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病重，李长山已经许久未回京，就算布局再缜密，也难保不会有漏洞。玉老板何出此言呢？
思及此处，顾若雪的困意顿时荡然无存。她睁开眼睛，呆呆地看了一会上方锦绣织就的床幔。随后眨了眨眼睛，披上衣服起身下床。
“蕊心？”
门外的侍女听到屋内的动静，连忙回应。
“夫人，可是要洗漱？”
“嗯。”
外面的人应了声，匆匆离去。不一会又端着温热的水和洗漱用具推门进来。
顾若雪就着温水浸湿的帕子擦了擦脸，被夹在门缝中吹进来的清晨凉意的气息冻得打了个寒战。
“小姐怎的起那么早？”
蕊心许是听到动静，快速收拾好便跟着一起进来。她手里托着顾若雪的秋装，一边替她更衣一边问道。
“我想到昨日玉老板说的话，有些睡不着？”
“嗯？小姐说的是哪句话？”
蕊心伸手将她的衣领又整了整，有些疑惑。
“关于宫里的。”顾若雪坐在梳妆台，看着铜镜中倒影出自己稍显苍白的脸，“对了，成峰可回来了？”
“昨日夜间回来的。”
“那正好，你让人把玉老板和成峰请来，我有事要问他们。”
今日是太子的下葬之日，顾若雪盯着铜镜中的遮挡不住忧色的面孔，总觉得会有事发生。
“好。”
蕊心顿了一瞬，目光触及到顾若雪抿成一条直线的双唇，用一支金步摇将手中的发髻定型。
“换成白玉簪吧。”顾若雪偏了偏头看着铜镜中的发饰，低声道。
“哎！”蕊心小心地取下步摇，换上了一支素色花样的玉簪。
“小姐今日要出门？”
“大概率会。”顾若雪摸着簪子起身走到窗前，蕊心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碧蓝的天幕蒙上一层薄雾，尚未完全升起的日头散发着微弱的光，平添几分冷意。顾若雪看向的正是皇宫的方向。
不到半柱香的时间，玉老板和成峰便一同来到院中。两人在门外站定，回想到前两日在此处发生的事情，都不由得有些后怕。
“见过夫人。”
“两位请进来说话。”
玉老板和成峰对视一眼，在对方疑惑的目光中走了进来。
蕊心为两人分别沏了一杯茶，便老老实实地站在顾若雪身后。
顾若雪做了个请的手势，而后端起手中的茶杯不疾不徐地品起了茶。
“不知夫人召我二人前来有何事？”玉老板见状，率先开口道。
顾若雪微微一笑，“王爷昨日留在了宫中。”
玉老板看了眼站在她身旁的蕊心，“是，昨日蕊心姑娘来问的时候，在下便让她将这个消息带了回来。”
顾若雪点了点头，“我知道。”
“王爷的究竟有何打算？”
顾若雪突如其来的诘问让玉老板有些猝不及防，端茶的手一顿。
见他收回手臂低头沉思，顾若雪并未继续开口，只是目光灼灼地盯着他。成峰的目光在二人之间逡巡片刻，轻咳一声，随后四处看了看状似无意道：“小小姐可醒了？昨日属下忙碌还没来得及……”
他的话尚未说完便撞上顾若雪身后一个劲对他使眼色的蕊心的脸，话音戛然而止。成峰摸了摸鼻子，也低下了头。
玉老板抬眸，撞上顾若雪八风不动的姿态，不由得叹气。他回身向门口的侍女们使了个眼色，见她们关上房门退出后，才缓缓开口。
“想必夫人也猜到今夜五皇子等人会趁着太子丧礼出手。”
顾若雪对上他的目光，不可置否地点了点头。
玉老板心中纳罕，果然是将门虎女，对朝堂变化的嗅觉实在是出人意料。
“王爷也打算趁着这个机会彻底清除五皇子及其党人，所以请夫人放心，王爷必不会有危险。”
顾若雪猜到，定然是李长山刻意交待过他们什么，不然也不会现在还跟自己打太极。可她向来不是那么好糊弄的，听到这话便单刀直入。
