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鬼不断重复，尾音总在最高处猝然下落，唱词人明明就在面前，哀泣声却像是传到了天边，贺桑安的思绪陡然被带到久远的以前。

千年前的汤谷神山上。

一声神鸟悲鸣，万物齐哀。

晴空万里急速转阴，黑云压城带来极强的压迫感。

本该高如华盖，枝繁叶茂，笼着华贵玉气的神树枯败萎靡，神树下一青袍青年浑身浴血，瞳孔涣散，姣好精致的五官灰败难忍，胸前刺着一把金光护持的神剑，神剑将青年一剑穿过钉在树上。

贺桑安心脏剧痛，滔天的怒意令他完全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顷刻间神力喷涌而出，颈部的封印弹出悬在空中快速重组成一条金色的枷锁绞上喉咙，他喉间溢出腥甜，血液不受控制地从唇边淌下。

即便依旧被抑制，神力却如大浪拍沙，径直绞碎面前的所有东西，整座大厦瞬间夷为平地，唯有怀里的人一片祥和。

突然时间静止，所有碎屑飘在空中，被波及的行人保持着惊恐的表情但是定格不动。

贺桑安眼中浮现出激烈的痛苦和挣扎，却无法移动。

天幕上一双巨大的金色眼眸睁开，毫不费力地锁定贺桑安，眼中的恶意倾泄而出。紧接着空间震荡，一柄眼熟的金色神力巨剑穿胸而过，血液向后喷溅而出又凝滞在空中。

贺桑安完全无法反应，闭眼前只来得及用小指勉力勾了勾乔知闲的手臂，苍白的脸庞担忧地望着怀里熟睡的人，身体渐渐冰凉。

乔知闲只觉一阵剧烈的恐慌漫上心头，他拼命挣扎，只觉得眼皮上有千斤重，终于睁开双眼，依旧是青灰色的光——

入目的就是一面巨大的黄木铜镜，镜子中贺桑安身体冰凉，垂着头血迹满身。而自己面前贺桑安仰着头看向他，那视线竟说不出来的虔诚，当他想顺着自己的视线想要看向镜子。

乔知闲心悸，心里不想让他看到这幅画面，直接抬手捂住他眼睛。

手心痒痒的，贺桑安的睫毛在里面忽闪忽闪，他睫毛这么长吗？乔知闲另一只手很自然地往他肩上拍了一巴掌以作警告。乔知闲从幻境中清醒，这时镜中惨烈的景象才慢慢消失不见，显现出二人如今的身位。

他此刻正翻身跨坐在贺桑安怀中，双膝跪在他腿边两侧，一只手按在他脸上剥夺视觉，一只手揽在他肩上控制行动范围，像是在玩某种字母文学。

乔知闲静默，面对当下情形想装一只鸵鸟，谁料贺桑安没克制住，喉结在他面前上下一滚，哑着嗓音开口：“咳你……先、下去。”

这声音无论谁听见都能感受到其中情欲满满，乔知闲装什么都不知道，看向房间发现与自己昏迷前并无二异，那红色嫁衣的女子依旧立在房间中央重复唱着那段戏曲，抬手就直接探向贺桑安衣领，竟然看到这人脖颈上的的确确围着一圈金色法文。

脖上还圈着一条编的歪歪扭扭的红绳，红绳上精心挂着那道曾经询问过自己的那道平安符。乔知闲原本动情的眸子突然冷了下去。啧，保护得真好，不知道是哪个小道士送的。

贺桑安眼尾还带着点忍耐的红，即使乔知闲没有立马下去也没有任何脾气，依旧纵容地看着乔知闲拉开自己领子，一幅只要你问，我必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样子，只是身子暗戳戳地往后挪了挪。

但这人似乎情绪不太对，斜了他一眼就利落翻身下去，眸中没有任何情绪，那人整理了下自己的衣着，抬步走向那殉葬玉。

贺桑安心里瞬间吊起一口气，侧了下身子挡住自己被迫起的反应，暗里快速施了个术法顿时浑身寒凉，那股劲儿瞬间就被压下去了。明显刚才乔知闲情绪不对，他这性子，问了还好，没问反而是在心里记账……

乔知闲此时正定睛查看殉葬玉情况，殉葬玉刚才那计对两人都没有起到作用，玉上的红色转成了黑色，隐约看到其中一张愤怒的阴阳脸。

他转头，贺桑安立马识时务地递上两根香。

这么熟练？看来以前没少给那小道士当过助手呵。

乔知闲并不看他，抽走那两根香，点燃香火。这阵法设计尽是奇数门，至阳之极，在此处用偶数香能缓解一下愈发诡异的局面，另一方面，两支香敬鬼神，可以通灵。

香灰落在殉葬玉附近，乔知闲抽出一张黄符，右手食指中指夹着符，在胸前掐诀做法，手腕一转，符纸无火自燃，卷着香灰冲向角落。

乔知闲转身的瞬间，殉葬玉上一张鬼脸嘶吼裂嘴，想要一口咬上这小道士后颈，贺桑安正压着火，只看那鬼影一眼，那道鬼影就惨叫一声被打回玉中。

“你们难道能修成正果吗？不被所有人认可才是你们的宿命！”那鬼影的声音从玉中传出来，咬牙切齿狰狞疯狂，忽然又像是换了一个人般，冷漠中带着挑衅嘲讽“死了一次不够？还想再死一次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