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格外凛冽，断断续续吹了一整日。
刚经历过生产之痛的顾若雪也因着身体的疲劳似梦似醒般睡了大半日。刚出生的孩子好像格外粘母亲，每次奶娘抱走刚喂完奶水，她便哭闹起来，只在母亲身边才会安静下来，抽泣声渐渐低微，随着顾若雪的呼吸一同进入梦乡。
“夫人，厨房刚热好的汤，您吃一些再睡吧。”
灵芝守在她的床榻旁，眼见着顾若雪好不容易清醒一些，连忙上前低声道。
顾若雪睁开微微红肿的双眼看了看四周，脑子尚未完全清醒，缓了片刻才明白灵芝在说什么。暮色降临，外面的天已经昏昏沉沉，顾若雪摸了摸肚子，只吃了早饭，如今确实有些饿了。
“嗯，是有些饿了。”一张口她才发现自己的声音也因久睡变得有些嘶哑。
“扶我起来吧，我睡了多久？”
灵芝见她已然清明，便上前将扶着她的后颈，小心翼翼地将软枕垫在她的脑后。
“回夫人，您从王爷走后便断断续续地睡过去，现在已经是酉时了。”灵芝说着，又连忙快步走到门口，吩咐其中一个丫鬟去厨房将做好的汤端来。
顾若雪在枕着软枕靠了一会，转头便看到睡得香香的女儿，不由得露出笑意。
“小姐真的很粘您，吃完奶立刻就哭着要找您呢？”
顾若雪闻言，心中的恋爱之意更甚。伸出手指在床边婴儿白嫩的脸颊轻轻戳了一下。
“对了，王爷可曾回来？”她看向外面昏暗的夜幕，下意识问道。
灵芝摇了摇头。
许是太子明日出殡，宫中事务繁杂。
丫鬟将热好的汤端来，“夫人，这是陈御医吩咐厨房做的当归生姜羊肉汤，说是大补。”
顾若雪颔首，一旁的灵芝接过汤，小心翼翼地将汤喂给顾若雪。
“蕊心呢？”
顾若雪扫了一眼屋内，不见蕊心的踪影。
“蕊心姐姐昨夜没合眼，今日在屋里守着您到中午，实在撑不住了便回去休息一会。说是等您醒来赶紧叫她。”
“让她休息会儿吧，横竖我喝完汤也要继续睡的。”
“是。”
一碗热汤缓慢进入腹中，顾若雪这才觉得有了些力气。
透过窗子的缝隙，只能看到外面漆黑的天幕下几盏灯笼发出的幽暗的光。
今日的月色都不曾洒下来。
顾若雪心中有些不安，“灵芝，你可知今日是哪位护卫跟随王爷一同进宫的？”
灵芝摇了摇头。顾若雪将被子稍微裹紧了些，灵芝见状忙将空碗放到桌子上，快步走到窗前将窗户关紧。却见蕊心从偏房过来，她又几步走到门前将门小心打开一些。
“蕊心姐姐来了，快些进来。夫人已经醒了方才还在念叨你呢。”蕊心一进来她便快速地将门关紧。
“小姐。”蕊心见顾若雪面上有些血色，不由得松了一口气，“您觉得身上好些了吗？”
顾若雪点了点头，“比白日里好了许多。昨日你一宿没睡，白日又在屋里照看，怎么没有多休息会儿”
“我觉得不乏了。”蕊心笑着回应道。
“对了蕊心姐姐，方才夫人问今日是哪个护卫跟着王爷入宫的，您可知道？”灵芝在一旁突然想到方才顾若雪的问题。
“约莫是何玉护卫。”蕊心闻言思索片刻，“中午我还看见成峰从后院出去，想必是王爷派他去做了其他的事情。那就只有何玉能贴身跟着王爷了。”
蕊心说着，有些好奇地看向顾若雪。
“小姐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李长山用过早膳便出了门，如今天都黑了还未回来，我有些担忧罢了。”顾若雪有些不好意思道：“他虽然说了会晚些回来，但毕竟是皇后娘娘召见，想必也不会留到这么晚。”
“如今正值多事之秋。我听说，昨日我生产之时李长山派人去请陈御医，事关皇嗣五皇子都敢如此胆大妄为，李长山若是在宫中久待，恐怕也会被针对。”
蕊心点了点头，觉得她家小姐说得有道理。
“小姐，不如我去向侍卫们打探打探，看看他们可有什么消息？”
顾若雪顿了顿，还是点头道：“也好。若是成峰回来，也让他来回个话。”
