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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夜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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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篷小船还在水上漂着,离岸不过十几丈。陆骁跃入水中,三两下游了过去,攀着船舷翻身上船,然而还没站稳,便见舱里舱外都是一片狼藉。

矮桌翻倒,药匣散落,杯盏碎了一地,船板和榻上全是血污。

想到沈济棠刚才是从这条船上跑出来的,陆骁心里莫名烦躁,不过现在那个人还挂着重伤坐在林子里吹冷风,他也没有时间多想。

一个穿着雍容华贵的中年男人趴伏在舱帘下面,半截身子露在船板上吹风,尸身冷得很快,颈侧被啃咬出了一个血肉模糊的牙印,齿痕极深,几乎咬断了脉管,眼里还扎着半截银针。另一个手下打扮的人也仰面倒在舱板中央,但是身上没有伤口,他蹲下身,把人的脑袋拎起来仔细一瞧,才看见眉心和咽喉的位置各有一个很小的红点,伸手能摸到嵌在皮肉里的细针。

他迅速拔针,又在亲卫身上补了几刀,遮掩针孔,直接将二人拖到船边,一起推入水中。

做完这些,陆骁最后迅速检查了一遍船舱,抹去几处可能留下痕迹的边角,把翻倒的摆件大致归位,至少乍一眼看上去没有那么战况焦灼了。

油灯吹灭。

一切寂静下来,只有湖面上水声潺潺。

陆骁带着伤药匆匆回到岸上,夜风吹过,寒凉刺骨。然而,在拨开树丛的刹那,心又猛地往下一沉,他疾步冲上前,只见方才倚在石头上的身影已经歪向了一侧,有湖水顺着发梢滴落,双目紧闭,那丁点儿强撑起来的意识似乎彻底消散了。

“沈济棠?”

陆骁伸手拍了拍她的脸,触手冰凉,压低嗓子一连叫了几声,沈济棠才勉强睁开一点眼睛。

“别睡。”

陆骁探她脉息,一边探着,又往下脱了一层外衫将人小心裹紧,自己身上只剩一件中衣了:“现在别睡,我带你去找一间屋子,就在城东。里面什么都有,有干衣裳,能烧火取暖,骑马过去很快就能到了,别睡,听见没有?”

“……”

怀里的人似乎想说话。

可惜等了很久,也只是嘴唇轻轻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沈济棠涣散的目光落在男人面无表情的脸上,看了一眼,又沉沉合上了。

……

意识浮浮沉沉。

像是陷在一片没有边际的湖水里,不知道是过了多久,沈济棠才在颠簸的马背上渐渐苏醒过来。

刚听见的是风声,不是刮过耳边的呼啸,而是像被什么东西遮挡住了大半,只有呜咽似的低沉风鸣。然后感觉到的是温度,风并没有吹在她的脸上,身后和胸口都有一点体温,隔着几层潮湿的衣裳,源源不断地向自己渡了过来。

不过,哪怕是这样,寒意还是丝丝缕缕地钻进骨缝,她想打颤,可是五脏肺腑又烫得像烧起了火红的锅炉。

“去哪?”

此话出口,轻得她自己都怔了一下。

好小的声音,感觉下一瞬间就被那狂奔不止的马蹄声和风声盖过去了,真的能有人听见吗,沈济棠有点泄力了。

真的能听见的。

“你醒了?”

揽在腰上的那只手臂很明显地紧了紧,头顶传来一声如释重负的吐息。怕沈济棠听不见,陆骁低下头,将压低的声音凑在她耳边:“去一个很安全的地方,你安心吧。”

“……”

沈济棠艰难地睁开眼睛,眼前模糊的画面慢慢地,慢慢地,终于变得清晰了一点。

她看见远处稀疏的灯火向后飞驰,黑夜凝重,没有星月,只有一层薄雾缠绕笼罩着着屋舍。马跑得太快了,让她头晕脑眩,好像婆娑万物都在飞快地向后倒退。

“有追兵吗?”

她又小声地问,像是心里对此颇有怨气:“为什么要跑这么快。”

耳边又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没有。”

笑完,陆骁的声音又蓦地沉了沉,对她说道:“但是我怕会有,而且,再不快一点的话,我也怕你真的要冷了。”

知道了。沈济棠模模糊糊地点了点头,隔了几息才迟钝地告诉他:“我身上是热的。”

“嗯,是热的。”

陆骁俯身,用下颌又蹭了一下她滚烫的额头,因为很早就发觉了,所以这一次他回答得非常平静:“沈大夫,你发热了,如果一直等到明早都不能退热我就可以在你后背上煎鸡蛋了,连起锅烧油的麻烦都能省下来。”

沈济棠:“……”

她不想说话,也没力气跟他吵架,只能勉强转头,望向前方的路。

这是一片城郊,子时过后,万籁俱寂。长街空旷,两侧的屋舍全都门窗紧闭,沉入酣梦,檐下的一排风灯也都早已熄灭,正在随着夜风前后左右地肆意摇晃。

马蹄声格外突兀,好不容易从远处传来几声零落的犬吠,又很快沉寂下去。

陆骁单手控着缰绳,引着青骢马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两侧是高耸的砖墙,墙头爬满了枯死的藤蔓,巷子尽头,隐约可以看见一扇木漆剥落的旧门。

“好了,已经到了。”

闻声,沈济棠的眼睛睁开了一道细缝。

她浑身软得没有半分力气,恍惚之间,只觉得有人把自己从马上抱下来。风声骤起,又忽然落地,然后走进了围墙之中更为绵长的寂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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