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长长的宫道,美轮美奂的宫殿,精美可口的食物,统统与她这个无名之人毫无关系。
她有的,不过是一个心情不定的女人,一间,随时会倒塌的屋子。
有一次她饿的啃自己手臂的时候,森白的牙齿咯吱咯吱咬伤没有二两肉的胳膊,发出渗人的声音,不经意间与偷的食物的一只硕鼠打了个照面,它打了个喷嚏嫌弃的走开了。
那个女人又在呻吟。
伴随着难以言喻的痛苦和气若游丝的呼吸,她的胸膛还在黑夜中起伏。
她们没有灯,幸亏她眼眸明亮,在黑夜中尚可能够饰物。
她们很少叫对方。
她没有名字,大多数时候直接叫“那个女人”,只有在她温柔的时候,会抱着自己,偷偷的咬着下唇叫句:“妈妈。”
她像只老鼠一样,伴着窸窸窣窣的声音,蹑手蹑脚的游荡到她的床边。
瘦的吓人的脸上挂着两个大眼珠子,却又带着几分烫人的明亮。
她眼眶有些热,却挤不出来什么泪水。
女人的发丝尽数汗湿,她湿透了的头发粘在她面庞边,黑的黑,白的白,难得混淆。
女人也早就失去了生命力了,能够支撑着她活到现在的,无非是一团火。
一团,属于仇恨的火焰。
这团火焰在她的胸膛里面越烧越旺,足以燃尽她自己。
南边是奄奄一息的女人,北边又是歌舞升平的宫宴。
那样热闹,那样的盛大。
似乎都和她再无关系。
可是,之前她也是在那里,接受众人的朝拜,在一派温暖中自在的含笑点头示意。
一切恍如隔世。
幻梦散尽之后,徒留一地零碎,猝不及防触摸这败家的冰冷,女人忍不住的哆嗦。
小女孩居然也活下来了。
一个出乎她意料的小东西。
也是……不在她们所有人的意料当中的小东西。
其实,女人也瘦的单薄,仿佛一张纸人,能够被人一吹就走。
她僵硬的看着她。
女孩亦回望她。
她眨了眨干涩的眼睛,说:“……是我对不住你。”对不住让你来到这个世界上,对不住让你一出生见到的是另一个样子的人世。
她已经没有什么了,难得清醒,她却又仿佛是第一次看清这个自己生出来的东西,第一次意识到,她也有孩子了。
这个孩子不是别人的,独独是她自己的。
这个时候,连同孩子身上另一半血脉都不会再惹她生厌,或许是人之将死,她心平气和了。
她的生命和仇恨是挂钩的。
现在仇恨即将散去,她的生命也该如风中残烛,悄悄散去。
她已经淡然了,放弃让这个女孩子能够传递她的仇恨。
她到底该恨谁?又或者谁才是真正她该去恨的人?
没有答案,她找不出来,也没有人能够给她一个答案。
她慢慢的抬起僵硬的手臂,轻轻抚过她的发顶:“……不要记得我,我是个罪人。”
她闭上眼,身子是冰冷的,眼泪是滚烫的。
“你以后能活着最好,死了也算了,咱们倒也干净。”
她突然眉眼弯弯的笑了起来,依稀能够看到年轻时候艳丽的模样。
“孩子,”她叹息:“……算了,就这样吧,你还是什么都不知道好。”
“知道些什么?”女孩干巴巴的问到。
女人躺的平平的,呼吸绵长,唯独那双眼,瞪得大大的,像是要朝人索命般突兀。
雷霆乍惊,黑云压近。
李鸢平静的接受了女人死在这里的事实。
谁都是一样的,一个人死了,就像那个硕鼠一般,被人打死了都无人在意。
这么多年来,早已经忘却的东西像潮水般淹没,记忆里面,女人的面容早就模糊的看不清,唯独那枯死的手,就像是那枯木般,没有了生命力。
这样一个轻飘飘的女人,这样一个如草芥般的女人,居然是王姬?
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李鸢恨不得冲他翻一个白眼,可事实上她也是这样做了。
他含笑看着她的小动作,仿佛他真的是什么好好长辈似的:“公主,这听起来的确是一个悲伤的故事,但是也不能否认我的故事就一定是假的呀。”
随手指着墙壁上的石雕雕刻的壁画,温声摊手,装作无奈道:“哎呀,反正打开一时半会儿还需要点时间,不如小生献丑了,给殿下讲讲这些故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