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水西公园算不上热闹,倒是对面的文峰路,虽然人也不多,却没这边清冷。恐怕是工作日的原因,毕竟还是早晨,人不多,正常。
才下了雨,空气似乎弥漫着水汽。贵州,夏天凉冬天暖,但是湿润的空气不假,冷空气环绕着每个人。以至于冷,是正常的。
林言被冷空气搞得难受:“又冷又热的,受不住。”
又冷又热,看起来像是很奇怪的形容词,可事实上,就是如此。
这时,一个看似少年、意气风发、自信张扬的男生向着几人疾步前来,他对着大家招手,嘴里叼着什么。
苏也远远看去以为是烟,待人走近了才发觉是棒棒糖。
男生笑起来肆意风发:“实在抱歉实在抱歉,来晚了。”
兴许太久不曾见面,苏也没法在自己的脑海里搜寻这个人,面孔夹杂于熟悉与生疏之间。他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一个确切答案。
林言看出苏也微不可查的疑惑,也不好凑近他帮他回忆,想着直接和男生搭话,听着名字,苏也应该是可以回忆起来了。
林言一步上前,和男生离得近了一点,也笑起来,眉眼弯弯:“好久不见,李玟韫。”
李玟韫,苏也一瞬间回忆起来了。
这人是和高子瑞高一那会儿同一个高中的,第一次见他是在高校数学联赛培训课上。李玟韫和高子瑞一道从俞恒二中来的,那时候苏也还因为一道题目和他差点没吵起来,也正因此,不吵不相识。
转眼之间,两人倒是相识恨晚,自诩对方挚友。
看起来有些幼稚,但也实实在在的,苏也离开前夕,除了林言,李玟韫是这帮朋友里第二个知晓此事的人了。
毕竟高子瑞转学过来的时候,李玟韫也借着和高子瑞无法分开的名义,想要转到北华九中来。
倘若苏也不曾记错,离开那一日,自己收到一封信,千言万语,无一不在述说那一份沉重的感情。
那时候苏也对于人的情感只有喜爱与厌恨两种理解。但却在李玟韫的信中读到别类的情感,如果非要找一个词来代替——兴许是恨爱。
怪异的形容,并非介于爱与恨之间,应当是两者并存。因此苏也感受到,爱,存在于朋友之间,其并不仅仅包括家人的爱、恋人的爱;恨,存在于陌生人之上,其并非恨人,而是恨人的行为性格。
怎么说呢,那时李玟韫告诉他“我恨你从不倾诉的性子,更恨你柔和着笑眯眯的模样。”还有很多,很多,李玟韫恨自己,不比爱自己的少,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苏也的眼镜又起了雾,他摘下擦了擦,平静地望过去。眼神没有一丝情感,好似一个机器人。他几乎可以感受到,自己的耳朵和双手被冽风刮过,刺痛,难捱。
苏也语气淡漠,第一次,他觉着自己吐不出什么话来,只能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李玟韫。”
很轻很轻的呼唤,李玟韫缓慢侧头,盯着苏也,只是笑着。
他也回应:“好久不见,苏也。”也是很轻的声音。
另一个人加入这样怪异的氛围的时候,苏也确定自己不认识,看起来比自己年长不少。眼前的男人穿着长大衣,分明是素白的穿搭,气质却如此冷凌。
就连出声也异常成熟,他不太记得上一次听到这样具有安全感的声音是多久以前了。男人一只手搭在李玟韫左肩,给他递了一条围巾,李玟韫习以为常地接过,冲他笑笑,打发他离开。
男人这才点头,提醒了一句“早回”,便转身离去。
林言压不住自己的八卦心思,好奇发问,眼睛里那点好奇的神色终于被人发现。李玟韫不正经地拐了他一下,才犹豫不决地开口:“我寄养在他家,大学我没上成……”
他没说完,就被林言打断:“怎么会?我记得你高考分数很高的来着。”
可是,有些事情,不是你达到了标准,就一定可以继续做下去。
李玟韫无奈开口:“林言,有些事,我们都没办法的。我是考上了,可是……那时候遇到的难处,不仅是学费。”
苏也很想跳过这个话题,可是自己终归不知道怎么开口。所幸,李玟韫这一通话结束之后,林言也不言语了。
左一鸣率先踏进水西公园大门,回身唤了几人的姓名。
水西公园,前门到里头围着一摊小湖,从大门进去,经过一道石桥。石桥算不上高,两侧都有几级台阶,中间平滑。如果在夏天,没下雨的时候会有不少小孩子在上面玩耍,当做免费的滑梯。只是不巧,大家今天来的时机不对,秋末初冬,阴雨绵延。
四个人走上石桥的最高点,向湖面望去,绿水静,枝丫朽。湖水里面没什么鱼,右侧亭子延伸出几条小路,小路旁有一只胶船。因为没有什么工作人员,公园里的人也不允许游客擅自坐船游玩。水虽说不深,但也可以淹到人。
苏也看着水面,若有所思,缓缓开口,好像带着一点点遗憾:“没什么大变化。”
李玟韫微笑着,声音里好像带着一些雨点,听起来云里雾里,也可能是耳朵边的风声,让大家听不太懂他的意思。
“怎么没变化?变化我们看不到,最多的,是人变了。”
人变了,左一鸣搞不太明白,究竟是人改变了,还是来这一带的人们换了一批。
变了的定义,到底是什么呢?
心底的疑惑是从苏也的嘴里发出的:“是这里的人变了,还是变了的人来这里了?”
然而,他们都没有得到答案,或许有些事情,本来就没什么答案可言。
苏也一开始相信,一旦提出了问题,始终是可以找到答案的,只是岁月消逝,时过境迁。只能说,有些花的名字不论如何,名字与形象始终不相符,无可奈何。
几个人在石拱桥上站了好些时间,才决定进入公园。走进去,苏也有些茫然了,太久不曾归来,好些地方进不去、走不出。
在他的记忆里,他应该顺着前方偏右手边的小路上去,会到一座亭子,亭子对面是公厕,会有少部分老年人在这里坐着休息。走过几层阶梯,他应该来到一座冢前方的广场,冢正前方也是凉亭,亭子里会有唱音乐剧的老人们奏乐。
或者,他可能要从左手边的小路径直走去,走到另一所公厕后面的娱乐设施地盘,这里会有部分人来打牌,中间的假山或许有小孩子在那里玩耍。
又或者,是从最右面的小路上山去,去山顶,俯瞰黔西水西公园这一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