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壶里开水透明地沸腾,林筠在厨房切菜,注意力却在和其他男人打电话的时穗身上。指尖先是一凉,一条细线变成白色,然后慢慢渗出红色。
“明晚出来?我定好你想吃的那家餐厅了。”一道清晰的男声。
“那你到时候直接开来停车场等我吧。”
时穗挂断电话,就看见正默默撕开创口贴的林筠。相处太久了,她已经能看懂他眼里明晃晃的意思。
时穗握着他手,浅浅打量伤口,灯影随着她缓缓低首的侧脸移动,时而黯淡,时而明亮。“一个追我的人,没认识多久。”
“吃醋了?”时穗看着他的眼睛笑,唇轻轻碰了一下他贴敷在伤口上的创口贴,“放心。他连你的手都比不上。”
林筠手指蜷了下,下意识想收回来。
他之前没有做过靠受伤和示弱吸引她目光的事,此刻也笃定这点心思肯定被她看穿了。
时穗看着他红透的耳尖,躲闪的目光,笑而不语,林筠将手默默抽回去后,她坐在沙发扶手上,两手撑在两边,整个人看起来很放松,“最近有没有想要实现的愿望?我可以满足你。你得快点想好,晚一点我可能没有这种心情了。”
时夫去世后,股权可能还在时穗和时母手里,但时仞越接手了实际控制的企业经营权。
最近,时穗通过时父生前的老部下,联系上公司里几个被时仞越排挤出去的旧臣。
这些人手里刚好有时仞越为了稳定过渡,交接过程中留下的把柄。她得早早准备,才能让小叔叔到时连本带利地还回来呀。
他低下头,像是犹豫了很久,然后把手机递给她。
【我想知道你下课的时间,接你,然后一起回家。】
时穗嘴角慢慢咧开,这让林筠忍不住想起,手指上划伤、像婴儿的嘴唇一样张开的细线,此刻嘲弄地朝他咧开。
林筠轻轻点了点头。
【那,明天能不能一起去超市?我们已经很久没有一起外出了。】
这大概就是时穗最喜欢他的一点吧,也是将林筠和其他男人区分开来的最大不同。时穗回,“好呀。”
第二天,他们下午如愿去了超市。
林筠推着车走在侧后方,时穗走在他前面半步,偶尔停下来从货架上拿一样东西看看。
阳光把她的侧脸染成蜂蜜色,背对着他低俯的洁白脖颈、他曾经动情而衔过的那块的皮肤上那一颗小小的黑痣,像黑色丸药此刻在他身上起效。
让林筠的内心止不住地焦虑。
时穗今天出门前换了身白裙,头发卷的弧度比平常更大,这让林筠禁不住猜测,她这身裙子是为了下午的超市出行还是晚上的晚餐而换的?她那涂的亮晶晶,饱满的嘴唇是否会在今晚水晶吊灯下呈现出其他的颜色?
时穗的身边不缺异性。无论国内还是国外,林筠见识过的。
这一年里,一波走了,又一波涌上来,她也不避讳和他们接触。
吃饭、喝酒、聊天,兜风,出游。他们迷恋时穗这副样子,在他们眼里,她像一只悠闲的鸟雀,活泼轻盈。
那些她常去的酒吧、俱乐部、私人酒廊,甚至外出的旅游胜地,没人会注意到那个端酒的陌生华人服务生。他会穿着黑马甲白衬衫,端着托盘从人群里穿过,偶尔在她卡座旁边停下来,把吃食放到桌上就离开。
他总是在她身边,不远不近,却没人知道。
林筠一直以为自己很擅长等待,从前,就在出租屋等待她的到来,出了国,也经常在二十四小时开放的便利店门口等待喝得酩酊大醉的时穗。
但事实是,焦虑已经成为他的常态。
时穗将咖喱酱放回货架上,回头注意到他的走神,“你在想什么?”
林筠摇了摇头。
时穗没问下去,挑了两种口味的酸奶,问他想喝哪个。
一个下午下来,两人购买的食材足够囤上一个星期,再加上其他杂七杂八的用品,后备箱被塞得满满当当。
回家的车停进地下车库的时候,距离和别人约定的时间还有一段,时穗背靠在副驾驶椅子上,闭目,“你先回去吧。”
四周忽然安静下来,她睁开眼,林筠没有动。
“你怎么还不下车?”
