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愈深,南湖渡的灯火愈盛。
岸上歌舞馆林立,如同星河碎入人间,望春楼便是其中最夺目的一颗。
不比其他歌舞馆的喧嚣浮艳,此处帘幕低垂,一栋三层飞檐的楼阁临水而立,屋下坠着琉璃风灯,乐声清雅,像是担心惊扰夜色。哪怕是在南湖渡这个销金窟,望春楼也自有一番声名,并不张扬,却是教人流连忘返,门前车马从未间断。
如此这般,不只是因为楼里的姑娘伶人才色出挑,更是因为坊主是个极会看人眼色的角色——
这位坊主姓王,名唤春宵。
上至衙门官员商会巨贾,下至江湖里的三教九流,没有她搭不上话摆不平的事,众人便也很是甘愿在此处卸下身份,步入一片软红香雾之中。
亥时一刻。
王春宵正倚在二楼的楼杆边上,瞧着楼下厅堂里新来的小乐人调琴试曲,弦音断续,她听了几耳朵,不满摇头。女人的眉眼生得很精明,唇角天生上扬,不说话的时候也仿佛挂着三分笑意,听说已是三十岁出头,但根本从脸上看不出年岁。
就在这会儿,楼梯转角忽然传来了脚步声,王春宵连忙抬眼而望。
来人是一位身着檀色云纹直裰的中年男人,乍看古拙,但如果是懂行的人仔细一看,肯定能看得出那片云纹是出自老师傅手下的工笔。
“陈老板来了?”
王春宵快步迎下几级台阶,拎着玉扇,眉开眼笑:“那群没眼色的贱人也不知道通禀一声,今晚风大,难为您往这儿跑一趟了。”
陈望山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不必恼了,我从后门来的。”
“那您还是老地方?”
王春宵继续笑说:“巧了,红昭前日刚谱了曲子,正愁没有知音品鉴呢,陈老板今夜可要赏耳吗。”
陈望山摆手:“今夜无缘,我是来见人的。”
不难看出男人面色之下的沉肃,王春宵了然一笑。她不动声色地给身侧侍者递了个眼色,年轻女子悄然退开,继续招待堂中其他客人了,王春宵轻挽袖口,引着陈望山绕过喧闹的正厅,往偏楼走去了。
“我给您带路。”
偏楼的楼梯窄而陡峭,铺着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
一直上到二楼,是一条深长的回廊,廊里飘着一阵清苦甘凉的草木香气。王春宵放慢脚步,等陈望山走近了,又侧身压低了嗓子:“是周老板叫您来的?南香先生正在里间坐着呢。”
陈望山脚步未停:“嗯,他到了吗?”
“还没呢。”
王春宵掩唇:“听说,他想给南香先生准备一份赔罪的大礼,几个时辰前就让人在这儿等上了,不过不知怎的还没过来。”
陈望山皱眉:“什么大礼?”
王春宵无奈叹了声气,髻间玉摇轻晃:“谁知道呢,周老板难得神秘兮兮,连我都要瞒着。”
闻言,陈望山的眉头蹙得更紧了。
周文甫是他的妻弟,而他当初决心将此人拉进这桩生意里,就是因为他的脑筋。
西山那几亩地,还有几个渡口的货船往来,人多眼杂,动静是难免的。他在梧州经营多年,名声在外,又是商会会首,到了这把年纪所求之事也只有明面上的清誉,不能亲自沾染腌臜。脏活累活得有人干,黑锅也得有人背,周文甫贪婪,好色,短视,又好哄劝,本来就是一个游手好闲名声狼藉的中年纨绔,自然成了他最好的遮羞布。
万一哪日东窗事发,他大可演一位大义灭亲的青天大老爷,把人推出去顶罪。
可惜,这个蠢材,偏生当个傀儡都能惹出事端。
周文甫不光是蠢,毛病还多,尤其不知为何跟从西蜀来的那位调香先生八字不合,之前初次见面就没什么好脸。
正月十五,夜里按例会有一批新的香品在南湖渡中转,周文甫竟然被人拉去吃酒误了正事,人手安排得一塌糊涂,还是南香先生心觉不对,亲自把人从饭局上揪了回来。然而,等到二人赶到码头,虽然货船无恙,看似一切如常,负责看守的那个东瀛浪人藤野却已消失无踪了。
南香先生心思细得像绣花针似的,认为此事绝不简单。
之后几日,他翻遍了货船,竟然真的在舱里寻到几滴没擦干净的血迹,大发脾气。周文甫倒是死鸭子嘴硬,梗着脖子说他大惊小怪,那血不知是猴年马月的,倘若真的有人暗中作梗,怎么又会一连数日风平浪静?
