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雷与瓦西里一家〔生存日记一〕

暮色彻底沉下去时，李俞站在那栋爬满黑色藤蔓的石屋门前。

窗户常年紧闭，室内透出的光线微弱得像随时会熄灭。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复杂的味道——草药、香精，还有一丝甜腻到让人恶心的气息，混在一起，像某种失败的药剂。

他垂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

规则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不碰紫色标签的瓶子，不在实验室打喷嚏或咳嗽，闻到甜腻香气就屏息离开，不数药瓶数量，露西给的水必须倒掉，夜晚不回应窗外呼唤。

六条。不多。能忍。

李俞推开那扇没有上锁的木门。

……

莫雷家庭·药剂师小屋。

门在身后自动合上，没有声音。

屋内光线比外面更暗，架子上密密麻麻摆满了玻璃瓶，贴着各色标签——紫、绿、黑、红。每种颜色都深得不正常，像把夜色熬干了灌进去。

角落里传来蒸馏器滴水的声响：滴——滴——滴——，慢得让人心慌。

阿尔弗雷德·莫雷站在实验台前，背对着门，正往一只烧杯里倒某种深绿色的液体。他戴着口罩，头也不回，声音沉闷得像从罐子里传出来：

“买药的？”

李俞语气淡漠，懒得废话：“是。”

“等着。”

阿尔弗雷德继续倒他的液体，没有多看李俞一眼。

李俞也不动，就站在门口，目光扫过屋内每一个角落——

架子上那些紫色标签的瓶子，被放在最高处，像某种刻意的隔离。实验室中央的坩埚里咕嘟咕嘟冒着泡，泛出淡紫色的烟雾。蒸馏器的水滴声一下一下敲在神经上。

地面干净得过分，连一片落叶都没有。

这时，侧门推开，赛琳娜·莫雷端着一碗深色液体走过。她穿着灰色的长裙，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眼神空洞，看都没看李俞一眼，径直穿过客厅，消失在走廊尽头。

李俞收回视线。

他不喜欢看人，也不喜欢被人看。这种“被无视”的氛围，反而让他觉得舒服。

“咳。”

一声轻咳从角落传来。

李俞侧头。

少女露西·莫雷坐在地上，背靠着装满药瓶的架子，手里把玩着一只透明的玻璃瓶。她看上去十三四岁，脸色苍白，眼神空洞得像两个深不见底的洞。

她在咳。

又一声。

李俞眉心跳了一下。

规则第二条：不要在实验室里打喷嚏或咳嗽。

他看着露西，露西也看着他。她手里那只玻璃瓶里装着什么——像是水，又像是某种微微发光的液体。

她举起瓶子，朝他递了递。

没说话。只是递。

规则第五条：露西给你的水，必须倒掉，不能喝。

李俞没接。

他甚至没有动，只是站在原地，目光从那瓶水上移开，落回墙上的架子。

露西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慢慢收回手，继续把玩那只空瓶，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阿尔弗雷德终于转过身。

他手里多了一只小纸包，走到李俞面前，递过来：“你要的药。”

李俞接过，没有打开看。

阿尔弗雷德盯着他，眼神冷淡得像在看一件工具：

“别碰紫色标签的瓶子。别在实验室里咳。闻到甜的，立刻出去。别数瓶子。她给你的东西，别喝。晚上窗外有声音，别应。”

他一字一顿，像在念说明书。

“记住了，活四天。记不住，就留在这儿。”

李俞颔首，语气依旧淡漠：“知道了。”

他把纸包收进口袋，转身走向楼梯——二楼是他的房间。

上楼时，他余光扫过那些架子上的瓶子。

紫色标签的瓶子，他特意避开视线，不去数，不去看，不去好奇。

走到楼梯拐角时，身后传来露西的声音：“你不渴吗？”

李俞脚步没停，没回头，没应声。

他继续往上走，推开二楼房门，走进去，落锁。

房间很小，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墙上没有画，没有镜子，只有一扇对着后院的小窗。

李俞走到窗边，拉开一条缝。

后院是一片枯死的草药地，雾气在那些干枯的茎叶间流动，像无数条灰白色的蛇。

他关上窗，在书桌前坐下。

口袋里那只纸包被他拿出来，放在桌上。没有打开。没有闻。没有碰。

规则没说不能收药，但规则也没说这药是真的。

李俞盯着那只纸包看了三秒，然后把它推到桌角，不再理会。

控制器亮了一下。

他点开，看到孟佳佳和于雨珧的报平安，看到穆成期和沈严遇那边没有动静——没动静就是安全。

他没发消息。

活着就是活着，死了发也没用。

他把控制器关掉，靠在床头，闭上眼睛。

楼下，蒸馏器的水滴声还在继续：滴——滴——滴——。

窗外，雾气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缓移动。

李俞没有睁眼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