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达的时间,的确是晚上了。
贵州秋末初冬就是下雨,湿润,温度低。
一路上又是吃饭,又是暂缓休息,浪费不少时间,左一鸣有些疑惑,他似乎不记得这个地方。
他转头问林言:“我们……没走错吧?”
林言合上电脑,扬了扬下巴,示意左一鸣看手机上的导航:“本来就是去阿雪家,跟着导航就是了。”
左一鸣张了张嘴,喉结滚动,吞咽口水的动作,掩饰他的一些尴尬。
“我家?”苏也一下子弹起来,又蹭到前座之间,“是指的黔西还是贵阳?”苏也看了看周围的景象,恍然大悟:“那是黔西啊。”
这一次回来没有给任何人打过招呼,以至于车停在家门口的时候,苏也的母亲谢禾第一反应是自己的客户。
谢禾擦干双手,头也不抬站在家门口:“是来拿那200斤豆腐啊?再等一哈啊。”久远的贵州方言,苏也听得有些怀念。
他觉着自己的嗓子有一万根刺儿围在脖颈周围,也许这就是如鲠在喉的感受,他的眼睛有些干涩,可能是冷风太烈,吹得他有些眼睛酸疼。
他斟酌着开口:“妈,我是苏也。”谢禾这才抬头,五年不曾见面不曾联系的儿子,这会儿真真实实站在自己面前。
谢禾走上前去,两只手悬在腰间,手指伸缩着,眼睛直愣愣盯着他的孩子。
“头发啷个长。”她喃喃着,“皮肤啷个白,人又啷个瘦。”那双带着茧子的手,小心翼翼地抚摸儿子的长发。
谢禾吸了吸鼻子,用手背擦了一下自己的眼眶,拉着苏也进屋,又招呼林言和左一鸣到沙发坐。
场面有些尴尬,晚上十点,谢禾好像还在忙碌什么。
林言率先开口:“您这么晚,还在赶工程啊?”谢禾笑了笑,沧桑的面庞,双眸却依旧美丽。
“没有嘞,人家今晚就要了嘛。”说着,谢禾又去了旁边的屋子,继续处理她的豆腐。
“妈妈!”
小姑娘蹦蹦跳跳从二楼下来,很瘦,很白。苏也有些不敢认这是自己的妹妹——苏丛琳,小姑娘不似几年前病怏怏模样,活蹦乱跳的不像一个生了重病的孩子。
谢禾摸了摸小姑娘的头,让她去隔壁:“哥哥回家了,先去找哥哥玩玩。”
“哥哥。”苏丛琳小心翼翼开口,他不知道哪一个是他的哥哥,他的记性差,或者说,在他有明确记忆力的时候,哥哥已经不在身边了。
苏也坐在沙发上,看着小姑娘莞尔:“长这么大了。”轻声感慨,苏丛琳眼里闪过一瞬的震惊,或许因为过于白皙的皮肤,或许因为及腰的白色长发,又或许因为妖艳的面庞。
她支支吾吾,点头又摇头。眼神挂在哥哥身上不挪开,苏丛琳搜寻了太多词汇,找不到一个贴切的。
她过往不曾用“妖孽”这样的贬义词形容一个人,况且这人是哥哥。
是由于哥哥过分张扬,他不似记忆中的其他哥哥,自信阳光,反之,像一个很坏的美少年。
林言看着两个人气氛有些微妙,率先开口:“小琳看到哥哥是不记得啦?”
苏丛琳才转头,向林言点头以示问好,又看了看林言旁边半靠在沙发上的左一鸣,淡淡开口:“一鸣哥哥也很久没来了,头发也长长了。”
左一鸣微微阖着眼,闷闷地回应:“演戏需要,明天去剪了。”
苏丛琳又很快接话:“那你还染了,把头发剪了不就白染了吗。”
左一鸣直起身子,认真盯着苏丛琳,她和苏也有几分相似,鼻子这一处如同一个模具制作而成一般。
左一鸣曲着手指轻轻敲了她的额头。
“你话多了小琳,染发也是工作需要。”
小姑娘可不相信,撇了撇嘴,嘟囔着:“就染里面一点点,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什么工作要求这么奇葩?”
左一鸣没管了,推一下苏丛琳,示意她找自己哥哥玩。
苏也有些担心询问:“你的病,好些了吗?”
“好啦,一鸣哥哥和左叔叔经常来看我,我的病都是左叔叔给钱治的。”
“这样……”
苏也脑袋有些发晕,他不理解,左一鸣父亲既然厌恶自己和左一鸣搞同性恋,那他应该恨屋及屋才是,可是为什么又要帮助苏丛琳治病,他父亲不可能不清楚自己和苏丛琳的关系。
这样的人,怎么能够又痛恨自己,又要帮助自己。
五年里,苏也没有敢和家里人联系,自己也很困难,经济紧张,靠着罗落一点点的帮衬才勉强度过前面两年,后来自己打了几份工,作品也有不小的起色,收入才慢慢起来。所以他不闻家中事,即使想过妹妹病情是否会越来越紧张,考虑过母亲的艰辛。而不曾料想,有一个人,一个不可能喜欢他的人,甚至憎恨厌恶他的人,正在救济这个岌岌可危的家庭。
世界上,总是有很多人,复杂难懂,譬如他自己便是如此。
左一鸣在一旁补充,或许是担心苏也疑惑,也可能是担心他误解妹妹这一段话:“你走了之后,我爸找到你妈妈聊了很多次,因为你出国主要因为他的原因,所以他知道小琳的情况之后,害怕你妈妈一时间心里接受不了,提出帮小琳治病,就当……你出国这几年,不能陪在家里的补偿。”说着,他也觉得有些矛盾,补偿和离开,怎么可以搭在同一水平线呢?
“谢谢。”他只说这一句。
苏丛琳看不出哥哥们之间怪异的氛围,自顾自上楼去了。
“我去给哥哥们整理一下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