“好。”
蕊心福了福身子便转身开门出去。
屋内顿时安静起来，灵芝察觉到顾若雪心情低落，便跟她讲一些在望春楼听过的趣闻来打发时间。
“那个男的指天画地地称一心一意对她好。那头牌也被他的花言巧语蒙骗，竟要拿出自己多年积蓄跟他回家。最后……”
“灵芝。”
“嗯？”
灵芝正专心致志地讲着一位恩客要为望春楼的前头牌赎身的故事。猛然听到顾若雪唤她，下意识止住话头。
“孙听琴来这里的事你知道多少？”
“呃……”
灵芝有些忐忑，垂下头，抬起眼睛小心翼翼地看向顾若雪。
“夫人，我”
“无妨，你知道多少便说多少好了。”顾若雪释然道：“我只是想了解一下而已。”
“是。”
灵芝小声地咳了咳，斟酌道：“其实夫人，我来之前表小……不对，孙小姐便已经住进来了。不过我听之前伺候过她的人说，她之所以来这里投奔王爷。是因为她与她父亲孙大人矛盾颇深。”
对上顾若雪疑惑的目光，灵芝继续道：“有王爷身边的人传闻说，孙小姐的母亲不是溺亡。而是……而是，被孙大人害死的！”
“什么？”顾若雪闻言一惊，“是哪里传来的谣言？”
“奴婢也不清楚，是之前在这里服侍过的人说的。还说孙小姐就是因为知道了真相，无法接受，才在崩溃之下投奔到了王爷这个表兄这里。”
说到这里，灵芝的眼神中有一丝鄙夷。
“孙小姐总以望春楼女主人自居，但其实王爷从未在这后院住过。一直以来都是她自己住在这里，仗着表小姐的身份总是高傲不已。没过多久王爷就离开了京城。直到几年后带回来玉老板和玉夫人，并将望春楼交由他们打理，孙小姐才低调了许多。”
“后来呢？她什么时候回的孙府？”
顾若雪对她流露出的态度不可置否，接着她的话问道。毕竟孙听琴若是刻意接近太子，就不会继续在望春楼待下去。
“嗯……”灵芝扬起下巴，挠了挠头，“约莫是玉老板和玉夫人来这里之后的两年多。孙大人或许想着自己独女在望春楼这种地方待着对她的名声不好，便派人前来游说。孙小姐本来是不同意的，但后来王爷不知同她说了什么，次日她便回了孙府。”
灵芝说完，眨着眼睛小心翼翼地看着顾若雪道：“夫人，奴婢说的千真万确！自从奴婢来这后院当值，从未见过王爷对孙小姐做出什么不合礼节的行为。而且王爷日理万机，很少来后院。他若来，大多时间都是在前院找玉老板议事。”
听到这里，顾若雪大约了解了前因后果。孙听琴的父亲为了前途不止陷害良妃娘娘，恐怕还将自己的结发妻子灭口。知道真相的孙听琴来投奔李长山，而李长山也从未忘记过仇恨，从他布局望春楼，离京游历便可看出他早已有自己的打算。
而孙听琴回孙府，恐怕是李长山早已知晓太子对她一见钟情所以顺水推舟地安排。
他的目的真的只是报仇还是那个位子呢？
若是后者，那自己与他的婚事，也是刻意为之？这一年来的种种，又在他计划的哪一环？
顾若雪不由觉得头脑不听使唤，一阵阵血红色的光晕在眼前旋转着，胸口蓦地传来一阵钝痛。
“夫人，你怎么了？”灵芝见她面上的血色消失地一干二净，顿时吓得手足无措。
“是不是奴婢说错了什么？”她手忙脚乱地为顾若雪顺着气，颤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哭腔。
顾若雪深吸了一口气，手掌顺着胸口按了按，才堪堪缓过劲。
要怎么去确定呢？光明正大地质问吗？二人的婚事是陛下的旨意，顾若雪自然不会觉得李长山已经有能力左右皇上的决定。可此时的她就像是在茫茫大海中被海浪冲击过抱着浮木的侥幸者，无法停止怀疑下一个风浪的来临。
“哇啊啊”，婴儿在睡梦中突然发出哭叫，好像做了噩梦一般。顾若雪连忙将小小的一团抱在怀里轻轻安抚着。
“夫人……”灵芝见她的脸色因安抚小小姐而逐渐好转，不由得心有余悸。
