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骁去客栈楼下要了一壶热水。
水还没沸,他便也没着急回房,一个人在大堂角落找了个位置坐下。夜色已深,跑堂这会儿也手脚麻利地擦完了最后一张桌子,拎着抹布走了,屋里只剩下他和正在柜台后面数钱的客栈掌柜。
终于,数完了钱,打算盘的声音也停下来了。
掌柜抬起眼皮儿往角落瞟了一眼,看见陆骁一动不动地坐着,面色沉沉。他心想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再做笔生意,可不能放过任何一个商机,于是问道:“客官,我这儿有好酒,你买吗?来一壶吧。”
说者无意,但是听者有心。
陆骁知道自己现在的脸色可能不太好看,但听见这话还是有点儿被气笑了,说的什么鬼话,他脸上是写了“借酒消愁”四个大字吗。
“酒?”
他正了神色,脑袋一歪:“我怎么就得喝酒了,我长得很像酗酒的人吗,这酒我今晚是非喝不可吗。”
这不抬杠吗!
“我就随口一问,你急个啥。”
老板本来数钱数得都要睡过去了,被人一怼,反而清醒几分,骂骂咧咧:“买不起就不买呗,又没强卖给你,穷狗发疯,见谁都咬。”
“不是,好声好气问你,你怎么还骂人呢?”
陆骁轻啧一声。
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打着无聊的嘴仗,正在吵得有来有回,客栈的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阵冷风灌进来,柜台上的油灯火苗跟着一晃,把热火朝天的气氛浇灭了。走进来的是一个黑衣劲装的男人,身形精悍,步履很轻,男人的目光在堂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老板的脸上:“刚才是不是有个身穿白衣的女人来过,她进了哪间房?”
陆骁眼神一凝。
“啊?”
老板一时没能反应过来,黑衣男人见状,继续描述:“覆着面纱,身量不低。”
听见他这样讲,老板的脑子里马上就浮现出了沈济棠的模样,他张开嘴,然而还没等出声,角落里坐着的陆骁却已先他一步开口了。
“我见过她,好像是去了我旁边的那间,不过人应该早就走了。”
陆骁站了起来,脸上装出几分恰到好处的无知茫然,好奇地问:“她究竟是谁啊?真是莫名其妙的女人,她走的时候还敲门送了一件玉牌给我,但是我根本不认识她。”
黑衣人果然转向问他,眼神锐利:“什么玉牌?”
“我哪知道。”
陆骁不动声色,继续胡编乱造:“牌子上写了一串小字,我看不懂,不过她让我先把它收起来,说是明日来取。”
黑衣人伸出手:“给我。”
陆骁扯出了一个无奈的笑容:“不在身上,我把它扔在屋里了,要不然我上去拿给你吧,还是你随我一起来?真的,你还是快拿走吧,让我揣着这么个玩意儿,我可心慌死了。”
黑衣人上下打量了他几眼,点头:“你带路吧。”
“哦。”
是个蠢的,陆骁心中了然。
他听话地走上了楼梯,步履拖沓,嘴里仍然不停地絮叨着:“就在三楼,中间的那一间房,但是我现在把东西给你,她明天如果来找我报仇可怎么办?大人,您千万得替我撑腰啊。”
黑衣人跟在他的身后,冷哼一声,像是嫌他废话太多了。
上到三楼,陆骁不紧不慢打开了门。
屋里没有点灯,房门在二人身后关上的瞬间,黑暗吞没了走廊的最后一点微光。
晦暗之中,黑衣人刚要开口催促,眼前忽然一花。一阵疾风瞬间袭至身侧,他甚至都没能看清对方是如何动作的,只觉腕骨剧痛,藏在袖子里的佩刀脱落,然后喉咙一紧,整个身体直接被人狠狠掼倒砸在了地板上,撞出沉闷的巨响。
“呃!”
黑衣人痛苦地低喝一声,天旋地转,喉骨欲碎,窒息感淹没了所有感知。
陆骁单膝跪着,膝盖碾在身下男人的胸口上。他松开男人的脖子,又反手将那把夺过来的短刀抵上了他的喉咙,快得悄无声息。
“闭嘴别叫。”
陆骁把声音压得很低,眼神阴戾,字字清楚:“你找她想要干什么?”
黑衣人懵了,瘫倒在地,胸口剧痛地起伏着。他惊骇抬头,只见刚才还一脸窝囊怕事的房客此刻正居高临下地盯着他,脸上哪里还有半分惶恐,也是这会儿他才终于意识到,自己是被这个人下套了。
“说话!”
迟迟没有听到回答,陆骁把刀刃又往下压了压,将男人颈间的皮肉隔开一线。
黑衣男人回神,被吓得连声求饶:“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要找她,其他事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个跑腿的,是有人雇我来办事的——”
“谁?”
见他开口说话了,陆骁将刀离远了一点儿,继续逼问:“是谁让你过来的。”
“……”
黑衣人仍然惊魂稳定,喘了一口粗气:“一个老板。”
陆骁:“名字。”
黑衣人小声说道:“周文甫。”
闻言,陆骁眼神倏地一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脑袋深处爆开了,又将人强行摁了下去。
周文甫为什么会盯上她?
他死盯着黑衣男人惊恐的脸,抑住暴戾的声音从齿缝里一字一句地挤出来:“为什么?她到底怎么了,干了什么事,害过什么人,明明世上有那么多愿意为了皇权富贵舍生入死的人,为什么你们偏要缠着一个无心入世的她不放?周文甫为什么找她,要干什么?”
“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黑衣人听出了面前人声音里的愤怒,生怕脖子上的那把刀真的砍下来,语无伦次地回答:“我连她是谁都不知道,我只是听命行事,我听说他们好像是想捉住那个女人把她带去渡口,让我想想,他们想去城南,是南湖渡!”
陆骁跟他确认了一下:“他们要活的?”
“对。”
黑衣人慌乱应声:“周老板早就嘱咐过了,活捉,要活捉。”
陆骁听着,心稍微沉了沉,为什么又是南湖渡,为什么不是当场格杀,而是要把人活捉了带去渡口。
他厉声追问:“你们一共有多少人,现在人都在哪儿?”
“有很多的!”
黑衣人把自己知道的所有事一五一十地全都交代了出来,生怕说慢了半分:“他们跟了她一整天,早就追过去了,我只是被派来看看客栈里有没有她的同党,同党是谁,我只知道这些事,能说的我真的全都说了,求您别杀我,求求您了!”
听到这话,才刚缓了口气,陆骁脑子里又开始嗡嗡作响,像是有数只毒蜂振翅,根本不敢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