的自由骑士，有灵力，武艺高超，吉来很满意。

观众席的人寥寥无几，吉来随意了个前排的位置坐下。史阿蛮站在旁边守卫。赛场人员杂乱，他得留心，以免有不长眼的人来冲撞。不过当比武大会正式开始时，他得离开吉来，去另一侧没有遮阳棚的光秃秃的小空地。各个贵族、领主带来的奴仆都会在那里。

至于观众席，那上面的每一个座位都是贵族老爷们的。哪怕他们没来，属于他们的位置也绝不会允许别人染指——

除非是吉来这样的人物。

史阿蛮记性好，记他人的招式从不出错，座位这样的小事，更是轻易。安排给小王子的位置可不是这里。“殿下，橡木堡的领主昨日于此落座。”他委婉道。

“哦，那现在归我了。”小王子说。

安排座位的人听了这话，非得头疼不已。本次比武大会的筹办人、财政大臣多瑞尔精心准备，为观众席的每个位置找了合适的主人，以使朝堂重臣、贵族子弟、领主及其夫人可以通过列席彰显他们的地位。

然而吉来任性一坐，次序打岔。若有贵族耿耿于怀，向国王抱怨，第一个被问责的是多瑞尔。

幸好多瑞尔昨日因操劳比武事宜，深夜才就寝，今天迟起，等他到场，立莉公主已把添乱的小王子带回原位。后来从家仆口中得知这事，多瑞尔万分庆幸。小殿下是可以随便坐，但橡木堡领主去做王子的位置？给他十个脑袋也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