【你今晚回来吗?】
时穗靠着颈枕的头微微转过来。她尾音拖长,“呀,林筠,你多大了,该不会还像小时候一样,需要抱着个玩偶才能入睡吧?”
她凑近了些,将他的神情尽收眼底,“我今晚不打算回来。如果你想我的话,可以去衣柜里拿件我的衣服,”时穗的手指慢慢滑到他放在膝盖上的手背,鼻息打在他的唇上,“我允许你把它弄脏。”
指尖还没画完半个圈,他低头顺势吻了上来。
时穗有一点意外。
这是两人为数不多的,甚至一只手就能数得上来,不含情欲,纯粹而简单的吻。
插在她后脑的头发里的手指蜷了下。
然后,车门被推开又合上,连带的这阵闷热,携有地下车库气味的风将时穗的意识吹回。
她屈指抬手擦了擦唇角,几分钟后,打开盖板看向镜子的自己,他把她的口红带走得倒是干净。
她想起,两人自夜里阳台初吻那夜之后,处于一阵关系尴尬的时期。
时穗当时倒是坦然,林筠碰见她却是对视都不敢,低下头飞快离开。
当时他还受骗于时穗的外表,认为她会给自己一个解释,最后却什么也没等到。
一个临时起意的吻而已,时穗难不成还要写篇作文跟他解释动机,分析影响,展望未来?
林筠心不在焉,时穗还有闲心和朋友去操场上散步聊天。
感受到视线,她抬起头,有人飞快从窗帘后收回脑袋。
放学后,时穗从洗手间出来,有男生跟她告白。
好啊,那我看一看吧。她边笑边收下他的情书。
那道挥之不去的视线终于消散了。
之后,时穗再也没有在课后见过林筠。
两人的座位隔得很远,放学后几乎是见不到他的人影。每次几乎是看见她的那一秒,他就抓紧书包肩带,像只兔子似的飞快跑走了。抱着作业本的林筠在走廊上遇见她,明明很想向她要个解释,撞上了,也只会吃哑巴亏,令她觉得有趣不已。
一周过去,时穗率先耐不住了,去他家找人却扑空好几次,时穗蹲点不成功,也不想等了,之后再也没去过。
可在第三天,她看见提着袋子准备探望姐姐的林筠。
又是苹果。
时穗已经忘记当时的自己是觉得逗弄林筠有意思,还是林筠这个人的存在本身就令她觉得兴致空前盎然。
时穗关上遮阳板,顾予绅的消息也在这时弹出来。
顾予绅:我到了。
餐厅里,顾予绅拉开椅子,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等她坐下,自己才绕到对面的位置。男人将菜单递过来,“女士优先。”
时穗翻开菜单,抬眼,“你之前来过这里吗?”
“没有,”他说,“听朋友提过,说这里的牛排不错。”
顾予绅的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的嘴唇,语气看似问得很随意,“你换口红了?”
“之前见面,你涂的不是这个颜色,”他的声音低下去,听着暧昧,“上次是豆沙色,淡得像没熟透的樱桃?今天这个很红。也很适合你。”
这学期为了补一个跨学科的项目模块学分,她参与了群里发起的小组竞赛,而顾予绅是这个项目的牵头人,两人就这么认识上。半个学期的相处后,顾予绅开始追求她。
和其他男人差不多。起初是不怀好意地打量,然后是小心翼翼地试探,最后直白的贪欲从眼底翻上来。
此时此刻,他边端起酒杯边看她,瞳孔里映着桌上那盏小蜡烛的火光。
她在他的目光里变成了一道菜。
时穗弯了弯唇角,没回答。
从餐厅出来后,晚风带上凉意,顾予绅自然地给她披上外套,“好吃吗?”
“还不错,”时穗如实,“牛排不错,甜品一般。”
“甜品是随便点的。下次你选。”
商场就在餐厅旁边,顾予绅还不舍得放她离开,提议逛逛,他只是走在时穗身边,可能是经验太足,每次时穗目光停留在某个物品多了几秒,他都能精确捕捉到,然后爽快地签单。
时穗站在他身后,“顾予绅,你这样会把女人惯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