“哦？所以李长山原来的计划便是以身入局，在五皇子势力早已滲透的宫中运筹帷幄？”
结合昨日清晨李长山的临别之言，顾若雪敢确信被留在宫中定然不在计划之内。
玉老板闻言眼神中划过一丝震惊，果然有些许闪躲，他抬手揉了揉鼻子，不解道：“夫人从何得知王爷的计划？”
“呵呵。”顾若雪并未正面回答他的问题，只岿然不动地坐在他二人对面，嗤笑一声，“我们是拜过天地的夫妻，他的任何事情都没有理由瞒着我，你说对吧玉老板？”
此话一出，面前的两人顿时有些尴尬。
“既如此，夫人想必对王爷的计划了如指掌。那，那夫人为何要追问王爷有何打算？”玉老板不解道。
顾若雪抿了抿嘴，她虽然对帝王家争权夺位之事多有耳闻，但猜测的概率远大于事实。只能借此机会问出个一二。
“虽然李长山曾与我说起过他的想法，但当时我身怀六甲并无精力追问。本以为他能从宫外出师，可如今他已入宫你们却并无慌张之意。所以我想知道这中间，抑或是这宫中有什么能保他全身而退的人吗？”
玉老板和成峰闻言对视一眼。
“罢了，既然是夫人问，属下觉得如实相告也没有什么不可。”成峰还是忍不住了，在王爷身边服侍了那么多年，他可不怀疑王爷对夫人的情意。
“夫人说的没错，宫中确实有人能保王爷全身而退。”成峰抬起头郑重道。
顾若雪不由得握紧手指，“是皇后娘娘？”
“不对”，她又立刻摇了摇头自顾自道：“太子殿下死在边境，皇后娘娘巴不得李长山给他陪葬，不可能是她。”
她垂下眼眸思索片刻，一个令她感到不可置信的猜想浮现在脑海中。
“难道是，陛下？”
“嗯！”成峰闻言沉声确定道，玉老板也点了点头，惊讶于顾若雪的敏锐。
“可陛下不是病重，卧床不起吗？”蕊心听到这话也不由得惊讶，陛下病重多日世人皆知。
“难道陛下是装病？那陛下为何会装病呢？”顾若雪不由得低声猜测，“不对，若真是如此，当初北狄使团到京城以太子殿下为要挟时陛下不可能置之不理。”
玉老板看到顾若雪一脸疑惑的样子，只好将事情全盘托出。
“王爷还在边境时，收到宫中的消息，说五皇子秘密派人给陛下下毒，却被陛下识破。于是陛下将计就计，假装卧病在床，将国事交予五皇子处理，就是为了引出五皇子一党，再连根拔起。”
顾若雪不由得睁大了眼睛，“陛下竟然一直都知道，那两国交战，百姓逃亡，朝中混乱，太子惨死……也只是他计划的一环？”
玉老板轻咳一声，“北狄与朝中势力勾结多年，陛下若是想彻底收伏他们，必然要将其斩草除根，还要无后顾之忧。至于太子的事情，在下也十分不解。”
顾若雪闻言不由得默然。
“所以夫人不必太过担心，有陛下在，王爷定会全身而退。”
“玉老板何以如此笃定？”顾若雪蹙眉，语气中质疑的意味却十分明显。
“额。”玉老板一时语塞，不知顾若雪为何对这其中的道理有所怀疑。“五皇子一旦出手，陛下现身自然可以将他们一党人一网打尽。”
“我若是五皇子，定会在引李长山入宫前都将宫中布置的水泄不通。最起码禁军会牢牢抓在自己手中。”顾若雪以手托腮神情严肃，“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李长赫不会不知。在他监国的这段时间皇宫内外想必布满了他的亲信，更何况是禁军这个‘逼宫’的杀手锏。”
“对于李长赫这种人，陛下完好无损地现身只会让他狗急跳墙，到时李长山势必首当其冲，又有何人能够保证他的安危？”
“可是禁军再大的胆子也不敢忤逆陛下的旨意啊……”成峰闻言不禁小声道。
顾若雪勾唇一笑，“禁军大部分只听命令，不会等到天子现身。李长赫若是早在禁军中有安排，也很难说。”说着，她突然想到什么。
“李长山与禁军的统领可有来往？”
