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像是落在水中的浮木,时而被暗流推上水面,时而又沉入湖底。
沈济棠感觉自己被人从水里捞了出来,然后从一个四处漏风的地方挪到了另一个吹不着风的地方。风声听了,四周很安静,能闻见几丝积年已久的草木灰和焦土味,只有脚步声在空荡的地方回响,每一步都有回音,如同穿过了一条很深的长廊。
“吱呀——”
门开了,她被放在榻上。
很硬的木榻,上面铺了几层粗布褥子,硌人,但是摸着干爽。
一边想着,陆骁已经把油灯点上了,火光晕开,照亮了这间逼仄狭小的屋子。房间真的很小,墙边堆着几捆整齐的干柴,中间有一个陶土火炉。除了身下的床榻,家具只有一张旧桌和在榻边放着的半开木箱,隐约可以看见里面叠放的衣物。
他从衣箱里翻出一件中衣塞进沈济棠怀里:“湿衣裳不能再穿了,换下来。”
场景变化得太快,沈济棠头脑昏沉,攥着手中柔软的干衣裳怔愣了一会儿,陆骁见此人一动不动地坐着,还以为她在犹豫。
“啊。”
他恍然大悟,连忙把桌上的油灯吹灭了:“换吧,我不会乱看的。”
屋子里又暗了暗,连一丝月光都没有漏进来。
陆骁等了好久,终于听见榻上传来动作迟缓的声音,便又放心蹲下身来。沈济棠刚刚系上前襟的衣扣,忽然感觉自己的脚踝被人握住了,还没来得及挣开,另一只手就三下五除二地替她脱掉了脚上湿透的鞋袜。
“不用。”
沈济棠伸手挡了一下:“我自己来。”
结果陆骁手脚麻利,不知从哪找到了片干净的布巾,已经仔细将那双脚上的冷水擦干了,连人一起塞进棉被里,盖得严严实实。
他轻笑了一声:“脱鞋而已,我这不是都能顺手做了,你还来什么呢。”
沈济棠:“……”
陆骁一点儿也没想到自己过界,笑完,就起身去墙边烧炉子搬柴火了。不一会儿,暖红的炉火在黑暗中亮起来,柴枝噼啪作响,驱散阴寒,窄小的屋子里渐渐开始有了温度。
沈济棠躺在榻上,侧过头望着炉底,火焰跳动,依稀可以照清旁边的人影。
“这是什么地方?”
“林家老宅。”
“……”
沈济棠把被子往上拉了一下,只把眼睛露在外面:“不是已经被烧了吗。”
“后院还剩了一间小柴房,当时火没烧到那儿,收拾一下还能住人。前段日子我来打扫过,床铺和衣裳都是我用过的,太仓促了,你别介意。”
“哦。”
她没再多问了。
炉火越烧越旺,屋子里的热气正在弥漫蒸腾,疼痛和疲倦也如同潮水涌上来,她几乎又要睡过去。
不知何时,陆骁烧好炉子,走过来在榻边坐下了:“现在感觉怎么样,还会冷吗?”
沈济棠:“好多了。”
“怎么热得更厉害了。”
陆骁伸手,自己去摸她的额头,不禁皱起眉头:“时辰太晚了,刚才过来的路上都没找到开张的药铺,现在这样我也不敢离你太久,你睡一觉,再扛一下,明天一早我就出去抓药。”
“嗯。”
沈济棠疲惫地应了一声,她想依言闭上眼睛,没过几息,却又忽然想起正事:“痕迹都处理好了吗?”
“当然,乌衣卫做事你还不放心吗。”
陆骁安抚道:“连你掉在林子里的剑我都拾回来了,已经是第二次了,沈姑娘,你上回还欠我一个心愿,这次又要怎么谢我。”
“你上次是许了什么心愿?”
沈济棠脑子昏沉,想也不想,下意识脱口而出:“这么久了,我早就回礼了吧。”
“我还没许呢。”
陆骁被她理所当然的话气坏了,不知道沈济棠是真的病得忘了,还是故意趁乱找了这么一个借口赖他的账。
“……”
沈济棠依然沉浸在自己的记忆里:“是吗。”
“是啊,你再好好想想。”
说着,陆骁俯下身,一只手托住她的后颈,将人裹在被褥里扶起来,轻轻拨开披落在身后的长发:“算了,安心休息,说不定病好了就想起来了。我给你重新整理一下伤口。”
话音落下,沈济棠马上觉得肩头一凉。
衣领被小心翼翼地褪下,之前乱七八糟缠在身上的布条也被有条不紊地解开了。她背对着他,看不见他脸上的神情,痛感依旧,但是好在动作很轻,她想起自己在船上跟周文甫提的条件,术业有专攻,人与人是不一样的,怎么可能谁来包扎都行,到头来还要被他骂矫情,好死。
用酒水冲洗伤口的时候,沈济棠身上一颤,微微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是还没有来得及发出任何声音,意识再一次沉入黑暗。
……
不太对劲。
沈济棠再次惊醒,是因为背后多了一种十分奇怪的感觉。
一只手用力地紧贴在她的身上,烫一下,冷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顺着皮肤迅速滑过去,带走一阵灼热。沈济棠猛地睁开眼睛,想要离开,却被身后那个人轻轻按住了肩膀。
“别乱动。”
陆骁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担心地问:“怎么了,是不是弄疼你了。”
“你干什么?”
沈济棠冷声质问道,神色愠怒。
本能对危险的察觉让她瞬间清醒了大半,她这才发现自己正趴在榻上,整片后背都寸丝不挂地袒露在空气里,而那只手还在一下一下地在脊背上推按。
沈济棠连忙收拢胸前散开的衣襟,又欲起身,手腕却被他握住了。
“别慌。”
陆骁把她的手轻轻搁放在一边,继续着手上的动作,认真解释:“给你推背,你刚才忽然惊悸,差点吓哭我了。”
“……”
都这种时候了,说话还没个正经,不忘添油加醋。
沈济棠在心里翻了一个白眼,自己判断了一下病情,很快冷静了几分:“没什么事,现在已经醒了。”
陆骁没有吭声,动作未停。
她偏过脸,借着炉火的光,看见陆骁正坐在榻边,一手撑在榻上,另一只手不知是从旁边的小陶盆里蘸起了什么。盆里静静地燃着幽蓝色的火焰,酒味萦绕,他的手迅速从焰边掠过,又带着一小团火按在她的背上,“嗤”的一声轻响。
好烫。
沈济棠猝不及防地闷哼一声。
但是随着推抹,灼烧感只持续了一瞬间,火苗熄灭,身上的横冲直撞燥热马上便随着酒气散去了。
“土方子,你用过吗?”
看见沈济棠一直盯着他手上的那团火看,陆骁以为她感觉奇怪,又说道:“以前在乌衣署里,有一次有位同僚大半夜发了急症,也是到处找不着药,我看别人这么干过,所以也学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