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又往前行进了一刻钟,终于在城河边停下了。
水声拍岸。
一条乌篷小船正静静地泊在水上,渡口悬着几盏昏暗的风灯,把栈桥映得湿冷。沈济棠被亲卫拽出了车厢,才迈出虚软的两步,忽然眼前一黑,不过她没有强行让自己站起来,任凭身体摔在桥板。
“啧。”
周文甫负手走在后面,看见她这个样子不禁调侃:“以前性情再差,真说起来也能算是个美人,现在可好,成了弱不禁风的美人灯,风一吹就灭了。”
他无奈摇头,语气听不出是惋惜还是嘲弄。
沈济棠没有回应他的嘲讽,倒在地上一动不动,喘息声很急促。
人看样子是站不住了,见状,周文甫只好给身边的亲卫递了个眼色。其中一名亲卫上前将人抱起来送进船里,动作实在算不上小心,甚至碰到了身上还在流血的伤口,沈济棠闷哼一声,冷汗淋漓。
周文甫轻笑,也跟他们一起上了船。
在他身后,小船轻轻一晃,亲卫撑着细长竹篙,解缆离岸。
这是一条不算太大的篷船,周文甫带了两个亲卫,船上一共四个人。船舱齐整,搁着矮桌和几个软垫,榻上铺了青灰色的绒毯,很是讲究。周文甫找了个软垫随便坐下了,点上油灯和暖香,好整以暇地打量起蜷在榻上的那个人。
亲卫放下帘子退了出去,舱里只能听见沈济棠忍痛的呼吸声。
“上元节那日,我从孙府回来就觉着蹊跷了。我哪怕同董家不熟,但以前也从没听说过董鸣玉那个泼妇族里竟然还有一个姓林的妹妹,便着人去镇上打听了,结果人家说得很是明白,你分明跟董家八竿子打不着。”
周文甫盯着沈济棠,眼神锐利起来:“董家跟你有什么关系,董鸣玉为什么要替你遮掩身份?”
“……”
沈济棠睁开眼睛,眸光涣散,几乎气若游丝了:“我不知道她对你说过什么。”
“董鸣玉是你的同党?”
沈济棠轻声说:“我没有同党。”
“嘴硬。”
周文甫低低笑了一声,显然不信,他站起身,继续说道:“安心睡一觉吧,虽然已经有人去客栈找她了,但是董家毕竟不是小门小户,我与林老板又颇有交情,只是问问,不会动手。”
“随便你。”
说了也不听,去吧,去了那儿也只能找到一个乌衣卫,沈济棠干脆不辩解了。
周文甫还以为是她默认,来了兴致,继续说道:“现在我要带你去见一个人,等到了南湖渡,你们见上一面,是人是鬼自然真相大白。”
沈济棠追问:“是我认识的人?”
她仔细盯着周文甫的脸,想从他的脸上看出端倪。
“是我猜的,他斥责我做错了事,我便只能用你将功抵过,讨他欢心了。”
男人眼中闪过一丝得意,又夹着说不清的阴霾。他俯身凑近了,拉长语调,气息喷在沈济棠的耳边:“不过,如果猜错了,我也一定会好好向林大夫赔罪的,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沈济棠偏过脸:“还要多久。”
周文甫看了一眼舱外,直起身子:“急什么,才刚上船,顺水而下,少说也得半个时辰。”
“你的船上有伤药吗?”
沈济棠肩上的伤口仍在汩汩涌血,在毯子上晕开了一大片深赭色,她歪头看了一眼留在自己左肩里的箭杆,虚弱说道:“我等不到那个时候了。”
周文甫:“嗯?”
他顺着她的视线看去,这才想着仔细瞧一眼沈济棠身上的箭伤。
女人侧卧着,整个人都陷在绒毯里,那根断在肩膀里的箭矢格外刺目。白衫染血,原本干净的衣裳上没有一处干净的地方,脸色也惨白得惊人,如果就这么放着不管怕是真没几时好活了。
周文甫摸了摸下巴,思忖片刻,而后朝舱外扬声道:“把药箱拿进来。”
“酒。”
沈济棠补充道。
很快,亲卫把东西送了过来,周文甫把匣子放在床榻上,当着她的面亲手打开了。他看了看里面的布巾和金疮药,又抬眼看向沈济棠,嘲笑起来:“真是风水轮流转了,林大夫向来自诩医术不凡,目中无人,没想到也有求人救命的一天。”
沈济棠没搭理他的讥诮,只盯着他那双养尊处优,指节粗短的手,厌弃地问:“你来?”
“当然了。”
“外面不是还有别人吗,能不能叫个靠谱的过来。”
听见这话,周文甫嗤了一声,感觉这话着实有点儿好笑:“他们一个撑船一个看路,除了我,谁能有闲工夫管你。林大夫这是瞧不起周某?平日里挑剔惯了,在这儿可轮不到你再来吹毛求疵,瞧你如今这模样,总不能自己来吧。”
“……”
周文甫没有拖延:“坐吧。”
沈济棠无言,认命地闭上眼睛,心想好歹他的手还算干净。
她试着自己坐起来,但是双手被缚在身后,腰上又软得没什么力气,折腾好了一会儿,非但没起身,反而血还往外流得更汹涌了。
周文甫等得不太耐烦,皱起眉头打量起眼前这个浑身狼狈的人。看起来此人之前的坏脾气早已荡然无存,此刻像是只有一口气吊着了,他又想起她刚才下马车时结结实实摔在桥上的那一下,连路都走不稳,还能有什么能耐?
“真是可怜。”
周文甫笑了笑,警惕心彻底消下去了,他抓住沈济棠绑在背后的手腕,为她解开绳子。
沈济棠终于脱离桎梏,然而两条手臂因为长时间的反绑还麻木着,无力地垂落在榻上。周文甫没什么耐心,直接伸手把人从血泊里捞了起来,半拽半抱地揽进怀里,让她靠坐在自己的胸前。这个姿势能让他将人完全控住,也方便处理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