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着,又蘸起火焰,这次是点在她腰侧的位置。
其实他推得很有章法,用力沉稳,沿着脊柱两侧的筋络,一冷一烫,一节一节地推过去。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炉火燃烧的声音。
沈济棠一动不动地趴在那儿,闻着床褥的皂角味,里面混着血腥和烟火气。
过了很久。
就在陆骁以为她又昏睡过去的时候,他忽然听见了一声很轻又很厌烦的咒骂。
“我真讨厌你。”
“什么?”
陆骁的手上的动作终于停了一下,他竖着耳朵,努力辩听着。沈济棠的声音依然虚浮,但似乎是在咬牙切齿地说话:“我讨厌你,在遇见你之前,我从没怎么生过病,明明风寒才刚好了没多久。”
“真的吗?”
陆骁没恼,反而继续追问:“你现在终于开始讨厌我了吗。”
听见这话,沈济棠的眼中一片迷茫。
陆骁俯下身,声音离她的耳朵更近了一些,用着一种近乎执拗的语气追问不舍:“你以前说你从来都不会厌恶任何人的,但是,你已经开始讨厌我了吗?”
“……”
沈济棠这次是真的有点被他气笑了。
她把脸抬起来一点,侧过头,用眼角瞥向他,笑容很淡,挂着几分讥诮的意味:“你是不是有病。”
“你才有病。”
陆骁难得顶嘴。
他也陪她笑了一声,语气轻松:“现在有病的人是你。上次我就想说了,明明在西山的时候,我们一起淋了雨,你甚至还比我多染了风寒,为什么你没事我却昏睡了好多天,原来是在这里等着你呢,老天有眼。”
“滚。”
凭她现在的样子根本说不过他,沈济棠无心斗嘴了。
后背泛起大片的暖意过后,身体深处仅剩的那点阴冷虚乏又翻涌了上来,她忍不住蜷了一下:“好冷。”
“冷吗?”
听见这话,陆骁立刻又慌了神,他连忙将人扶起来,裹上被子。
沈济棠感觉自己又被抱了起来,视野晃动,火光旋转,她被挪到了离火炉更近的地方。她昏昏沉沉地眯着眼睛,任他摆布,眼皮变得越来越重,然后又有一床被子盖了上来,压得她几乎要喘不过气了。
算了。
沈济棠迷迷糊糊地想,差点死到临头,随他去吧。
这一次的梦境混乱不堪。
一会儿是西山的雨,刀光凛冽,一会儿是林琅不停地在说话,像一只叽叽喳喳的麻雀。梦里还有一条青城山上长长的药廊,师姐坐在廊下喝酒,转头冲她笑,嘴里说着小师妹,我要走了,奇怪,身后怎么有人在跟着你,那人是谁?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滴落在她的脸上。
沈济棠皱起眉头。
她缠了下睫毛,无力地望着上方一片漆黑的屋顶,很困惑地问道:“漏雨了吗?”
陆骁没说话。
但是缠在身上的手臂收紧了,沈济棠又眨了眨眼睛,努力让涣散的目光聚焦起来。映入眼帘的是男人低垂的脸,他离得太近了,正抱着她,一侧的脸颊轻轻蹭在她的发顶。火光在他的五官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除了紧抿的双唇,看不清是什么表情。
然后又是一滴水珠坠下来,落在她的眼角,滑了下去。
哦,原来不是雨。
沈济棠终于迟缓地意识到这个问题,她很直白地问道:“是你哭了,为什么?”
大半夜的,在阴宅里丢魂了吗。
陆骁还是沉默了很久,又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听见他低哑的声音。
“怕。”
“怕什么?”
陆骁把话说得很慢,像在斟酌字句:“我抓不住每一件重要的东西,它好像,总是要从我的手里溜走。”
以前他当好人的时候,好人没好报。
现在他已经狠下心当一个坏人了,甚至连人都算不上,作恶多端,见谁都咬,但是还是得不到他想要的东西。
审问藤野义久已经是多日之前的事了。
东瀛男人跪在墙边,面色灰败,他看了一眼面前的人,只一眼就看懂了他的眼神,所以没有怒骂,没有挣扎,只是平静地等待着。
陆骁问他:“十二年前,梧州林府,有多少人的死是经你之手?”
藤野义久认真地想了想,可是时间太久,他实在是记不太清了。他只记得那夜似乎是同伴先点了一把火,火光很大,他跟在后面进了那座宅子。有男人护着妻女让他们先跑,有老仆扑上来抱住他的腿,耳中隐约听见孩子的哭声,但是这些又不会耽误他把手里的长刀砍下去。
藤野用中原话回答:“也许大半。”
忽然刀光一闪,一把短刀不留余地直接抵上了他的颈侧。
“你是来向我讨债的。”
藤野没有躲开,只是悄悄叹息,当他瞥向那把刀柄上的暗纹时,心里更有万分不解:“可是,为什么?”
“我认得出,你也有效忠的人,你是为你们中原皇帝的命令而挥刀的人。你们中原的皇帝,难道从来都没有让你杀过无辜的人吗?又有多少人向你讨过债,那你又杀过多少人的丈夫,父亲和儿子?”
藤野义久摇了摇头,神色无奈,像是在悲悯地望着一只可怜的虫子。
“在我眼里都是杀人,人与人之间没有什么不同,你既然与我是同路人,至少也要想清楚,自己早就没了对这种‘仇怨’意气用事的资格才对。”
“人生有死,修短命矣,诚不足惜。”
“谬论。”
沈济棠原本不想搭理屋里的这两个人,端着茶杯从门边路过,结果让她碰巧听见一段无聊的谈话,便随口反驳道:“他要杀你,那是你们之间的仇怨,跟他之前杀了谁有什么关系。”
说什么“诚不足惜”,死到临头了还要动摇一下仇人的心智,明明看起来也不是很想死的样子。
“愣着干什么,这么浅显的道理你都想不明白吗?”
她嫌弃地瞥了一眼刚才一直在沉默的陆骁,淡然摇头,又快步远离了这个两狗相争的是非之地。
他没说话,但他其实想得明白。
可是,哪怕想得很明白,他现在也还是觉得自己活该。
“不对。”
怀中之人的声音把他的思绪拉了回来。
在炉火的映照下,沈济棠仰起苍白而疲惫的脸,眼神虽然涣散,但还是难得努力地看向他,语气诚恳,落字清晰:“我不是重要的人,我已经跟你说过很多次了——”
“总有一天你会恨我的。”
“但是,我现在还没有勇气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