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佳佳靠在床头，闭上眼睛。
第一夜，还很长。
……
洛威尔画室
于雨珧推开那扇白色小楼的门时，空气里那股松节油和颜料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甜腥。
她皱了皱鼻子，没表现出来。
客厅里到处都是画——墙上挂满人像画，画架上摆着未完成的作品，角落里堆着成叠的画布。每一幅画里的人像，眼睛都像是在跟着她转。
于雨珧第一时间意识到：这些画，不能多看。
“回来了？”
朱利安·洛威尔从画架后抬起头，手里还握着画笔。他穿着一身沾满颜料的旧衬衫，眼神冷淡，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像在评估一件新到的藏品。
“收藏家？”他声音平平，“随便看，别碰。”
于雨珧弯起嘴角，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好的，洛威尔先生，我就随便看看。”
朱利安没再理她，低头继续画。
窗边站着一个女人——伊莎贝拉·洛威尔，穿着一条淡蓝色的长裙，姿态僵硬得像一尊雕塑。她维持着一个姿势一动不动，眼睛却缓缓转向于雨珧，看了她一眼，又缓缓转回去。
那是模特的动作，可那一眼让于雨珧后背一凉。
她移开视线，假装在欣赏墙上的画。
规则第一条：不要盯着任何一幅人像画超过十秒。
于雨珧在心里默数，每幅画只看五六秒就移开，目光从画上轻轻扫过，绝不多停留。
那些画里的人像，她总感觉在自己移开视线的瞬间，嘴角似乎动了动。
但她没回头看。
规则第二条：若画中人动了，不要告诉任何人。
她能演。她最擅长的就是装没看见。
楼梯上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小女孩奥莉薇亚·洛威尔抱着一本厚厚的画册走下来，穿着白色的睡裙，黑发披散，眼神天真得近乎空洞。她走到于雨珧面前，仰起头，声音软糯：
“姐姐，看我的画。”
规则第五条：奥莉薇亚给你看她的画，必须夸奖，不能拒绝。
于雨珧立刻蹲下来，和她平视，脸上绽开一个真诚的笑容：
“哇，奥莉薇亚画的吗？给姐姐看看～”
奥莉薇亚翻开画册。
第一幅画，是一个小女孩，站在一片蓝色的花海里，笑得天真无邪。
可那蓝色太蓝了，蓝得像在发光。
于雨珧没问“这是谁”，没问“这是哪儿”，只是真心实意地夸：
“好漂亮！这个颜色是你自己调的吗？奥莉薇亚好厉害～”
奥莉薇亚盯着她的脸，像是在确认她的夸奖是不是真的。
于雨珧保持着笑容，眼神真诚，没有一丝闪躲。
三秒后，奥莉薇亚收回目光，翻到下一页。
第二幅画，是一个女人的侧脸，画得很粗糙，可那双眼睛画得太细了，细得像活人。
于雨珧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笑容不变：
“这幅也好棒，奥莉薇亚画眼睛画得真好～”
奥莉薇亚合上画册，抱着它，仰头看她：
“姐姐喜欢我的画吗？”
“喜欢呀。”于雨珧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奥莉薇亚以后一定会成为很厉害的画家。”
奥莉薇亚盯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慢慢笑起来，那笑容天真得可怕：
“那姐姐以后也留在这里，一直看我的画，好不好？”
于雨珧笑容不变，心里警铃大作。
但她没表现出来，只是轻声说：
“姐姐还要去别的地方看画呢。不过下次来，还看奥莉薇亚的画。”
奥莉薇亚盯着她，最后点点头，抱着画册上楼去了。
于雨珧站起身，轻轻呼出一口气。
朱利安依旧在画他的画，头也没抬：“别乱碰颜料，尤其是红色。”
于雨珧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调色盘放在角落的桌上，最显眼的位置，一大块红色颜料，鲜艳得像刚流出来的血。
规则第三条：不许触碰调色盘上的红色颜料。
她连靠近都没靠近，只是远远看了一眼。
那红色太红了。红得不正常。
于雨珧移开视线，继续在客厅里“欣赏”那些画。
她的目光扫过每一幅画，不超过十秒就移开。那些画里的人像，有些她确定在自己移开视线后动了——嘴角上扬了一点，眼珠转了一点，甚至有一个，在她转身时，似乎往前探了探。
但她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表现出来。
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些画里的人，曾经都是活人。
规则第六条：绝对不要问「画里的人是谁」。
不问。不看。不碰。不声张。
于雨珧在心里默默重复这几条规则，把它们刻进脑子里。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朱利安放下画笔，起身走向餐厅：“吃饭了。”
晚餐很简单，面包、浓汤、烤蔬菜。伊莎贝拉终于从窗边走来，坐在餐桌前，动作优雅得像一幅画在动。
奥莉薇亚坐在于雨珧对面，抱着她的画册，时不时抬头看于雨珧一眼，笑一下。
那笑容天真，却让于雨珧头皮发麻。
她安静吃完晚餐，没多说话，只在被问到“合口味吗”时乖巧点头。
吃完后，她主动帮忙收了餐具，然后轻声说：
“我有点累了，先回房休息。”
朱利安抬眼看了她一眼，点点头，没说话。
于雨珧上楼，推开自己的房间门。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但墙上挂着一幅小画——一幅人像，一个陌生的女人，眼睛正对着床。
于雨珧站在门口，和那幅画对视了一秒，然后移开视线。
她走到床边，背对着那幅画坐下。
控制器亮了一下。她点开，看到孟佳佳的回复，轻轻敲了几个字：
【于雨珧】安全。明天见。
然后她熄了灯，躺下来。
黑暗里，她能感觉到那幅画里的眼睛，依旧在盯着她。
但她没有回头，没有去看。
只是闭上眼睛，安静地呼吸。
第一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