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这边，吉来自被姐姐揪走，挨了一顿训后，整个人焉巴巴下来，没精打采地耷拉脑袋。

立莉看得无奈。拥侍小弟的仆人们只会奉承，为讨王子开心而绞尽脑汁。兄姊们又太纵容，对小弟予取予求，从不摆长者的架势，将吉来宠得无法无天。安娜动不动说要揍小弟，实际上没一次动手。要知道她真正下定决心要做的事没人劝得住。伊恩大哥更是罪加一等。尽说王子权威不容侵犯，不讲为人主的责任，把人都带坏了！她生气地想。

吉来只泄气了一小会儿，他想到别处，老奶妈昨晚说的故事，立马有精神，迫不及待地发问：“姐姐，至高神明是谁？”

“又是老奶妈给你讲的故事吧？老奶妈年纪大了，搞不清楚现实和传说。小吉来，你身为王子，不可以一味听取他人的话。你要有自己的判断。哪有什么至高神明。”立莉说，“更何况，就算存在，也与我们林间地无关。我们只信奉森林女神，明白吗？”她的脸色变得严肃，“不忠的信徒会被神明遗弃。”

“我明白了。”吉来闷闷道。又被训了。比起伤心，吉来更感觉对自己失望，怎么不争气！他连接下来的比武都兴致缺缺。

直到新一轮比试，司仪唱到：“河泽之主的苏丰大人！”

“诶，姐姐，”吉来拉住姐姐的衣袖，指着骑马朝观众席挥手的男人，激动道：“苏丰！”

“是苏丰大人。”立莉提醒他敬语，也朝人看去。她知道弟弟在激动什么。这就是她以后的丈夫。

苏丰是个强壮出色的男人。他上场后没多久，一枪击落他的对手，身负重甲的骑士从马背腾空，横飞数尺，撞碎场边几根木桩，才卸力摔地，吐了好几口血。很快有杂役把他带下场安顿，两名穿粗衣的人在他倒下处撒黄土，遮盖血迹。

接下来，河泽之主不断获胜。简直像吟游诗人唱的英雄那样，他和他的长枪，战无不胜，令对手闻风丧胆，甚至宁愿丢脸面去弃权，也不肯为他为敌。

吉来叹服的同时，也理解这些人的想法。苏丰揍人太凶了，自己也不想和他打。而且，何必为了一个必输的结局去拼命？空讨一顿打。

当苏丰把比武胜利的桂冠献给立莉时，观众爆发出欢呼声。立莉眼神露出几丝满意。河泽之主用胜利彰显了他的强悍勇武，也证明这场婚姻的完美，男女双方门当户对。

两天两夜的比武就此结束，苏丰要接他的妻子回河泽地。吉来这才反应过来，姐姐嫁人，离开翠庭城，再也不会在他身边。

顿时，苏丰的形象不高大了，在他心里和恶狗一样讨厌。他忍不住落泪，表示：让苏丰来王都住不好吗？为什么偏要姐姐去他那。

立莉得知他的想法，感到好笑。“说得什么话。哪有妻子不和丈夫一起治理领地，反而让人待在王都？领地的百姓怎么办？”

“把他们也接来。都城外这么大，有的是地给他们安家。”吉来说。

“你啊。”立莉笑着摇摇头。

当晚，吉来回寝宫哭了一夜，很晚才入睡。次日醒来，女仆莎拉侍奉他穿衣。

吉来感到眼睛不舒服，虚虚眯着，以为是自己没睡好，打哈欠间，余光瞧到镜中的自己，睁大了眼睛。

怎么会！

吉来发现镜中的眼睛肿得像核桃，差点又要哭出来。他不愿意顶着这副样子见人，可姐姐今日离开，自己怎么能不去送！他还要好好警告苏丰！

小王子苦大仇深地瞪着镜子，苏拉立马猜出他的困扰，笑说：“殿下，您不必为这件小事忧愁。我有办法。”