顾若雪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无事。
当裂痕已经产生，即便未曾伤及根本，也会在心中不断发挥着恶劣的影响。
顾若雪不得不安慰自己放下怀疑。
“小姐”
蕊心的声音传来，同时门被打开了一人可过的缝，只见她身上带着外面的凉意快步走进了屋内。
顾若雪抬头望去，却见蕊心面色凝重，她不由得心中咯噔一声。
“如何？”
蕊心扫了一眼屋内，嘴唇微抿。
灵芝是个机灵的，见状连忙对屋内的侍女们使了个眼神，几人快步走出房门。
屋内只剩下主仆二人和顾若雪怀中尚在襁褓的婴儿。
“李长山出事了？”顾若雪稳了稳心神，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
蕊心咬了咬唇，“我也不知是否算是出事，但是方才我去前院找何护卫，他并未回来，其他的护卫也不知道他和王爷出了什么事。我情急之下只好去问了玉老板。”
顾若雪紧蹙着眉头，示意蕊心继续往下说。
“玉老板听说是您打发我来问的，便让我跟您说一声，王爷和其他宫中的皇子一样被留在了东宫为太子殿下守丧。”蕊心不安地抬头留意顾若雪地神色，随后低声补了一句，“玉老板说，王爷传信回来宫中的皇子公主都在东宫，不必担忧。还说……”
“还说什么？”
蕊心摸了摸鼻子，“玉老板还说，王爷吩咐让此事不必刻意跟您回禀。”
“呵。”
蕊心咽了咽口水，不由得为李长山捏了把汗。
“陛下病重，太子已殁，五皇子监国。这可是大好的机会，李长山不可能不知道这其中的厉害！”
“啊？”
蕊心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她愣了一会才猜测自家小姐大概是担忧王爷。
“小姐放心，玉老板让奴婢跟您说一声，宫中早有打算，让您不必担忧王爷的安危，保重自己的身体才最重要！”
顾若雪皱着眉，总觉得这话哪里不对。
“小姐，既然玉老板都说了，王爷想必早有安排。您可不要过于忧虑了，天色不早了，好好休息吧。大夫说您还要再养几日呢。”
怀中刚被哄好的婴儿此时又撇了撇嘴，一幅委委屈屈的样子。
“怎么了？”顾若雪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过去，她低下头温柔小声地问着自己的女儿，也不管她是否能听懂，是否能回答。
蕊心见状掩唇笑道：“小小姐还不会说话呢～”
顾若雪闻言也难掩笑意，一边抬着下巴一边回应道：“但是她肯定能听懂阿娘说的话，对不对呀～”
蕊心笑着摇了摇头，眼见着婴儿马上要哭出来，才恍然大悟道：“小姐，奶娘何时给小小姐喂的奶呀？”
顾若雪经她一提醒，才意识到怀里的孩子可能是饿了。
“乖乖，你是饿了吗？”
“哇啊～唔……”襁褓中的婴儿不出所料地哭出了声。
“哎呀，我马上让人把奶娘叫过来！”说着，蕊心便开门对外面守着的侍女吩咐了几句。
顾若雪看着女儿因为哭泣而满脸泪痕的样子，不由得心痛起来。
“对不起啊乖乖，娘亲忘记了，等会儿奶娘就来咯～”
她又柔声安慰了好久哭泣的孩子，虽然饥饿中的婴儿很难被哄好。但好在奶娘的住所离得不远。
一顿吃饱后，孩子的哭声终于消弭，也渐渐地进入梦乡。
蕊心示意奶娘将孩子抱回去，又让灵芝将大夫开的药端来。
“小姐，喝完药赶紧休息吧，大夫说睡得太晚对您的身体不好。”
顾若雪点了点头，喝完药后简单洗漱便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宫中早有打算？
是李长山在宫中早就有了安排吗？还是其他什么意思？
经过一夜休息，顾若雪觉得身上的力气恢复了些。她脑海逐渐清醒，脑海中不断重复着昨晚蕊心带回的话，一大早便觉得心神不宁。