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香先生扯了扯唇角。
“明白。”
他知道陈望山是个极为体面的人,有些话点到即止,彼此心照不宣。他今夜心口莫名发闷难受,也不想多言,不情不愿地点了个头,垂眼不语。
陈望山打量他一眼,看见那身厚重冬装,转而关切地问:“南香先生很怕冷吗?”
“陈年旧疾。”
南香先生懒声回答:“几年前,落过一回冰湖,险将半条命折在里面。”
陈望山一怔,想到这话可能触了对方的霉头,便又温声问道:“啊,我听文甫提起过,他说您初来梧州之时不敢坐船,可也是因为畏水?”
“是啊,水性不好。”
南香先生神色淡淡地说:“西蜀不比梧州,没有那么多的好山好水。”
“哪里的话。”
眼见气氛和缓,陈望山继续笑着奉承:“难行路,似锦秀,西蜀是天府之国,钟灵毓秀,青城山更是人杰地灵,这才能走出来像南香先生这样的圣手吧。”
男子笑了笑,没再说话。
窗外,南湖的水声隐约传来,拍着石岸,一声,又一声。
……
周文甫的嚎叫声卡在喉咙里,马上就变成了“嗬嗬”的漏气之声。
从他颈侧涌出来的血喷溅在沈济棠的脸上,滚烫灼人。她松开齿关,身体顺势向下一沉,从周文甫松开的手臂里滚落了出来。
“老爷,出什么事了?”
守在舱外的亲卫听见里面动静不对,立刻掀帘闯入。
烛光晃动之间,只见周文甫捂着脖子瘫在榻上,指缝里全是鲜血,染红锦缎衣袖,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了。再往旁边一看,刚才那个半死不活的女人正跪在舱板的血泊里拢着衣衫,长发披散,但是眼神清明得惊人。
“杀了她——”
周文甫的嘴里发出不成调的嘶吼。
亲卫心头一凛,拔刀扑去,而周文甫也在这时爆发出了垂死的蛮力,他的另一只手胡乱在榻上摸索,抓住了方才用过的那把剪刀,刀尖直接对着沈济棠的方向捅过去。
沈济棠没有急着躲开。
她也没有去看那把逼近的剪刀,右手在腰间针匣一拂,手中已然多了三根寸许长的银针,亲卫的刀风砍到面门,她侧颈避过,针尾在掌心一抵,手腕发力,只闻三道破空之声,弹针而出。
亲卫冲势太猛,根本来不及变招,只觉自己的眉心和咽喉同时一麻,像是有冰锥钉进了身体里,僵在原地。
“哐啷”一声。
亲卫手中的刀掉在船板上,人晃了晃,直挺挺向后倒去,瞪着眼睛,很快没了声息。
如果放在之前,周文甫早就张嘴骂手下“废物”了,但是现在的他根本没有心思在乎,一只手捂着脖子上的伤口,另一只手攥着剪刀,继续疯狂地朝沈济棠刺过来。沈济棠就地一滚,二人缠斗,船舱里的杯盏药匣翻了一地。
她的左臂完全使不上力气,只能靠着右手支撑,一直向后退到了舱帘之外。
夜风扑面,湖水湿冷。
船还在行进着,竹篙破水的声音清晰入耳,撑船的另一个亲卫闻声回头,看见沈济棠从舱里跌撞跑了出来,身后跟着的正是浑身浸血的周文甫。
“弄死她!”
周文甫怒吼道,声音已经嘶哑变形了。
他已经彻底爬不动了,趴在船板,歇斯底里地大口喘着粗气。
撑船的亲卫扔下竹篙,连忙冲了过来。沈济棠失力地靠在船边喘息,好在刚才包扎过伤口,血流不再汹涌了,她看着扑过来的亲卫,右手再次探向针匣。
可惜,这一次亲卫早有防备。
他扑身避开可能会向自己飞来的暗器,一把钳住沈济棠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沈济棠闷哼一声,衣领忽然也被男人的另一只手抓住了。她整个人被那只大手提了起来,而后,又狠狠摔在船板上。
胸口被亲卫一脚踩住,窒息感上涌,她死命挣扎,隐约听见周文甫又在几步之外哑声呼喊。
“把她扔下水……淹死她……”
周文甫声音颤抖:“扔……我要死了……救我……先救我啊……”
亲卫听了,迟疑一瞬,然而就在这一瞬间,沈济棠被抓住的右手忽然指间发力,银光乍现,手腕反向扭转,藏在手里的最后一根银针借力而出。亲卫迅速躲闪,却并没有看见飞针的踪影,只听到了一声比刚才还要凄厉的惨叫声从身边传来。
“啊——”
周文甫捂着左眼,整个人像煮熟的海虾一样弓起了身子,在船板上疯狂翻滚着。
亲卫这才发现,原来她刚才对准的竟然是周老爷的眼睛。
银针整根没入进了眼球,只留一点针尾露在外面,周文甫张着嘴,却已经发不出完整的声音了。渐渐的,就连抽气声也微弱下去,人横躺在那里,彻底不再动弹。
亲卫被眼前的变故惊住了。
沈济棠抓住机会,屈起膝盖,狠狠撞向他的下腹,抢先从男人的身下溜了出去,回身夺走尸体手里的剪刀,踉跄退到船尾。
“看见了吗,他死了。”
湖风凄厉地吹着,她站在船尾,试着向眼前唯一剩下的要挟谈判:“放我走,你也能活。”
“活?”
亲卫刚被踹了一下,怒火已经彻底被点燃了,听见这话更是气到发笑:“放屁,主子死了,我回去也难逃罪责只能是一个死,你就下去给我们陪葬吧!”
说着,男人脸上的犹豫彻底被狰狞取而代之了。他想起周文甫上船前说过她不会游水,便也不再废话,低吼一声向人扑来,五指成爪,直取沈济棠的咽喉。船身因为他的动作剧烈一晃,沈济棠原本正准备出刀,这一下只堪堪削破了对方衣袖,反被亲卫趁势扣住手腕,揪住衣襟。
“去死!”
沈济棠离地而起,被亲卫拎起扔进了湖水之中。
冰冷的水瞬间吞没口鼻,但是她却没有如同男人所想的那样挣扎沉溺,反倒游出几尺。
见女人并没有溺死,亲卫这才发现她分明会水,刚才把她扔进水里反而是给了一条新的生路。他怒极反笑,只好也跟着跃入水中,像水鬼一样缠身而上,伸手扯住她的头发想要将人按进湖水深处。
沈济棠不再节省气力,借着水流的浮力头颈后仰,右手握着剪刀自下而上,狠狠扎进对方肋下。
水波激荡,血色在水上晕开。
“呃——”
水中传来一声模糊的痛吼,压在她身上的力气终于松懈下来,沈济棠奋力挣脱,继续向水面游去,破水而出。亲卫捂着伤口在水中浮沉,他瞪着她,眼中满是不可置信的怨毒,还想再扑过来。
然而,就在这时,岸上传来了遥远而急促的马蹄声,踏碎了深夜的死寂,由远及近,重如擂鼓。
僵持在水里的二人闻声,转头看去。
月色之下,一匹青白的快马沿着湖岸狂奔而来,马背上是一个黑衣身影,衣袂在风中猎猎翻飞,俯身疾驰,在青骢马冲到岸边的瞬间,他从马背上一跃而下。
如同夜鸟掠水,奔向湖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