她拿来冰袋，敷在小王子的眼睛上。一段时间后，小王子发现眼睛肿处消了些，细看仍有痕迹。苏拉心灵手巧地给小王子扑粉，在眼睛上捣鼓，待小王子再睁眼，瞧不出一丝肿胀的痕迹。

吉来点点头，“我要赏你一百枚金币。”

苏拉惊喜得语无伦次，“殿、殿下，这太多了。”

“你帮了我大忙。这是应得的报酬。”吉来说，“去找老奶妈吧。”

吉来有自己的小金库，起初交给学者管理，但托德总爱说他这不该花，那不该赏。吉来无视了几次，后来忍不了，让他滚蛋。

现在他的金库由老奶妈打理。老奶妈有一任丈夫是财务官，她曾对数字的运算把戏得心应手，如今虽老，但眼神不减毒辣。她又对商业颇有洞见，吉来大手大脚地花钱，都赶不上财产增长的速度。

吉来出了门，等在门口的骑士史阿蛮吃了好大一惊，路上一直忍不住打量。

小王子本来皮白柔嫩，一双眼睛大而有神。现在为了掩饰肿痕，苏拉着重化了眼睛，睫毛扑棱棱，眼如林间稚鹿，澄澈纯净。日后小王子会长成多么翩翩俊美的模样，如今可见端倪。史阿蛮为未来都城的男人扼腕默哀，不知会有多少翠庭城的女人为小王子着迷，视他为最梦寐以求的情人，容不下别人。

马车行了许久才出城。翠庭城内石切道路，平整光滑，吉来都快睡着了。直到车踏上城门外的国王大道，看到送亲车队的身影，他才恢复精力。

车队停在国王大道中央休息。车夫靠着车轮坐下吃早餐，穿着学士袍的学者则在清点车上的物资。

吉来的马车又走了快十分钟，越靠近车头，越多配了剑在一箱箱马车间走动的人，骑士也多了起来。他们瞥了一眼陌生的马车便不再理睬。

车上有狮鹫的徽章，而坐在马车前的车夫和骑士眼熟。护送队伍的人不乏参加或旁观了比武竞技，对国王之子及他的贴身骑士、出行的车夫也有几分印象。而且，未免不怀好意份子混进来，今日早晨的两个小时内其他商队或贵族马车禁止出城。能在此时出城，并乘坐狮鹫家族的马车，其主人是谁不难想象。

等到了队伍的尽头，他看到苏丰和穿了盔甲的骑士说话。

苏丰忽地抬头看来，见到马车的徽章挑挑眉。他上前迎接小王子的到来。

被骑士抱在怀里的小王子对他发出重重一声哼，看都不愿看他。苏丰便知道这小孩不待见自己，识趣地退走。

吉来目光转了圈，在路边的林木旁看到两位姐姐的身影。他命令史阿蛮留在原地，自己去找姐姐。

另一侧，安娜正和立莉说，“你算是摆脱王宫了。我还得在这个地牢，不知待多久！”她抱怨，“我讨厌大臣和贵族。他们表里不一，阴险狡诈，满脑子都是从你的口袋攫取金银和好处。”

安娜啐了一口，“一群贱人。和他们中的任何一位说话，我恶心得吃不下饭。”

立莉拥抱她，“等我和苏丰婚姻稳定，最好有个孩子后，我就回来帮你。”

“不用。我搞得定。”安娜才不会麻烦妹妹呢。“真把我惹急了，我就闯进他们宅里，把那些沉湎美酒和女人的烂肉拖下床，拿剑砍死。”