因为口角之争,二人险些大打出手,全凭陈望山闻信过去居中调停。
他不可能坐视不管的,从西蜀来的那位可真是个阴晴难测的狠角,瞧着眉眼倦怠,但是陈望山亲眼见过他杀人的模样,如果动了杀心,收拾一个周文甫在他的眼里估计跟宰一团猪肉没有两样,周文甫要是再不收敛,早晚被扔进湖里喂鱼,他总不能现在就眼睁睁看着自家妻弟哪天被人打死。
于是,当日逢场作戏,当着南香先生的面给了周文甫一顿排头,又命人加派巡守,将那几滴血里外查验。
周文甫没敢顶嘴。
其实他的心里也害怕得紧,人在船上,他在明处,自然比谁都慌乱,于是私下里请他这个姐夫来商量对策,这才攒了今夜的局,只是,怎么从没听他说过竟然还有“赔罪献礼”的事?
陈望山沉吟道:“他别再闯出大祸就好。”
“不能,只是南香先生心情不悦。”
“他又怎么了?”
王春宵的眼风往长廊深处瞟了瞟,小声嘀咕:“南香先生那个性子您也知道,古怪得很,哪能耐住等这么久?方才,刚在里头摔了只琉璃盏,说周老板没安好心,必是故意薄他面子的。”
“得寸进尺。”
陈望山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若有若无的气音:“晾他一下都不行了,他不是向来昼伏夜出吗,人就住在楼里,到这儿来不过走几步路的事,这都受不住了?”
“南香先生不爱走动,人也可讲究了,平日夜里,这个时辰他肯定是要自己在暗房里调香的。”
王春宵眼波流转:“您闻见味道了吗,廊里的香便是他新调的。”
陈望山冷笑:“小心,可别在给你的香里也下毒了。我早前便说过,疯子可比傻子要命多了,他才入世多久,一个在山上住了十几年的人,也能算是人吗?”
王春宵笑而不答。
她又听陈望山继续说道:“不为权,不为钱,这种人最难安抚了,京城那些人偏要把这么一条孤魂野鬼拉进来,我倒要看看他们几时后悔。”
“是呀,他们哪有靠得住的。”
王春宵温声宽慰,话里有话:“纵是皇亲贵戚,位极人臣,如今做起这桩生意,不也得仰仗您在梧州的手段和人脉吗?陈老板思虑周全,心有大局,自然还得是有您这样的人物坐镇多上心提防些才好,不然,真到那个时候,谁都脱不了身了。”
陈望山沉沉地吐出了一口气。
二人已走到回廊尽头,一扇雕花木门禁闭,王春宵抬手在门上轻叩两下,里头传来一道懒洋洋的声线。
“进吧。”
王春宵推开门,侧身让陈望山进去了,自己却不入内,只笑说道:“二位慢谈,有事吩咐便是。”
说罢,轻巧地带上了门。
暖香扑面。
屋中熏着炭盆,炭火正旺,看不见一丝的烟尘。临窗摆着一张花梨木桌,桌前坐了个人,此人身上裹着一件月白风毛大氅,雪白领口拥簇着一张兴致恹恹的脸,眉眼间尽是不耐烦的阴沉,正是南香先生。
他怀里抱着铜手炉,眼皮半阖,像是都快睡着了。
陈望山走进来,他的脸上重新端起一副温文笑意,佯装不知,看着体面周全:“原来南香先生也在,是在等周老板吗?”
“嗯。”
男子稍微抬了下眼皮,应得寡淡,没有起身,只将手炉往怀里拢了拢。
“您可别再跟我那个不成器的内弟置气了。”
陈望山在他对面坐下了,言辞恳切:“南香先生知道的,有些生意我不便亲自出面,周老板是自家人,用起来自然也更放心。我也说过他多次了,往后必定会谨慎些,绝不再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