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流涌动

从广场分开后，沈严遇没有直接回温莎旧宅。他站在青铜时针雕塑下，看着那七个身影各自消失在雾气里，然后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李俞跟在他身后半步，没问去哪。宋听走在最外侧，目光扫过周围的建筑，嘴里叼着根不知道从哪揪的草茎。

“咱们这是去哪儿？”宋听问。

“孤儿院。”沈严遇声音很淡。

李俞眼皮都没抬：“那孩子有问题。”

“知道。”

宋听愣了一下：“江区？他不是挺乖的吗？吓得跟只兔子似的。”

李俞难得开口多说了一句：“兔子急了也咬人。”

宋听想了想，没再说话。

三人穿过雾气弥漫的小巷，一路向东。越靠近镇子边缘，雾气越浓，像无数层轻纱叠加，把远处那栋灰扑扑的三层石屋泡得轮廓模糊。万斯孤儿院。

白天的它比昨晚更像一座坟墓。外墙斑驳脱落，露出底下深灰色的石砖。院子里的杂草疯长到膝盖，生锈的秋千架在无风中轻轻晃动，“吱呀——吱呀——”，像某种缓慢的倒计时。

沈严遇推开那扇虚掩的木门。门轴发出刺耳的尖啸。屋内比昨天更安静。走廊两侧的房门依旧紧闭，墙壁上褪色的卡通涂鸦在昏光里扭曲成一张张似笑非笑的脸。空气里混着牛奶、甜腻饼干与淡淡的霉味——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新的气息。

李俞皱了皱眉：“血腥味。”

宋听立刻绷紧身体，目光扫过走廊尽头。

沈严遇没说话，只是往前走。走廊尽头是那间半开的门——昨晚江区缩在里面的那个角落。他推开门。屋内空无一人。但墙角那摊深色的痕迹，在昏光里泛着暗沉的光。

宋听蹲下去看了一眼，站起身时脸色变了：“是血。干了。”

李俞站在门口，目光扫过整个房间。他的视线在墙角停留了很久——那摊血迹旁边，有几道细长的、像是被什么拖拽过的痕迹。

“不止一个。”他开口。

沈严遇看向他。

李俞指了指地面：“拖痕。三道。方向不一样。”

宋听倒吸一口凉气：“你是说……死了三个？”

沈严遇没接话，只是转身走向走廊深处。那扇通往三楼的门，昨天还锁着。今天，开了一条缝。

三楼

楼梯很陡，每一级踩上去都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像在提醒什么东西——有人来了。三楼比楼下更暗，窗户被厚厚的灰尘糊住，透进来的光只有薄薄一层。走廊两侧排列着紧闭的房门，每一扇门上都贴着褪色的标签，写着编号：1,2,3,4,5,6……一直排到尽头。

尽头那扇门没有编号。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锁，锁是开的，垂在门扣上，像一只断掉的手。

沈严遇站在那扇门前，没有立刻推。冷风从门缝里渗出来，带着一股甜腻的、腐烂的、像是什么东西坏掉了的气息。他伸手，推开门。

屋内很暗。但借着走廊透进来的光，能看清——地上躺着三具尸体。两具是成年人——格雷厄姆·万斯，罗斯·万斯。他们的姿势很奇怪，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掏空，软塌塌地堆在地上，脸上还保留着死前最后一刻的表情：惊恐、不信、还有一丝诡异的……

宋听站在门口，脸色发白：“他们……怎么死的？”

李俞蹲下去看了一眼，站起身时声音比平时更冷：“不是人杀的。”

“什么意思？”

“你看他们的表情。”李俞指了指，“他们死前看见的东西，让他们觉得‘不可能’。”

沈严遇没看尸体。他在看墙角。那里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影——杰米·万斯，那个沉默的养子。他抱着那只缺了一只眼睛的旧布熊，整个人蜷成一团，脸埋在膝盖里。

沈严遇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

“杰米。”

杰米没动。

沈严遇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肩膀。杰米的身体软软地倒向一边。他也死了。那只缺了眼睛的布熊从他怀里滚落，“咚”的一声砸在地板上，滚到墙角，停住。那只剩下的眼睛，直直盯着天花板。

宋听声音发干：“全死了……一夜之间，全死了……”

李俞站在原地，目光扫过整个房间。他的视线在窗户上停了一下——窗户是关着的，从里面锁死。门是他们推开的，之前也关着。密室。三个人，死在密室。而那个缩在二楼角落里、吓得像只兔子一样的孩子——活了下来。

沈严遇站起身，看着杰米那张苍白的、还带着一丝惊恐的脸。他想起昨晚江区说过的话：“有人敲门……杰米……他让我开门，给他玩具……”他没开门。没接玩具。所以活下来了。逻辑上，说得通。但——

沈严遇的目光落在杰米的尸体上。那双眼睛瞪得很大，大得不正常，像是死前看见了什么……让他无法相信的东西。

“走吧。”他站起身，声音平稳。

宋听愣住：“就……就这样？不报警？不——”

“这是副本。”李俞打断他，“没有警察。只有规则。”

宋听闭上嘴。三人退出那间房，沈严遇把门重新合上。那把生锈的锁依旧垂在门扣上，像一只断掉的手，轻轻晃动。

下楼时，谁都没说话。走到一楼，沈严遇突然停住脚步。走廊尽头，那间江区昨晚待过的房间门口，站着一个小小的身影。江区。

他穿着那件宽松暗沉的旧衣服，黑发凌乱地贴在额角，皮肤冷白到近乎透明。他看见沈严遇三人从楼上下来，浑身一颤，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整个人缩进门框的阴影里。

“大……大哥哥……”他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带着哭腔似的颤，“你们……你们怎么来了……”

宋听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李俞看了他一眼，移开视线。

沈严遇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江区缩了缩，肩膀绷紧，像一只随时会逃跑的小动物。他的长睫垂下来，盖住眼睛，只露出微微发颤的睫毛。

“江区。”沈严遇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昨晚，有人来找你吗？”

江区点点头，很小幅度的。

“谁？”

“……杰米。”声音细得像在风里飘，“他敲门……让我开门……给他玩具……”

“你开了吗？”

江区猛地摇头，眼眶里浮起水光：“没……没有……我不敢……我一直缩在角落……”

“后来呢？”

“后来……”江区的声音抖了一下，“后来就没声音了……我一直不敢睡……天亮才敢睁眼……”

他说着，抬起眼，怯生生地看了沈严遇一眼，又飞快低下头。那双眼睛——湿漉漉的，红红的，全是恐惧和委屈。

沈严遇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身，淡淡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