立莉呼吸一窒，眉头高皱，没等她说话，小弟的叫声传来，转头看去，就见一个身影从白日大作的天光中跑出。

立莉好是惊讶。那张小脸俊得她差点不敢认，从未如此对小弟感到陌生。

吉来脸蛋白生生的，两腮和眼尾又像揉碎了玫瑰汁液，浮着薄红，如此情态可怜可爱，说他是森林女神宠爱的小情人也不会有人质疑。

森林女神在上啊，这便是您等会宠爱的人类吗。立莉心想，见了他不会有人疑惑，为何拥有无尽生命与力量的神明会将目光放在一届凡人上。

随即她感到一股火气噌的冒出。只有太监和弄臣才扑粉！小弟，小弟又从哪学到的陋习！立莉甚至打算撇下婚礼，先冲去王宫，把教唆者拎出来惩罚一顿再说。

但当小弟近了，她瞧出了端倪，尽管苏拉手艺高超，立莉的眼睛更为敏锐。她当下心软得不行。

安娜倒没觉得任何不对，只一个劲儿赞叹道：“吉来小宝贝，你真叫姐姐眼前一亮。太可爱了，还特意打扮了来送别。漂亮小子，姐姐都不忍心对你说重话。”她抱起吉来，头埋下就要猛亲。太可爱了！

吉来还记得莎拉说，粉会掉，他无法想象自己脸上哪块的粉被蹭没了，变得如同秃了毛的猫，忙惊慌地一掌拍在姐姐脸上，脖子使劲往后仰。“不——不准亲我！”他嗓子迸出尖叫。

安娜遗憾作罢。“好啦，姐姐不逗你啦。低下你骄傲的小脑瓜吧，立莉有话对你说。”

吉来闻言看去，立莉轻摸了下他的头，嘱咐道：“吉来，姐姐对你最大的期望，便是能看到你成为一名好领主。终有一日，你有属于你自己的领地和封号，治理数以万计的人口。

“若你足够贤能，全国乃至其余三地的骑士、学者、炼金术师……他们会不远万里赶来，只为奉上忠诚，任你驱使。你不必勉强自己通晓律法、历史、语言……毕竟哪怕最受器重的大学士也无颜说出他全知全能。但你也该涉猎一二，免得被人蒙蔽……”

立莉说了多久，吉来已经不记得了。印象中只有一声震耳欲聋的号角，打破宁静，数只休憩枝头的鸦雀振翅高飞。

那是启程的号声。几公里外的车队侍从都听到了。整支车队刹那间活了过来般，所有人到位，准备出发。苏丰有分寸没过来打扰，隔了段距离高声呼唤立莉。

泪花在吉来眼眶里打转，他努力抑制住，却还是徒劳，在眼泪落下前，他侧过脑袋，对着无人的森林。

立莉摘下灌木上的一朵花，把它轻轻别在小弟的发间。“小宝贝，愿女神与你同在。”她轻轻捏着吉来的下巴，将人转朝自己，“看你的眼睛，多么纯粹、夺目的黑。漂亮极了！有这么一双迷人的眼睛，不用它来侦破虚伪，洞察真相，太可惜了。不是吗？”

吉来吸着鼻子闷声闷气地说好。“你等着在河泽地听到‘伟大的狮鹫家族第三子，携带此世最明睿双目的智者，真理之神的眷属，洞察万物之人，乔吉来大人’的名声吧。”他听了两天比武的司仪讲话，学到了报名号的把戏。

“好，姐姐期待着。”立莉浅浅一笑。

吉来回王宫后，好长一段时间对那朵花十分宝贵，爱护极了。珍视它，仅次于自己。他盼望着有一天姐姐回来，他会骄傲地拿出花，告诉她这花受了妥帖的对待，保存良好，好叫姐姐大吃一惊。

然而自那以后的三年，吉来没再见过立莉。花也早已枯萎。学者托德用尽所学，也仅仅让它多活了月余。

最后一片花瓣摇摇欲坠，即将飘落时，吉来忽然有一种惶恐感。仿佛一切重要的东西在宿命之下都会离他而去。

于是，他主动伸手捏碎了那朵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