闻言，成峰顿时瞪大了眼睛。
“夫人真是料事如神，前些日子王爷派属下到钟良钟大人府上送了一封信，不过属下并不知道信的内容。”
“夫人不必担忧，望春楼的消息很灵通，若是宫中有什么事定能及时传出。”
顾若雪沉思良久，若是李长山与钟良有过书信来往，那五皇子确实不能随意支配禁军。她虽然心中仍是惴惴不安，但依旧点了点头。
“也罢，有劳二位了。若是宫中传来什么消息，请玉老板一定要及时告知。”顾若雪言辞切切，目光灼灼地盯着玉老板。
玉老板知道顾若雪与李长山二人的情意，连连应声。
顾若雪起身亲自送他二人出门，刚到门口，便听到院门外传来什么声响。
三人对视了一瞬，成峰和玉老板警惕地挡在顾若雪身前。这院门连接的是街道外无人在意的废弃之地，且有侍卫在耳房把守，会是何人？
院门口传来隐约的几声交谈。不一会，一个侍卫便跑来，对着三人行礼道：“夫人，成护卫，门外有个自称楚云的女子，说是有急事求见！”
“云姐姐？”顾若雪一愣，难道是父亲出了什么事？还是？
“快请她进来！”顾若雪连忙道。
“是！”
那侍卫刚将院门打开，楚云便飞奔而来。
“云姐姐，可是家中出了什么事？”顾若雪见她如此着急忙慌也不由得紧张起来。
楚云喘着粗气，看了看他三人，“先进屋说。”
三人一进屋楚云便将门紧紧关上。蕊心见他们去而复返正欲说话，见到楚云不由得惊讶起来。
“楚姑娘怎的过来了！”
“好蕊心，先给我倒杯茶。”楚云撑着桌子，有些上气不接下气。蕊心连忙将茶水递过去，见她一口灌下去又连忙续上一杯。
楚云平复了下呼吸，扫了一眼急切盯着自己的几人，面色凝重。
“钟良被五皇子的人带走了。”
“什么！”玉老板和成峰同时震惊出声，顾若雪也愣在原地。
“是的，昨日钟良与我从禁军休值回府的路上，神情有些奇怪。他同我说，若是今日他出了事，便让我想办法把这个东西交到恒王殿下手里。”
说着，楚云从怀里掏出了一个东西。
“这是？”
“禁军虎符”
几人的视线同时落在楚云手中的虎符上。
“看来夫人猜的果然不错，五皇子定是收买了禁军的其他人，所以要以莫须有的罪名限制钟大人入宫。”
成峰的眉头紧皱，方才顾若雪早已将其中的厉害阐明，他不禁担忧李长山的安危。“那该怎么办，王爷如今在宫中，这虎符该如何给他呢？”他看了眼玉老板，“望春楼的细作可以将东西带进宫中吗？”
玉老板摇了摇头，“一般传递消息只靠信鸽，这虎符信鸽是传不了的。况且五皇子既然能想到这一步，肯定已经在钟大人家里搜寻虎符的下落了。照这种形势，今日皇宫内外势必戒严，连个苍蝇都飞不进去，更何况这人人觊觎的禁军虎符。”
楚云闻言垂下手臂，“要么我进宫，想办法将这东西交给王爷？”
顾若雪摇了摇头，“且不说你今日不当值却突然出现在宫中惹人生疑，光是你与顾家与我的关系就足够让他们提防。你若是去了，恐怕会引火烧身。”
几人听了这话都不禁露出愁容。
“那该怎么办啊！”
顾若雪从楚云手中拿过禁军虎符，仔细端详了片刻。
“我去。”
“什么？”
“不行！”
顾若雪笑了一声，“太子新丧，我身为恒王的侍妾，与众皇室朝臣一样理应参加太子的葬礼，有何不可？”
“可是小姐您刚刚生产完，身体禁不得这样折腾的！”蕊心不禁急切道。
“对啊，阿雪，你生产本就不易，需要好好修养。不如我来想办法混入皇室和朝臣参加葬礼的队伍里……”
话是这样说，但是几人都知道，若是五皇子早已有了计划，想必今日入宫的每一个人都会被仔细审查。
一时间屋内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